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安德伦无视着从自身左边来袭的战锤,左手猛地抓住剑柄十字护手的左侧,把十字护手的另一侧,往着骑士的腋下狠狠一捣!
这里,有着骑士胸甲与上臂甲之间,唯一的空隙。
而骑士只有在进攻时,右臂抬起,才会露出这一个空隙。
无论长剑还是锤头,都无法在骑士进攻的一瞬,对这里造成伤害。
因此,安德伦选择了用剑上的十字护手,狠狠一击!
狱河之罪适时地涌来,安德伦的双臂瞬间爆发出可怕的威力。
“咚!”闷响袭来!
正式的骑士,大多身经百战,不会因疼痛与意外,而打乱自己的动作与战斗。
但这狠狠捣在腋下的一柄,却让特加诺夫狠狠一颤!
奇怪的麻痒,自右腋袭来,特加诺夫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活活撕开,右侧的身体瞬间麻痹,右膝一弯,右手也变得软弱无力,战锤的夺人气势为之一滞!
安德伦抓住机会,左手把上左侧来袭的战锤柄!
果然,那种无可匹敌的力量,与敌人的机变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惯性而已——安德伦暗忖道。
几滴冷汗钻出他脖颈后的毛孔。
安德伦背部顺势贴上来袭的锤柄,一个顺畅优雅的侧翻,仿佛婴儿在棉布上翻身一般,从上部滚过战锤!
踏!双脚落地。
铛!战锤落地。
下一刻,安德伦的双眼,冷冷看向早已单膝跪地,冷汗颤抖,面容扭曲的特加诺夫。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
果然,哈卡教得没错——安德伦重新吸进一口气——重击腋下,是瘫痪敌人半身的最佳办法。
所有人都惊呆了。
“特加诺夫是怎么回事!那个北地人究竟做了什么?别告诉我他是个该死的施法者!”城下,第八骑士不满地咆哮着。
“库拉斯,去看看那是谁。”城上,指挥官“击魂剑”沃克尔淡淡地道。
几个西涛士兵,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强大的骑士,被一个不起眼的北地人,逼得跪倒在地?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特加诺夫,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
“不可能!”特加诺夫颤抖着,想要抬起自己的右手,动弹自己的右脚,却绝望地发现,他的整个右半身,都麻木了!
西涛人们紧张万分,想要冲上来解围,却被特立波与劳雷等人死死缠住。
“别松懈!尤斯!”特立波看着这诡异的战况,觉得有义务提醒安德伦一声。
“保护弱者——这是骑士的信条之一,”看着眼前神色不甘的骑士,安德伦冷漠地道。
“但自矜如你们,却未曾想过,你们所保护的弱者,也可能拥有可怕的力量吧?”
安德伦举起手中的锋锐剑。
恐惧与惊愕,从特加诺夫的眼中显现。
“不。”他下意识地道。
他是个骑士,光荣的骑士,西涛领的利刃,有着自己的封地,就算战死,也必然是死在强大的对手手中——怎能这样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剑下!
这是他真正恐惧的事。
“不,不!”特加诺夫绝望地道,几近哀求。
骑士也会害怕?安德伦心中冷笑。
“弱者向你问好。”安德伦淡定地说出剩下的话,手中剑锋落下。
“嗤!”
鲜血飙射。
特加诺夫的人头落了下来,滚动在地上。
跟高尔的人头——安德伦默默地想着,心中却是一片灰暗——没什么两样。
此时,所有伤口的剧痛,才像破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开来!
为此,他狠狠地咬住下唇!
甚至咬出了鲜血。
下一瞬,安德伦一把抓起特加诺夫的头发,在喊杀声渐小的城头,猛地高举起骑士的人头,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西涛人似乎惊呆了,北地人也一片讶异之色。
交战双方的动作,似乎都为这一刻慢了下来。
一位强大的正式骑士。
被一位不起眼的战士。
杀死了。
此时,安德伦只是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心中激动万分。
他做到了。
弱者,也能战胜强者。
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侍从,也能杀死一名所向无敌的正式骑士。
果然如高尔所言:骑士间的胜负,从未有‘绝对’之说。
伤痛加剧,安德伦的神色,由冷冷的漠然,渐渐扭曲成痛苦的挣扎。
伤痛,让他的表情无比夸张。
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倒下。
安德伦奋起余力,把骑士半跪着的无头身躯,狠狠一脚踹下城头!
把一个想要攀上攻城梯的西涛人,砸得身形一偏。
“咚!”骑士沉重的身躯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安德伦抬起头,借着伤势的剧痛,对着城上城下,发出愤然与痛苦夹杂的怒吼:
“强敌既至!”
这声人人皆识的古代北地语,响起在城头。
一阵木然的沉默。
但他的身后,一个锅盖头的年轻士兵,却激动而景仰地举起手中,祖传的长剑。
“鲜血何惜!”斯克莱激动地大叫道。
“鲜血何惜——何惜——惜!”新兵的稚嫩的声音响起,回音荡远。
下一刻,整个英魂堡垒,像是突然,从奄奄一息中活转,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觉。
大部分的北地战士,拖着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身体,齐刷刷地看向城头西面,那个高举着骑士人头的战士。
几乎同时,北地人狂热而激动地齐声怒吼!
久远的古代北地语,在这一刻声震堡垒:
“鲜血何惜!!!”
城下,数千张西涛人的脸,脸色几乎是一样的难看。
原本在血腥与惨烈中悲呼的英魂堡垒,在这一刻静默。
战斗的节奏似乎也轰然停下。
一个敢死士和一位北地老兵,在相抵的兵刃后狠狠地互望一眼,齐齐发力一推,在金属的撞击声后,与对方拉开距离,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手执骑士头颅的战士。
两位正在决斗中寻找对方破绽的骑士,默契地收敛了杀气,转头望向西面的城头。
塔楼上,指挥官沃克尔的身影纹丝不动。
城墙下,第八骑士里德的脸色越发狰狞。
惊疑与迷惑席卷了交战的双方。
一位骑士,死在了和一个无名战士的一对一战斗之中,而且是如此的干净利落,轻松写意(安德伦的内心:“呸!”)。
安德伦紧紧咬着牙,颤抖着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鲜血,背后的剧痛愈增。但他仍然逞强地咧开嘴,露出冷笑。
这是他,尤斯比克·安德伦,今生独力杀死的,第一个骑士。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他猛地转身,逼视着身旁几个仅剩的西涛士兵。
这些黑衣或棕甲的敌兵们,还未从安德伦刚刚那震撼的反杀中回过神来,慑于眼前人斩杀骑士的余威,只是戒惧而忌惮地望着他,握紧手中的武器。
在整个菲尔罗瑟的认知里,骑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普通的征召士兵,在战场上单独击杀骑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正面对决,唯有骑士能杀死骑士!
从历史悠久的沙文领,到商贸发达的南岸领,从粮产富庶的托托领,到习俗神秘的东荒领,无论在菲尔罗瑟的哪个地方,以士兵、侍从之躯杀死骑士,都是足以传扬全领的大新闻!
但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安德伦,全身的伤口,都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
但他知晓,近乎强弩之末的自己,决不能露出任何不支之状。
安德伦猛地踏前一步,把周围的西涛士兵惊得退后一步。
他轻蔑一笑,继续向前,却踢到了脚下一柄被斩断的旗帜。
那是自四百年前,亚伦家族入主北地领后,就代表着北地的雪鹰叼枝旗——标志性的雪鹰是亚伦家族的家徽。
万众瞩目下,安德伦丢下人头,浑身冷汗地弯下腰,缓缓拾起地上的雪鹰旗,慨然抖开。
旗帜在沙漠里迎风飘扬,旗上那头叼枝的白色雪鹰,重新深邃地望向整个英魂堡垒。
此时,特立波终于和劳雷的小队战士们配合,击杀或逼退了拦路的西涛士兵,冲到安德伦身边,掩护着他的侧翼。
而安德伦只是冷眼而对,一味向前。
“铛!”有受不了的西涛士兵,想要冲前,却被特立波等人死死挡住!
“嗖”一个在攻城梯上的弩箭手,见机想要发箭偷袭,但安德伦被身后的斯克莱奋力举盾,护得严严实实,弩箭只是撞击在巨盾上,发出难听的钝响。
万众瞩目下,只见安德伦在同僚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蹒跚地走上城头,把威武的雪鹰旗高举过头,让北地的雪鹰,对着整个堡垒,在风中展开!
瞬间,安德伦想起了过去。
那些在烽照城中的训练场上,在麋鹿城的农场中,在亚伦堡的冻土上,与昔日战友们遵循着号令,齐齐结阵高呼的场景。
那时,自己就在那群可爱可恨的战友中,以汗水和怒吼,发泄着北方人的快意与战意。
而现在?
安德伦想起那个血色的黎明,想起高尔弹地的头颅,想起尽皆阵亡的同僚。
像是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推动着,安德伦迎风怒吼:
“扎克·里德!”
第八骑士的名字,从他的口中暴喝而出,回荡在英魂堡垒。
所有人,特别是西涛人,都齐刷刷地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
城下,扎克·里德与托德·瑞,诧异地听着耳边的回音。
“里德——德——”
就在此时,安德伦全身的伤口,剧痛再次加剧!
安德伦“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顿时一窒。
他不支地软倒,眼皮垂落。
然而,耳边一阵脚步声传来,警惕让安德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这才发觉,特立波、斯克莱、劳雷等十几个战士,早已围上前来,簇拥起摇摇欲坠的安德伦,用崇敬、佩服、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出人意料的侍从。
“干得不错,尤斯。”特立波夹着他的左臂,眨了眨眼。
安德伦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竭尽全力吼出剩下的话:
“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身边的北地战士沉默了一阵,直到特立波笑出声来。
“哈哈,”他笑道,“林克骑士不会高兴的。”
但随即,老斥候也举起剑,对着城下怒吼道:
“扎克·里德!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北地战士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他们齐齐举起手中的武器,指向太阳渐升的天空,面对着城下的数千西涛人军阵,接续着黑发侍从的吼声,怒喝顿起:
“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十几个人的呼声,传扬道各个城头。
“向你问好——问好——好——”
西南的城头,一名北地骑士露出疯狂的笑意,以前所未有的重斩,狠狠把眼前的西涛骑士一击倒地,将手上的战斧狠狠拄地!
城门绞索所在的城垛上,**个北地人精神大振,猛地涌入,奋力把面前两倍于己的敌人,以血肉之躯逼退。
南面的城头,一个北地新兵不支地死在,眼前敌人的剑下,临死前抱着他一同摔下城头。
所有城墙上的北地战士,都不约而同、前后不一地放声而出,呼应着西面城头的这十几个北地战士,声音响彻云霄:
“——向你问好!!!”
西涛人的军阵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阵前,十几名骑士所簇拥的指挥官,第八骑士扎克·里德。
城下,托德·瑞脸色铁青,而他身前的里德则看不清表情。
塔楼上,指挥官沃克尔骑士深深皱起眉头。
高尔·林克。
那家伙究竟怎么了?
“是时候了,去吧,”他听着各个城头处四起的呼喊,面容微动地点点头,对着身后的三十几名精锐家族私兵下令道:“分成八个小组,出击支援!”
私兵们——这些由贵族出资养护,装备精良而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齐齐地响应一声,冲下城头。
家族精兵有组织的加入,让北地人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逐渐逆转。
一时间,原本落在颓势的北地人,奋发出决死一击的气势,把刚刚还气势如虹的西涛人,反逼落下风。
依然是血腥四溅,杀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性质却完全不一样。
“羞辱我?这可不像是林克,一位优秀骑士的做法。”
托德·瑞听见里德在前方的自言自语般的话语。
“但你为什么不自己出现呢?”里德淡淡地道。
“疯了!北地人都疯了!”一个骑士狼狈地从攻城梯上撤下,上马向着里德奔来——他先被一位骑士击伤,又落在七八名北地战士,四面八方不要命的围攻中,不得不退下城头。
托德·瑞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士,眉头一皱。
里德对士兵很宽容,他甚至会给逃兵们第二次机会。
但骑士不是。
而他的身前,面色生冷的扎克·里德,突然策马!
大剑凶暴浪潮瞬间击出!
“通!”
黄沙漫起!
那个后撤的骑士,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来势凶猛的大剑一击砸落地面!
表情可怕的里德,看也不看地下的骑士,他抬起头,慑人的目光投向渐渐升起太阳,咬牙道:“今天的攻城,到此为止。”
言罢,他又狠狠地朝地面啐了一口,拨马回头。
他身边的副官,托德·瑞则端详着整座英魂堡垒的形制,若有所思地挥手道:“吹号,收兵!”
犀号再次响起。
里德,这位风暴骑士,深深地望了一眼堡垒之上的安德伦,策马离去,在嘴边凝重地留下一个词:
“战士。”
堡垒上,承受着各色目光的安德伦,感受着劫后余生以及快要麻木的伤痛,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但他依然在战友的扶持下强撑着,对城下泛露出一个嘲笑般的表情,轻蔑地吐出另一个词:
“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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