尚宁跟韩将军这样的大老粗不同,这人很有情趣,虽说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但他多想了些时日也想开了些,毕竟现在他这情况也没法跟人抗衡。
尚宁时不时给房间里添点小东西,韩湛每每回家,看见屋里一点点变化,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他也特高兴跟尚宁说:“这屋子就是你的,我的都是你的,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时尚宁根本没搭理他,但韩湛自己想着一辈子的事,那叫一个喜滋滋,半点没生气。
韩安跟着自家将军候在门口,眼瞧着这门锁了,简直心惊胆战,生怕将军火冒三丈迁怒自个。
韩湛不知道旁边人在想什么,他一想自己这么晚回家,这是犯错了,被拒之门外,还挺像那么一回事,顿时哼哧哼哧笑了几声。
他手下没轻没重,嘭嘭嘭拍门,又扯着嗓子喊:“夫人!你相公回来了,开门啊!夫人!”
他这声音听着就是没捋直舌头,整一个五迷三道的。
别人可不知道他心里高兴,尚宁听那地动山摇的动静,直叫一个心惊肉跳,早从床上跳起来,敢开门才怪。
韩湛愣是拍了一刻钟的门,房间里一点回应没有。
他等得久了,本来还火热的心,在这稍微还带着凉意的夜里顿时有点冰凉下来。
这么一番动作,就是里面睡头猪,那也该醒了。
韩湛本就醉了,他又一向是那种喜怒不定的脾性,方才心上乐呵着,这下倒有点恼了。只停下动作,眼神直愣愣看着房门。
旁边韩安见着将军神情不对劲,小心翼翼上前劝道:“将军……夫人兴许是睡得沉了,不如您先歇息吧。”
好哇,韩湛什么人,说一不二,最要面子,一听这话就那就跟头牛犊子一样眼睛红了。
“歇你娘的歇!老子就是要进去!”韩湛一挥手,把人撞开,暴喝一声,屈腿抬脚朝着房门就是一记。
轰然一声,门后那木栓顿时炸裂开去,刷刷飞作两半,朝着房里就像两块暗器刺进黑暗。
木门刺啦啦刺耳地飞开,韩湛冲进门去。
十
韩湛一进门,身上那股酒意也冲进房里。
尚宁披着外袍,已经起了,就站在屋内那么看着他,神情里带着点厌恶。
韩湛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清醒了,看着这样的尚宁,他无端端心里慌得很,甚至还升出一点畏惧来。
这是他这辈子打生下来就没体会过的情绪。
韩湛虚张声势大吼道:“锁什么门!啊?连你相公都敢关门外了?!”
他喊着喊着,觉得自己又有点底气了,盯着尚宁真是又爱又恨:“你什么眼神!”
尚宁眉头微微皱着看过来,他不想理会,只说:“你发什么疯。”
他的声音带着点睡醒的低哑,又像是倦怠和不耐。
韩湛小时候刚出生,他爹就去了边关,他娘整天对着镜子哭哭啼啼,没空管他,那时候他想要什么,都要自己想办法,所以从小就养成了蛮横的性子——想要什么就抢过来。
等到他爹回来,他娘好了,又开始管他的时候,这脾气已经是打断五六根鸡毛掸子也改不回来了。
他带着那么一条至理活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问题,所以当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也是这原样搬过来的道理。
可现在他好像发现,自己遵循了一辈子的道理,在尚宁身上起不到作用。
那种大概是认定的事实被骤然掀翻的颠覆感,一下子让韩湛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他立刻就十分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其实到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混了些,大半夜这么折腾,韩湛上前走了一步,这真的只是很小的一步,他甚至已经缓和了脸色,想要说,我没发疯,就是有点醉了,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可是这话还没说出口,尚宁却无比防备地退了一步!
尚宁警惕地道:“你要干什么?”
年轻人那种提防的态度就像针尖一样刺进了韩湛的双眼!
韩湛本就充斥着不安感的心顿时崩溃了,一股邪火直直冲上天灵盖,烧得他双目刺红:“我干什么!?老子要干你!”
尚宁从没听过这种粗俗的话,霎时间就涨红了脸:“你、你无耻!”
“我会让你好好知道什么叫无耻的。”韩湛大步走过来,想抱着尚宁就往床上丢。
但他疏忽了一点,那就是尚宁从来都不是任他宰割的对象,这是个在江湖上名气不低的年轻人!
纵使没有内力真气,那一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也不是就这样能被抵消的。
尚宁一起手,拳头迅捷如风就朝着韩湛小腹冲去!
要是被这么结结实实打中一下,少说也得伏到地上去,抱着翻滚的五脏六腑大吐特吐。
可韩湛那是刚会走路,就知道打架,上了战场就敢跟面对面人拼刀的狠人,他猛地不察吃了一下狠的,面目扭曲了一瞬间,脚下下意识又阴又狠地就撩了一鞭腿过去。
踢到一半,韩湛就后悔了,这要打实了,骨头都得被踢断两根,可他收不住,脑里一片空白。
没想到尚宁早防他反击,架子一收,人往后一仰,刷一下就是一个特别凌厉的后翻,两条腿还一左一右踹了韩湛两脚。
尚宁的外衣掉在地上,他吐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若是从前,对韩湛这种人,他不消十招,就能把人打得遍地找牙,现在不过是活动一番,整个却都开始喘了起来。
一想到此节,尚宁更是憎恶般看住了韩湛。
韩湛被这两三下打得懵了一瞬间,反应过来,简直怒极反笑,他声音气得发抖:“好得很!”
他扭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把寒刀出鞘,整个人危险地盯住了尚宁。
韩湛轻易被尚宁伤到,并非是他真就打不过,不过他没想动真格而已。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韩湛杀过的人,一池塘都塞不下,他那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功夫,无一不是招招要命的技巧。
两个人隔着一桌的距离对峙,整间卧房里都是一种近乎凝固地气氛。
尚宁没见过韩湛这样子,但他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简直冰冷得出奇,看着韩湛就像根本没将人放在眼中一样。
韩湛一股无名火汹涌奔来,像一触即炸的炮仗。
霎时间,他们二人就空手拆了数十招!
劲劲的风声飕飕破开空气,拳脚砰砰砰撞在一起,听得人肉痛般闷闷地响。
韩湛越打越狠,凶恶极了,可尚宁却是无以为继,动作难免慢了一下。
当即韩湛那一肘击就毫不留情,又重又狠地砸在了尚宁的胸口上!
哗啦一声震天的响,尚宁摔在一支山水白釉绛彩落地花瓶上,那大花瓶气声好大碎了一地,锋利的瓷片乱飞,有一片还划过韩湛的小腿,刷一下带出一条薄薄的血线。
尚宁一手无知无觉按在碎瓷片上,一手紧紧抓着胸前,竭力咳了起来。
韩湛整个人都傻眼了,脑海中怒火散得透透的,他手脚冰凉地愣在原地,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尚宁咳出了血沫子,那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映进他的眼里。
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咳嗽,一声一声将韩湛钉死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一动不动,整个人是麻木的。
还是外面一直不敢走的韩安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一咬牙冲了进来。
韩安一看见眼前这副惨状,骇得叫了一声:“将军!”
韩湛听见这一声叫魂一样惨叫,猛地一激灵反应过来,大吼大叫跟发疯一样:“你照顾他!韩安,你把他扶起来……我去找太医,我去找太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房间去,满脑子都是那片血色,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拳头这么可怕,也从没觉得血这么可怕过。
十一
陈太医第二次在大半夜里造访将军府。
他年纪虽然不及太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但也已经不年轻了,秃头危机,尽在眼前。
饶是心里有些怒火,可陈太医在看见尚宁的样子时,还是心软了些,就他上次来的那个样子,想也知道这年轻人不是自愿的,如今又吃这些苦,好好的好人家的孩子,净遭这些没来由的罪。
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了很多。
陈太医给人探了脉,又看了伤处,忙活半天,叹了口气。
尚宁听到他这一声,目光从床顶的帷帐抽出来,看着太医。
陈太医宽慰道:“你这伤处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有两根肋骨裂了,而还有一根断得也干脆。等我给你正过来,年轻人底子好,将养几个月,也就痊愈了,以后没有什么影响。”
尚宁一开口,胸腔扯着他的经络,刺刺的疼,他沙哑道:“我知道。”
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
“……”陈太医顿了顿说,“韩湛这个人,混到陛下都略有耳闻,你还是莫要跟他起冲突好,白白受苦,糟蹋的是自己的身体不是?”
尚宁低声喃喃,像是自语:“我不是打不过他。”
陈太医有一瞬间茫然,心说甭管您打不打得过,总归轮到头吃亏的那不还是你吗?他想了想道:“先前你吃的那十香软筋散,药效这两天已经散尽了,是恢复两分力气,但这打打杀杀牵动真气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你体内受药性相冲,现下没有走火入魔,已是万幸……要想着为自己好,最好收心养性,切莫焦躁易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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