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韩湛有大朝会,一早便上朝去了,走之前还亲了他一口。
尚宁浑身酸痛不已,一睁眼就看得见自己身上那些羞人的痕迹。
他呆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
但外间伺候的人听见了动静,立刻有人问了一句:“公子醒了?要小的进来服侍吗?”
尚宁哪敢叫人进来,连忙回道:“不必。”
隔着屏风,外面的人影动了动:“那小的这便去吩咐厨房,给公子准备些早膳。”
只要不进来便好,尚宁舒了一口气,自己换上了衣服。
这些衣物都是韩湛亲自叫人盯着准备的,他这人脾气极差,曾有过在朝堂上一声咆哮把当时的兵部尚书骇得摔倒在地,皇帝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满堂皆寂的壮举。
纵使对着尚宁已经收敛许多,但时常也跟个容不得忤逆的暴龙一般。
可对这些细微方面,他又简直像是刚抱了个大胖小子的老父亲一般,事无巨细,条条件件都要给尚宁备得整整齐齐才舒心。
此时尚宁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宽袍大袖。
他本就长得极好,这些时日受这些磋磨,人又总是空空茫茫,显得越发出尘了。
这么穿着一身,远远一看,已半点不像个江湖侠客,十足是个文质彬彬的诗人了。
尚宁洗漱完,从里间走出来,外面桌上已经摆了些清淡的菜色。
他坐下来愣了愣,发觉上面竟都是自己喜欢的。
家仆在旁边微微躬着身,察言观色道:“公子,这些都是我们将军千叮咛万嘱咐,吩咐厨房的,将军从来也没有对谁这么关心过……”
“是吗?”尚宁一哂,他没在韩湛面前表现过自己的喜好,只除却那次他们福满楼喝酒……不提也罢。
他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家仆停下布菜的动作,后退一步答话道:“托将军赐姓,小的叫韩安。”
尚宁哦了一声,像是听了进去,又像是半点没放在心上一般,那样子看着,是有点傲气的。
韩湛一进门来看见的就是尚宁这可爱得紧的模样,他一下就解下外衣,含笑坐在了尚宁旁边。
他嘿嘿笑着,眼睛在桌上一扫,就拿过尚宁吃剩的半碗饭,放自己嘴边扒了几口,那样子活像个饿死鬼般。
“可是饿死我了。”韩湛风卷残云,筷子扒拉几下,吃得干干净净。
尚宁不闻不理,见韩湛坐下来,自己就要起身。
韩湛一下伸出猿臂揽住人,没脸没皮道:“哎,怎么为夫刚回来,夫人就要走呢?”
旁边的家仆早就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尚宁抿着嘴,这两日他也琢磨出了点经验,跟这个人硬来,吃亏的总是他自己,是以他低声道:“我吃饱了。”
韩湛当即很是得意,他像个小孩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玉锁,状似很随意地丢在桌上,努了努嘴:“喏,送给你的。”
那是块很难得的血玉,别人得罪了韩湛,给他送的礼单里有这么一块玉,本来按照韩湛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招惹了他,他不整得人家倾家荡产,那是决不罢休的。
但看见这玉,只觉得跟尚宁万分般配,一时间什么火气都消了,满心满眼就想着给那人做个什么,于是事儿也不找了,高高兴兴收了礼。
这一下可把那家送礼的惊喜得不行,欢天喜地吹锣打鼓回去复命了。
韩湛得了这么一块玉,立刻就去请了能工巧匠,雕了好些天,做成了一枚玉锁。
血色斑斓,很是好看。
这会儿一拿回来,就迫不及待想要送给尚宁。
他表面上不怎么在意云淡风轻的,其实心里早就紧张得很了,余光紧紧盯着那血玉。
玉锁这种东西,带着的寓意很好,驱邪消灾,长命百岁,永保平安,而且在官场上,又还带着点金银富贵的意思,是韩湛所能想到最好的礼物。
尚宁可有可无看了一眼丢在桌上的东西,本来没什么,可他一看这锁形,却是立刻恼怒了起来。
心想,你把我关在家里上锁链也就算了,现下我跑都跑不出去,你还要送这锁来警告我。
他这么一想,脸上当即冷了三分,硬邦邦道:“我不要。”
这话韩湛哪里听得,他一腔心意,就换来这么一句,胸腔登时起伏了好几下,在心里叨念,克制克制理智理智……理他大爷,忍不了!
那一股怒火冲上头来,韩湛霍然起身,抄起玉锁,一把就把桌子掀翻了。
碗儿碟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一字一句道:“不要,你也得要!”
尚宁脸色隐约有点发白,又想到了韩湛那些手段。
总而言之,这天晚上,尚宁是哭着喊着把这玉锁收下的。
九
但是尚宁一时的屈服,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真正服过软。
韩湛很快就发觉,从前笑得很好看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再不笑了。
总是冷冰冰的,非要自己高声说话,或者是压着怒火质问,才会肯不轻不重那么回上两句话。
韩湛见不得这样子,他越是看见,就越是恼火,越是恼火,就越是对尚宁不客气。
两个人关系近乎势如水火,这根本就是恶性循环。
某天韩湛在床上抱着疲惫睡下的尚宁,忽然一阵难受。
尚宁比他一次见时消瘦了许多,抱起来竟有点硌人了,他就这么闭着眼睛,眉头还很轻微地皱着。
韩湛伸手很轻很柔地舒展开尚宁的眉头,年轻人酣睡的侧颜有种不可思议的动人。
只有这个时候,韩湛才感觉到自己拥有着青年。
他恍惚了很长时间,深觉不能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韩湛出去找了他那一群猪朋狗友,很真诚地发问。
“什么?讨美人欢心?”猪友潇洒一翘脚,“这还不简单,她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
韩湛想了想:“他……挺无欲无求的,从来不提这些,吃饭都只吃猫碗大,太好养活了。”
猪友说:“那她总有点爱好吧?”
韩湛想到第一次见时,尚宁那一身超绝的轻功,有点黯然:“那恐怕不行了。”
狗友盯着他一番打量,半天坐回椅子上,老神在在:“韩将军啊,你这狗脾气,咱哥几个那是清楚得很,你对你那枕边的人,不会也是这样子吧?”
这一句话真是直直戳进韩湛心窝子里了。
他张张口:“……我习惯了。”
猪友惊了,他可是见过韩湛喝醉踹人那混脾气的,那一脚下去,当时那碍着路的平民,当即倒飞了出去,直接撞断了栏杆,倒在地上吐血。
就这韩将军还不解气,那眼神就跟有人杀了他爹一样,直勾勾盯着那个人,要不是他眼见那人再踢一脚就要断气了,死命拦着,人早归西了。
猪友喃喃道:“老韩啊,你不会连美人都打吧?”
韩湛喝了杯酒,咚一声用力镇在桌上。
这一下颇有点让几个人噤若寒蝉。
韩湛幽幽道:“我舍不得打的。”
狗友嗨了一声,暖场道:“知道你爱,行了吧,你回去收敛收敛你这臭脾气,多笑多观察着点儿,夫妻也没有什么隔夜仇,你好好对人家,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多来几次,人家就知道你对他好了。”
韩湛喃喃:“真是这样就好了……”
韩湛跟一干朋友告别,醉醺醺打马回家。
京城里是有宵禁的,但韩将军这性子,那是整个守城禁卫军都知道的,别说打更的,就是巡逻的,半点也不敢拦。
他回去的时候,都已经是三更天了。
尚宁已经歇息下了,睡在房里,他还在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这天晚上睡前,就把伺候的人赶了出去,还把房门的插销给插上了。
韩湛进了院子里,走到卧房前,下意识一推门,没推开来,他又用了些力,还是没弄开。
后知后觉,韩湛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门外了。
他这几进几出的宅子,就这院子坐北朝南,是最好的主室,而韩湛老早就跟父亲那边分了家,这好地方当然是他自己住的。
自从遇到尚宁,他就日日夜夜把人藏自己这院子里,白天上朝或是去京郊外军营操练,韩湛忙起来便也少在,加上他不怎么管,只吩咐下面老实听话,渐渐这院子看着也就像是尚宁自己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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