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已经过了中天，正是战神沙漠一天中最炽热的时候，就算是一滴水落到城墙上，也会被瞬间烤干，空留下“滋滋”的响声。

    位于英魂堡垒中，主塔楼地下室里的停尸房，则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这么说，高尔他已经确认阵亡了。”沃克尔看着窗外的艳阳，感受着炽热的空气，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失望与惋惜。

    他的身后，库拉斯恭敬地伺候一旁，而安德伦则沉默地坐在停尸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灰石墙。

    哈卡则在另一边继续忙着自己的活计——今天停尸房又来了不下二十具尸体——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漠不关心。

    “十五位剑座骑士，从此少了一位，这是整个北地领的巨大损失。”指挥官深深叹出一口气。

    安德伦依旧沉默着，面无表情。

    “那史蒂芬骑士呢？”沃克尔骑士转过身，两道英武的剑眉一挑：“他也阵亡在那场卑劣的突袭中么？”

    听到这个名字，安德伦的心狠狠一抽，几乎比回忆高尔的死亡更加困难。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放在一边的那个黑色水囊，血腥味又隐约地从牙缝中传来。

    “不，”安德伦听见自己的声音木然而机械地道：“他救下我的性命，却在突围后不久，因伤势过重而去世。”

    声音平淡而冷然，没有一丝波动。

    沃克尔没有再问细节，他只是默默地点头。

    “可惜了，他本来是最有希望领悟‘技之道’，成为下一名剑座骑士的。”沃克尔淡淡地道。

    “可他死了，”安德伦失魂落魄地回话道，“那一切，只不过是空谈。”

    沉默。

    “尽管现在提这事，可能不合你的心情，”沃克尔走近安德伦的床板，有神的目光落到黑发侍从的身上，“但你今天战斗得很出色——没有多少个侍从能杀死正式骑士的，但你做到了，我相信，在城堡上杀死的第一个骑士，会是你骑士之路的起点。”

    “第二个。”安德伦突兀地回话道，“这是我杀死的第二个骑士！至于第一个，早已在那场围攻中，就在我的弓箭下付出了代价。”

    这句话有些无礼，让一边的库拉斯有些不忿，但沃克尔依旧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说实话，我们现在很艰难，西涛人铁了心要拿下英魂堡垒，”沃克尔的声音坚定有力，却在叙述着悲观的现实，“而更糟糕的是，我们主力部队已经覆灭，兵力不足且毫无准备，而敌人有三千以上的兵力，有可怕的组织和素质，有不知道从哪里进口的骑兵，还有致使我们冰川重骑全军覆没的秘密武器。尽管我们已经派出雪鸦和信使求援了——但西部从来不是防务重心——从有能力召集大批援军的烽照城出援，到这里至少要七天，而我则很怀疑我们能否撑过三天。”

    身为北地人，安德伦有些黯然，但此时此刻，他的目标只是扎克·里德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冷漠得有些可怕——这以往能让他热血沸腾的北地领军情，居然不能影响他半分。

    沃克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我们粮食与水源还算充足——而这恰恰是穿越沙漠来袭的西涛人短肋所在，可以预想，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强攻，哪怕仅仅为了自己的后勤补给。而英魂堡垒一旦被攻破，无论是战略还是政治意义，都远远超过北地领能接受的范围。”

    安德伦有些困惑。

    “但我们是北地人，千年来以能征惯战，威震菲尔罗瑟的北地人，习惯了逆境与死地，我们的潜力总是最后才让敌人大吃一惊。”

    “所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战士，作为表率与榜样，去激励全堡的战士们，而你不仅仅是一个战士，更是一位优秀的骑士侍从，我相信你知晓自己的责任与义务。”沃克尔目光深邃地道。

    安德伦有些明白指挥官这番话的用意了。

    “我会尽我所能。”他点点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好好养伤吧，敌人的休战只是避开炎热，是暂时的，很快，城头就又需要你这样的战士了。”沃克尔点点头，再次叹出一口气，便转身离去。

    “我听说你已经领悟了超凡之力，等我们回到烽照城，再一决高下吧。”库拉斯竭力学习着自己主人的表情与语气，大方得跟安德伦沟通着，但见后者没有丝毫要理会他的意思，只得吐了吐舌头，拉上门走了。

    半晌，停尸房里，仅剩下哈卡一个人的忙碌声。

    “尤斯，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声音颤抖地响起。

    勒伯龙·马库斯紧紧攥着怀里那张，‘小画家’德克拉临死前托他转交的信纸，声带恐惧地道：

    “林克大人，还有小莱仕，刚萨尔他们，他们全都？全都——？”

    安德伦没有答话——他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去接受——他只是重重地躺倒，丝毫没有去理会背后的疼痛。

    现在，那已经不算什么疼痛了。

    “老头，”安德伦听见自己大声地道。

    “我们的课程什么时候再开始？”

    “随时随地，小子，”哈卡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但如果你真的想复仇，就最好忘掉，指挥官大义凛然的激励——英雄从来都复不了仇。”

    安德伦沉默了。

    我知道。

    他在心里补足着：

    我一直都知道。

    ——————————————————————

    这是英魂堡垒围城的第二天。

    这一天的日落，来得跟往常一样早（“下次不能晚一点日落吗”——满脸疲惫的斯克莱）。

    日落意味着温度降低，意味着攻城的时机又到了。

    安德伦换上大剂量的药剂，再次着甲带剑，出现在城头。

    “悠着点，小子，”他还记得哈卡狠狠道：“带伤战斗时一种锻炼，但如果把自己玩坏了，就和复仇说再见吧。”

    战士们都在堡垒的梯道中起身，在长官的号令下，汇聚到城墙下的空地上集合，休整——在新的战斗就要到来之时，有组织的抵抗才是守城之道。

    大家都无精打采地相互打着招呼，似乎都在保存体力似的。唯有安德伦，因为昨天夜里的惊艳表现。倒是受到了好多战士的热情拥抱。

    “好样的，骑士杀手！”

    “没丢咱们北地人的脸！”

    “你会成为骑士的！”

    安德伦则对热情的战士们一一予以点头的回应。

    他实在没心机去理会这群战士了。

    “听着，”耳边响起哈卡的话：“如果要复仇，那你只有一个选择——逼着第八骑士和我们的沃克尔大人对上，两位高等骑士两败俱伤，才有你的机会。但这种情况，只能在一种情况下出现：那就是英魂堡垒即将陷落！”

    要让英魂堡垒，陷落？

    安德伦心里有些沉重。

    “嘿嘿嘿，打起精神来！”老兵劳雷拍拍安德伦的肩膀——他现在是这片区域的负责人（在人手短缺的英魂堡垒内，老兵都是稀罕货），于短短几日的战斗中，已经在这群战士里树立了威望。

    斯克莱和老斥候也出现在安德伦的眼前，他们齐齐上了城头，在火把照明的岗位上就位。

    “真冷啊，沙漠里的温度经常让我想起家乡。”劳雷吸了一口凉气，哆嗦着道。

    “哪怕这里的寒风让我想起多少次家乡，我也不想要到这片地方来守城。”斯克莱则看着周围疲惫的战士，心有不甘地道。

    安德伦则专心致志地检查自己的装备，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但周围的战士都在不经意间，对这个“骑士杀手”流露出一丝敬畏。

    英魂堡垒，陷落。

    他现在满脑子想到的，都是这一句话。

    “哼，那些英魂堡垒的初建者，岂不是要为你这句话哭泣？”老斥候特立波则在一旁磨着自己的剑，轻笑道。

    “诶诶，别乱说，英魂堡垒可是有着伟大传说的古老城堡。”劳雷得意地道，挑了挑眉毛，这动作让一边的特立波抖了抖。

    “大叔，这你也知道？”斯克莱好奇地问道。

    “当然，英魂堡垒的名称是有来源的。”劳雷在日暮的寒冷中搓着手，趁着这点开战前的时间，想做点什么。

    “而且，”劳雷看向远方，眼中浮现一丝崇敬。

    “你们知道，英魂堡垒的意义所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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