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颂歌

第九章 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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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安德伦无视着从自身左边来袭的战锤,左手猛地抓住剑柄十字护手的左侧,把十字护手的另一侧,往着骑士的腋下狠狠一捣!

    这里,有着骑士胸甲与上臂甲之间,唯一的空隙。

    而骑士只有在进攻时,右臂抬起,才会露出这一个空隙。

    无论长剑还是锤头,都无法在骑士进攻的一瞬,对这里造成伤害。

    因此,安德伦选择了用剑上的十字护手,狠狠一击!

    狱河之罪适时地涌来,安德伦的双臂瞬间爆发出可怕的威力。

    “咚!”闷响袭来!

    正式的骑士,大多身经百战,不会因疼痛与意外,而打乱自己的动作与战斗。

    但这狠狠捣在腋下的一柄,却让特加诺夫狠狠一颤!

    奇怪的麻痒,自右腋袭来,特加诺夫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活活撕开,右侧的身体瞬间麻痹,右膝一弯,右手也变得软弱无力,战锤的夺人气势为之一滞!

    安德伦抓住机会,左手把上左侧来袭的战锤柄!

    果然,那种无可匹敌的力量,与敌人的机变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惯性而已——安德伦暗忖道。

    几滴冷汗钻出他脖颈后的毛孔。

    安德伦背部顺势贴上来袭的锤柄,一个顺畅优雅的侧翻,仿佛婴儿在棉布上翻身一般,从上部滚过战锤!

    踏!双脚落地。

    铛!战锤落地。

    下一刻,安德伦的双眼,冷冷看向早已单膝跪地,冷汗颤抖,面容扭曲的特加诺夫。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

    果然,哈卡教得没错——安德伦重新吸进一口气——重击腋下,是瘫痪敌人半身的最佳办法。

    所有人都惊呆了。

    “特加诺夫是怎么回事!那个北地人究竟做了什么?别告诉我他是个该死的施法者!”城下,第八骑士不满地咆哮着。

    “库拉斯,去看看那是谁。”城上,指挥官“击魂剑”沃克尔淡淡地道。

    几个西涛士兵,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强大的骑士,被一个不起眼的北地人,逼得跪倒在地?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特加诺夫,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

    “不可能!”特加诺夫颤抖着,想要抬起自己的右手,动弹自己的右脚,却绝望地发现,他的整个右半身,都麻木了!

    西涛人们紧张万分,想要冲上来解围,却被特立波与劳雷等人死死缠住。

    “别松懈!尤斯!”特立波看着这诡异的战况,觉得有义务提醒安德伦一声。

    “保护弱者——这是骑士的信条之一,”看着眼前神色不甘的骑士,安德伦冷漠地道。

    “但自矜如你们,却未曾想过,你们所保护的弱者,也可能拥有可怕的力量吧?”

    安德伦举起手中的锋锐剑。

    恐惧与惊愕,从特加诺夫的眼中显现。

    “不。”他下意识地道。

    他是个骑士,光荣的骑士,西涛领的利刃,有着自己的封地,就算战死,也必然是死在强大的对手手中——怎能这样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剑下!

    这是他真正恐惧的事。

    “不,不!”特加诺夫绝望地道,几近哀求。

    骑士也会害怕?安德伦心中冷笑。

    “弱者向你问好。”安德伦淡定地说出剩下的话,手中剑锋落下。

    “嗤!”

    鲜血飙射。

    特加诺夫的人头落了下来,滚动在地上。

    跟高尔的人头——安德伦默默地想着,心中却是一片灰暗——没什么两样。

    此时,所有伤口的剧痛,才像破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开来!

    为此,他狠狠地咬住下唇!

    甚至咬出了鲜血。

    下一瞬,安德伦一把抓起特加诺夫的头发,在喊杀声渐小的城头,猛地高举起骑士的人头,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西涛人似乎惊呆了,北地人也一片讶异之色。

    交战双方的动作,似乎都为这一刻慢了下来。

    一位强大的正式骑士。

    被一位不起眼的战士。

    杀死了。

    此时,安德伦只是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心中激动万分。

    他做到了。

    弱者,也能战胜强者。

    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侍从,也能杀死一名所向无敌的正式骑士。

    果然如高尔所言:骑士间的胜负,从未有‘绝对’之说。

    伤痛加剧,安德伦的神色,由冷冷的漠然,渐渐扭曲成痛苦的挣扎。

    伤痛,让他的表情无比夸张。

    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倒下。

    安德伦奋起余力,把骑士半跪着的无头身躯,狠狠一脚踹下城头!

    把一个想要攀上攻城梯的西涛人,砸得身形一偏。

    “咚!”骑士沉重的身躯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安德伦抬起头,借着伤势的剧痛,对着城上城下,发出愤然与痛苦夹杂的怒吼:

    “强敌既至!”

    这声人人皆识的古代北地语,响起在城头。

    一阵木然的沉默。

    但他的身后,一个锅盖头的年轻士兵,却激动而景仰地举起手中,祖传的长剑。

    “鲜血何惜!”斯克莱激动地大叫道。

    “鲜血何惜——何惜——惜!”新兵的稚嫩的声音响起,回音荡远。

    下一刻,整个英魂堡垒,像是突然,从奄奄一息中活转,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觉。

    大部分的北地战士,拖着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身体,齐刷刷地看向城头西面,那个高举着骑士人头的战士。

    几乎同时,北地人狂热而激动地齐声怒吼!

    久远的古代北地语,在这一刻声震堡垒:

    “鲜血何惜!!!”

    城下,数千张西涛人的脸,脸色几乎是一样的难看。

    原本在血腥与惨烈中悲呼的英魂堡垒,在这一刻静默。

    战斗的节奏似乎也轰然停下。

    一个敢死士和一位北地老兵,在相抵的兵刃后狠狠地互望一眼,齐齐发力一推,在金属的撞击声后,与对方拉开距离,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手执骑士头颅的战士。

    两位正在决斗中寻找对方破绽的骑士,默契地收敛了杀气,转头望向西面的城头。

    塔楼上,指挥官沃克尔的身影纹丝不动。

    城墙下,第八骑士里德的脸色越发狰狞。

    惊疑与迷惑席卷了交战的双方。

    一位骑士,死在了和一个无名战士的一对一战斗之中,而且是如此的干净利落,轻松写意(安德伦的内心:“呸!”)。

    安德伦紧紧咬着牙,颤抖着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鲜血,背后的剧痛愈增。但他仍然逞强地咧开嘴,露出冷笑。

    这是他,尤斯比克·安德伦,今生独力杀死的,第一个骑士。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他猛地转身,逼视着身旁几个仅剩的西涛士兵。

    这些黑衣或棕甲的敌兵们,还未从安德伦刚刚那震撼的反杀中回过神来,慑于眼前人斩杀骑士的余威,只是戒惧而忌惮地望着他,握紧手中的武器。

    在整个菲尔罗瑟的认知里,骑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普通的征召士兵,在战场上单独击杀骑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正面对决,唯有骑士能杀死骑士!

    从历史悠久的沙文领,到商贸发达的南岸领,从粮产富庶的托托领,到习俗神秘的东荒领,无论在菲尔罗瑟的哪个地方,以士兵、侍从之躯杀死骑士,都是足以传扬全领的大新闻!

    但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安德伦,全身的伤口,都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

    但他知晓,近乎强弩之末的自己,决不能露出任何不支之状。

    安德伦猛地踏前一步,把周围的西涛士兵惊得退后一步。

    他轻蔑一笑,继续向前,却踢到了脚下一柄被斩断的旗帜。

    那是自四百年前,亚伦家族入主北地领后,就代表着北地的雪鹰叼枝旗——标志性的雪鹰是亚伦家族的家徽。

    万众瞩目下,安德伦丢下人头,浑身冷汗地弯下腰,缓缓拾起地上的雪鹰旗,慨然抖开。

    旗帜在沙漠里迎风飘扬,旗上那头叼枝的白色雪鹰,重新深邃地望向整个英魂堡垒。

    此时,特立波终于和劳雷的小队战士们配合,击杀或逼退了拦路的西涛士兵,冲到安德伦身边,掩护着他的侧翼。

    而安德伦只是冷眼而对,一味向前。

    “铛!”有受不了的西涛士兵,想要冲前,却被特立波等人死死挡住!

    “嗖”一个在攻城梯上的弩箭手,见机想要发箭偷袭,但安德伦被身后的斯克莱奋力举盾,护得严严实实,弩箭只是撞击在巨盾上,发出难听的钝响。

    万众瞩目下,只见安德伦在同僚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蹒跚地走上城头,把威武的雪鹰旗高举过头,让北地的雪鹰,对着整个堡垒,在风中展开!

    瞬间,安德伦想起了过去。

    那些在烽照城中的训练场上,在麋鹿城的农场中,在亚伦堡的冻土上,与昔日战友们遵循着号令,齐齐结阵高呼的场景。

    那时,自己就在那群可爱可恨的战友中,以汗水和怒吼,发泄着北方人的快意与战意。

    而现在?

    安德伦想起那个血色的黎明,想起高尔弹地的头颅,想起尽皆阵亡的同僚。

    像是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推动着,安德伦迎风怒吼:

    “扎克·里德!”

    第八骑士的名字,从他的口中暴喝而出,回荡在英魂堡垒。

    所有人,特别是西涛人,都齐刷刷地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

    城下,扎克·里德与托德·瑞,诧异地听着耳边的回音。

    “里德——德——”

    就在此时,安德伦全身的伤口,剧痛再次加剧!

    安德伦“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顿时一窒。

    他不支地软倒,眼皮垂落。

    然而,耳边一阵脚步声传来,警惕让安德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这才发觉,特立波、斯克莱、劳雷等十几个战士,早已围上前来,簇拥起摇摇欲坠的安德伦,用崇敬、佩服、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出人意料的侍从。

    “干得不错,尤斯。”特立波夹着他的左臂,眨了眨眼。

    安德伦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竭尽全力吼出剩下的话:

    “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身边的北地战士沉默了一阵,直到特立波笑出声来。

    “哈哈,”他笑道,“林克骑士不会高兴的。”

    但随即,老斥候也举起剑,对着城下怒吼道:

    “扎克·里德!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北地战士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他们齐齐举起手中的武器,指向太阳渐升的天空,面对着城下的数千西涛人军阵,接续着黑发侍从的吼声,怒喝顿起:

    “高尔·林克,向你问好!”

    十几个人的呼声,传扬道各个城头。

    “向你问好——问好——好——”

    西南的城头,一名北地骑士露出疯狂的笑意,以前所未有的重斩,狠狠把眼前的西涛骑士一击倒地,将手上的战斧狠狠拄地!

    城门绞索所在的城垛上,**个北地人精神大振,猛地涌入,奋力把面前两倍于己的敌人,以血肉之躯逼退。

    南面的城头,一个北地新兵不支地死在,眼前敌人的剑下,临死前抱着他一同摔下城头。

    所有城墙上的北地战士,都不约而同、前后不一地放声而出,呼应着西面城头的这十几个北地战士,声音响彻云霄:

    “——向你问好!!!”

    西涛人的军阵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阵前,十几名骑士所簇拥的指挥官,第八骑士扎克·里德。

    城下,托德·瑞脸色铁青,而他身前的里德则看不清表情。

    塔楼上,指挥官沃克尔骑士深深皱起眉头。

    高尔·林克。

    那家伙究竟怎么了?

    “是时候了,去吧,”他听着各个城头处四起的呼喊,面容微动地点点头,对着身后的三十几名精锐家族私兵下令道:“分成八个小组,出击支援!”

    私兵们——这些由贵族出资养护,装备精良而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齐齐地响应一声,冲下城头。

    家族精兵有组织的加入,让北地人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逐渐逆转。

    一时间,原本落在颓势的北地人,奋发出决死一击的气势,把刚刚还气势如虹的西涛人,反逼落下风。

    依然是血腥四溅,杀声再度响起,但这一次,性质却完全不一样。

    “羞辱我?这可不像是林克,一位优秀骑士的做法。”

    托德·瑞听见里德在前方的自言自语般的话语。

    “但你为什么不自己出现呢?”里德淡淡地道。

    “疯了!北地人都疯了!”一个骑士狼狈地从攻城梯上撤下,上马向着里德奔来——他先被一位骑士击伤,又落在七八名北地战士,四面八方不要命的围攻中,不得不退下城头。

    托德·瑞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士,眉头一皱。

    里德对士兵很宽容,他甚至会给逃兵们第二次机会。

    但骑士不是。

    而他的身前,面色生冷的扎克·里德,突然策马!

    大剑凶暴浪潮瞬间击出!

    “通!”

    黄沙漫起!

    那个后撤的骑士,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来势凶猛的大剑一击砸落地面!

    表情可怕的里德,看也不看地下的骑士,他抬起头,慑人的目光投向渐渐升起太阳,咬牙道:“今天的攻城,到此为止。”

    言罢,他又狠狠地朝地面啐了一口,拨马回头。

    他身边的副官,托德·瑞则端详着整座英魂堡垒的形制,若有所思地挥手道:“吹号,收兵!”

    犀号再次响起。

    里德,这位风暴骑士,深深地望了一眼堡垒之上的安德伦,策马离去,在嘴边凝重地留下一个词:

    “战士。”

    堡垒上,承受着各色目光的安德伦,感受着劫后余生以及快要麻木的伤痛,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但他依然在战友的扶持下强撑着,对城下泛露出一个嘲笑般的表情,轻蔑地吐出另一个词:

    “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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