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伦只觉得自己落入了无边无尽的深渊,在空中不断下坠,心中遑遑。
他浑身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把自己炙烤得奄奄一息。
在这个深渊里,他看见了高尔冰冷的脸色,史蒂芬疯狂的狞笑,甚至有小莱仕绝望的哭号。
还有每一个死去的同僚。
神志不清的他,想伸手去抓住大家,却发现自己早已经没有了手。
他低头,只看见浸满鲜血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锋锐剑。
剑的另一头,深深插在史蒂芬的喉咙里,随着他狰狞的狂笑,微微颤抖。
安德伦还在下坠。
身边的情景飞速转换,最终组合成一张狭长苍白的脸孔,在青色甲胄上冷笑。
又变幻成一张粗犷狰狞的脸,鼻梁深深塌陷,而嘴边是一道可怕的伤疤,这张脸微微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信而气势凛然的微笑。
“帝国第八骑士——扎克·里德!”
只见这张脸轻蔑地对他说道:
“你想杀我?”
随即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剑凌空飞来,带起无边的狂潮,把他斩成碎片!
大剑斩到他腰际的时刻,安德伦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从停尸床上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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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底牌,重伤之下,药效将过,还不自量力地去挑战一个骑士?一个正式骑士?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不出现,诺米·沃克尔就会任着英魂堡垒陷落吗?你想当英雄?英雄的任务就是去死!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叫‘英魂’堡垒!”
压抑着怒意的咆哮,响起在停尸房里。
另一侧,勒伯龙似乎已经被“调教”地服服帖帖,听着这声咆哮,只是哆嗦着,依旧不出声。
“我给你的忠告不是玩笑,如果你觉得那些话可有可无,大可以上了战场,就一剑把自己的脖子拉开——至少给我一具完整的尸体。”
老验尸官一边给趴在床上的安德伦换药,一边冷冷道。
他脸上的皱纹已经可以夹死蚊子——如果战神沙漠里有蚊子的话。
“敌人当前,我别无选择,唯有拼死一搏。”安德伦忍受着肩膀处火辣辣的疼痛,这种炙烤般的感觉总让他想起,沙漠里那上千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真伟大,”老验尸官讽刺也似地道,一边加大了给安德伦上药的力度,“当年铁血王也是这么伟大,可惜你没有他那将死之躯,还能鏖战三日三夜的体格——哦,抱歉,我记得他最后还是死了。”
“嘶!”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安德伦狠狠抽了口气。
但他依旧强咬牙关,从齿缝里蹦出话来:“至少——嘶——我摸清楚了自己的实力,离目标更进一步。”
老验尸官重新给他绑上颜色灰白的粗布绷带,紧紧地打上结。
哈卡做完这些,目光转移到安德伦因疼痛而变形的脸庞,眼神中若有所思。
验尸官静静沉思了一会儿,嘴角微动出声:
“伤亡是骑士的家常便饭,他们在剑誓的时刻就有了准备。尤其在战争中,所谓复仇全无意义,因为他们早晚也要死在战场上,或早或晚——你也经历过战场了,现在还把复仇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吗?”
全无意义?
眼前闪过史蒂芬狰狞而可怖的笑容,以及他脖颈间喷洒的血泉。
安德伦心里狠狠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舔了舔嘴里,血腥依旧。
“不死不休——”安德伦狠狠呼出一口气,扭过头,盯着哈卡吓人的老脸,目光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至死方休!”
他嘶哑地低声咆哮道。
“够了!”
哈卡猛地打断他,安德伦惊讶地发觉,验尸官的脸上,此刻是全所未见的狠色与烦闷。
“好,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哈卡不耐烦地搓动着双手,不断地晃着头,语气狠毒:“是你自己的选择!”
“听着,如果你——这个弱小又可怜偏偏还颇有自傲的破烂侍从——想复仇,”老哈卡抬起头,望着他的双眼中不快与坚决共存,“那你就要完完全全地听我的,我的!在你因为鲁莽和冲动送掉小命之前,收起那套北方佬的臭脾气!而我,”验尸官的脸上闪过阴森,“而我会帮助你,让你亲手向第八骑士复仇!”
安德伦呆滞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验尸官。
“为什么?我不明白。”自从经历的沙漠中的惨剧后,安德伦的戒心越来越重,他觉得一切超乎预料的好意,都应当全心防备——就像当初里德那个可笑的、放过他们的承诺一样。
“该死的小子,废话真多,你不是矢志复仇吗?那就专心致志,只管磨亮自己的剑!知道这么多,就能帮你砍下仇人的头颅?还要我求着你帮你复仇吗?”哈卡越发不耐,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伤患。
但安德伦疑心不改,依旧冷冷地沉默。
“就凭,就凭我是林克那个破小子的旧识好了,这个理由够吗?他的命有三次,都是我从狱河边上捞回来的!这够了吗!”哈卡的眼睛里绿光闪烁。
沉默良久。
尽管依旧疑窦重重,但安德伦总算是微微点了头。
就在此时,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停尸房的门被打开,两个身影踏了进来,露出房间外的日光。
这是一个身量不高,但让人颇有信重感的骑士,他全身覆盖着铂金色的名贵板甲,按着腰间一柄装饰华丽的斩剑,少见的红色柄带上有着精致的细纹,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
骑士有着一张宽正而眼眶深陷的脸,紧紧抿住的嘴唇让安德伦想起过去的高尔——但平民骑士没有眼前这位骑士的贵气以及与生俱来的风度——骑士的胸甲中央,镌刻着一只滴血利爪的图案,那是家徽,是贵族血裔才有权拥有的标志。他的身后,一个普通骑士侍从打扮的,满脸雀斑的短发年轻人,恭敬地跟随着自己的主人。
安德伦眉头一皱:他认得那个侍从——烽照城的英武圣殿里,各位骑士的侍从基本上都打过照面,而满脸雀斑的库拉斯·博德,这位出身小贵族的侍从,是侍从圈里较不起眼的一位。
这让他对来人的身份有了预估。
“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哈卡先生。”那位贵族骑士轻轻开口,礼貌的话语以及温和的语气让人心生好感,“但我必须到此一行。”
“哼,一个小小的验尸官兼过气军医,怎么敢‘原谅’整个英魂堡垒的指挥官,强大的剑座骑士诺米·沃克尔?”老验尸官虽然嘴上不客气,但还是向着一边让开,“抓紧点,他才刚醒。”
接着,安德伦就不自在地看着,与高尔同级的剑座骑士,英魂堡垒的指挥官,出身高贵的沃克尔大人,和颜悦色地向他走来,一边的库拉斯向他友好地笑着——这在贵族侍从常常排挤平民侍从的北方骑士团里,可不常见。
“尤斯比克·安德伦,出人意料的侍从。”沃克尔骑士露出和煦的微笑。
安德伦正在犹豫着应不应该起身以示尊敬——说实话,从经历那场血色黎明后,他就不怎么把骑士的礼仪与侍从的行止放在心上了——幸好沃克尔的话,免去了他的尴尬。
“你不必起来了,”沃克尔温和地道,“说起来,理应由我这个不称职的指挥官,对你振奋人心的战场表现,表示敬意才是。”
安德伦沉默着,无言以对。
如果是以往的尤斯,他必然是受宠若惊地起身自谦,对骑士的夸奖感到振奋莫名——这不就是那个曾经的幼稚侍从,所期望的尊重与荣耀吗?
但现在的他,似乎对过去的追求失去了兴趣,面对剑座骑士的赞许,只是意兴阑珊地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安德伦的傲慢表现,让一边的库拉斯有些不满,后者轻轻地“哼”了一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但沃克尔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在微微点头后,旋即正色道:
“侍从安德伦,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但昨天你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且语焉不详——而现在,我要求你把高尔·林克骑士,以及你们小队所经历的一切,从开始到结果,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经历的一切?
安德伦心中一紧,望向远处,史蒂芬那个黑色的老旧水囊。
他轻轻闭上眼睛。
脑中再次闪过一幕幕血腥的场景。
最痛苦的回忆,终于再次摆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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