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宁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放心上。
陈太医这医者仁心的份量不大多,嘱咐两句也就算了,这边刚清理干净尚宁手掌刺进肉里的碎瓷片,那边就按着人躺在床上,以独门手法给他正骨。
“吸口气。”陈太医吩咐一声,只听很细微的喀嚓一声,尚宁闷闷哼了一下,但很快就咬住了牙关。
陈太医倒是略有点吃惊,正骨这种事情,那就是把打断的骨头重新掰回来,先前吃的苦再吃一遍。
好在说这肋骨没碎出骨碴子,不然还得动刀子取出来。
不过这肋骨断裂,每呼吸一口气都是在折磨,更别提再动动骨头了——这年轻人还挺硬气。
十二
等处理好这些事情,外头已经是五更天了。
陈太医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韩湛就直挺挺像根枪杆子立在外面,活跟个雕像似的。
他一见太医出来,三两步就走上前头,看看房间里,才低声问道:“他怎么样?”
陈太医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人胸口被你打出一个乌黑的血块,韩大将军,不是我说,你这一肘子下去是会死人的,那股寸劲要不是被里头躺那个至少卸了一半……你猜你能见着活的不?
“就这也还光骨头就裂了俩,另有根断茬刺伤了肺,你说怎么样?”
韩湛脸色煞白煞白的:“我没想打他,我就是心里一急……白天我还说,要好好对他,我真没想打。”
陈太医一摆手:“算了吧,你可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受伤的又不是我。”
韩湛整个人一窒,而后缓过来,慢慢道:“是,你说的对。”
“你要是想好呢,这段时间好生给人养着,别叫他动怒动气,这人伤了肺,可能里头还有点积血,还得咳几天,有血你也别怕,配着我给的方子喂他,清了肺里的血,好得也要快些。”陈太医叮嘱道,想起另一茬,“……最近你没再给人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吧?”
韩湛苦笑着说:“我哪还敢啊,没有,什么都没喂。”
陈太医满意嗯了一声:“这就对了,方才我探脉,他这一身内功是散了点,不过偶尔可能还能发发力,最近我琢磨,可以让他试着慢慢练练,兴许练出新的来,能再渐渐把从前的收束回来,不过切记不能过多激动,不然这外伤我能回天,内伤可就药石无医了。”
韩湛连连点着头,半点也没不耐烦,瞧着这转性的样,真是半点不像那个暴躁的韩将军了。
陈太医望着他稍显灰败的脸色,眉头一皱,咦了一声说:“你这气色看着也不对啊,手拿来,我听听。”
韩湛一顿:“我就算了吧。”
陈太医啧道:“现在你装什么情圣,方才动手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有人敢这么跟韩湛说话,怕是他立马就能叫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生活无法自理。
现下却只得又老老实实伸出手。
陈太医切了他的脉象,很快诧异看了韩湛一眼:“气血凝滞,你这也不轻啊?”
韩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整个人就像霜打的大白菜,完全蔫巴了,好一会闷闷道:“吃了一拳硬的。”
陈太医唔了一声:“让我看看,这有伤就要好好治。”
韩湛解开衣襟,双手一扯,拉至腹部,上面肌理硬邦邦的,线条分明,只是乌溜溜青了,那拳印瞧得分明,正是被尚宁那一拳打的。
十三
吩咐人送走了陈太医,韩湛回到卧房前,他想推门进去,手刚触上门框,又顿住了。
他不敢去见尚宁。
一想到刚才那个人倒在地上咳血,韩湛心跳都要停了。而麻痹之后,很快又有无尽绵密的针刺痛从心上传来。
明明受伤的是那个人,可真正想哭的却是他韩湛。
他害怕他一进门去,看见的是尚宁更加厌恶的目光。
韩湛自嘲一笑,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狠狠抹了把脸,一推门,走了进去。
尚宁一听见屋外的动静就睁开了眼睛,他看过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韩湛心里一痛,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他艰涩道,每个字说出来都呼吸困难,“是不是很讨厌我?”
尚宁静静地看着韩湛:“我不懂你在想什么。”
关于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尚宁并不是说,一点儿也没有思考过。
他从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合理的世界里,仰慕什么人,那就去结交他;喜欢上谁,那就去追求他;行凶杀人,是因为仇恨;无恶不作,是因为欲望。
在尚宁的世界里,他的想法是很简单的。
他不讨厌大多数人,也不想要别人的性命。北朝南迁,倒悬百姓,戎敌来犯,整个南朝惴惴不安,所以他才会前往石岭关……
而现在,尚宁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以不断伤害他的方式,来告诉他什么叫爱呢?
韩湛的一应做法不仅令尚宁难以理解,更是粗暴残忍地打破了他长久以来持有的观念。
在他看来,韩湛是将他禁锢在小院子里的锁链,是那张睡上去便昏昏沉沉叫人手脚发软的床,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力,同时也是他心上消不去的畏惧。
韩湛在尚宁心里象征着一座难以撼动的五指山……却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韩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徒劳地张张嘴,两个人明明就在一个屋檐底下,但是韩湛却觉得他离尚宁离得很远。
——他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尚宁咳了几声,胸膛很艰难地一下一下抽气,他闭了闭眼,话语中有掩盖不去的疲惫:“我累了,不想跟你说话。”
“……”韩湛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卧房,走到门口才如梦初醒,回想起白日,他只想决定从今往后最好都不要再喝酒了。
☆、盛夏(1)
十四
这一年的春天转眼就走到了尽头,失手把人打伤之后,韩湛很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脾气变得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白天不仅没有再动手动脚,就是晚上也麻溜滚去书房睡了——要说韩府那哪有书房,有也是为会客密谈方便些,韩湛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就从没在里头睡过。
伤在胸腔,不管是做什么,尚宁的伤处都一直在疼,他整日恹恹不虞,想起来就吃一口饭,想不起一整天就都不吃了。
因着这个缘由,韩湛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补身体的东西上来,又亲手端到床前喂饭。
当然尚宁根本不愿意见他,一见他来,立刻扭头,韩湛就死皮赖脸贴上来,那眼神可怜兮兮看着尚宁,又是长吁短叹、仰屋兴嗟的,烦到不行,非要人肯吃饭才罢休。
他是真真正正地被尚宁那样子给吓着了,晚上做梦时不时仍会梦见那天的场景,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但出乎韩湛意料的是,尚宁的伤好得很快,快到让偶尔来问诊的陈太医都啧啧称奇。
半个多月的时候,尚宁就已经可以比较缓慢地舒活筋骨了。
韩湛一见情况大好,想了个主意来讨尚宁欢心,他从外头拉了一戏班的人回来,带到尚宁面前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这戏班在台子上唱的是《定军山》,韩湛不喜欢什么莺莺燕燕,死去活来,但这类他还有点兴趣,看着看着也有两分入迷。
待得黄忠拉弓引箭,豪气云天时,韩湛不由大叫了一声“好”。他正想吩咐下人打赏那扮作黄忠的人时,这才发现尚宁坐在他旁边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尚宁慢慢点着头,韩湛看着他一下低低低低,脑袋快要缩到怀里,然后又猛地一点,刷一下抬起来,再接着开始低低低低……
戏班子吹吹打打,那些繁杂喧哗突然从韩湛耳边抽离了。
年轻人的五官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看的,尤其现在睡着时,这张可以说是漂亮的脸上带着最原始本质的平和,曾经出现的冷淡神情消失无踪,只有牵动人心的秀丽。
韩湛看着这样的尚宁,心中蓦地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做了个手势让那些人停下,自己站起来,一弯腰将尚宁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尚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其实并没有看清是什么人,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早已让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怀抱,于是他顺从本能地闭上眼,很安心地继续睡了下去。
十五
韩湛家中仆人不少,不过多是些汉子,鲜少有婢女之类。
他自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受多年行伍经历影响,也不喜欢腻腻歪歪的,更喜欢令行禁止,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像是将军府中,就有一队韩湛的亲兵,时常轮值护院。
尚宁被抓进来之后,一队亲兵就变成了两队,他住的那个院子外,更是墙外有巡逻,又院外有看守。
韩湛就像只独狼,把他的猎物圈在自己的领地里,当成宝贝一样紧密看管。
其实刚开始,尚宁来到这里的头几天,他就试过逃出去。
可那时他浑身的气力都没恢复,内功更是散乱成一团,饶是如此,他也逃出了这个院子,但还没有离开大门,就被逮了回来。
那一次韩湛又是惊恐,又是愤怒,那条精锻的锁链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在那之后的好些天里,尚宁身上甚至没有任何衣物,只要轻轻碰一碰那白嫩的皮肤,他就会敏感得克制不住地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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