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福利,五千字,也是对前几天断更的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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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如血,堡垒尽燃。
两个沙漏时过去,而在敌人强攻下的英魂堡垒,早已被震天的喊杀与空气中的血腥,紧紧包围!
满脸血污的斯克莱,正在火把照耀着的堡垒工事里,紧张地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他的周围还有几个战士,各自喘息与饮水,听着前方震耳欲聋的喊杀。
“西面,西面!有两个城垛快顶不住了!我们人不够!”
“第十二小队顶上!”
“弓箭手,三发齐射!压制西面第六个城垛!”
“敌人的十字弓!找好掩护,都给我把盾举起来,优先保护弓箭手!”
“第四队全灭,东边快空了!拿亚,带着你的人顶上!”
“下一波强攻就要来了,劳雷,你的第七队就位!”
听见这声喝令,不用队长提醒,斯克莱就已迅速地抓起剑,跟着劳雷——自己的独眼队长,与另外几个同僚,矮着身子大步赶上前方,由灰石垒成的城垛。
他已经不是新兵了。
在特立波两次,劳雷一次地,把他的性命,从敌人的剑下抢回,在他亲手了结了两个敌人的性命,在他状似疯狂地与眼前冒死登上城头的敌人硬碰硬,在他狠狠地用布料猛扎住冒血的伤口,在他见证着两个同僚的阵亡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新兵斯克莱了。
劳雷拍了拍前方一个疲惫老兵的背,他们迅速替换下这个伤亡惨痛的小队:十二个人仅仅幸存轻伤的两人。
斯克莱与劳雷默契地掩在城垛两侧——斯克莱特意选了右侧,把左侧留给右眼已瞎的劳雷——听着城下西涛人的异动。
“啪!”
已经连续战斗了两个沙漏时的斯克莱知道,这是攻城梯架上城头的声音!
因为主力冰川重骑的覆灭,他们完全失去了出城对敌的可能性——六百冰川重骑,足以在平坦的地形上,冲溃十倍以上的敌人。
而与重骑兵相辅的九百余辅兵的损失,则让他们连守城的队伍,都捉襟见肘,重要的弓箭手部队,甚至仅剩下不到二十人。
他们没法以弓箭压制攻城的敌人,人数的劣势让他们对敌人的攻城梯也束手无策。
要不是英魂堡垒城头狭窄,兼且北地人仅余的骑士不时支援,他们早就丢失掉城头了。
北地人以寡击众。
斯克莱闻着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把住长剑与盾牌。
但是我们英勇无畏。
年轻的“锅盖头”这样想道。
“踏!踏!踏——”
疯狂的脚步声从攻城梯下传来!
在漫天的嘈杂厮杀中,越来越近。
一边的老兵劳雷,嘴唇一动,无声地做出口型:
一,二。
“踏!”一只手突兀地,抓上攻城梯的顶部。
城头火把的照耀下,一个黑衣的身影,随之跃上城头!
劳雷的口型终于做完:三!
下一刻,斯克莱脸色坚毅地举起剑,猛地刺向城垛。
“嗤!”长剑入肉!
劳雷则配合地扑出,狠狠一盾,把刚刚登城的敌人顶下城头!
“嗖!”下一刻,劳雷猛地缩头,躲过攻城梯下射来的一箭。
“咚!”这支弩箭划过斯克莱的额头,猛地钉在他身后的堡垒灰石墙上!
两人都没有休息,因为下一个敌人的上半身,已经冒上城头。
他们身侧的两个北地战士随之顶上。
在不远处,老斥候特立波和另外几个战士,也在浴血奋战。
厮杀依旧!
“见鬼,他们要在这里架梯!沸油,把沸油运过来!”
“军医,军医呢?我们刚刚轮换下来,伤亡惨重!”
“一个西涛的骑士上了东面城头!快向塔楼请求骑士支援!”
听着耳边的杀声,斯克莱机械而木然地挥剑、举盾、突刺、格挡。
鲜血不断地在敌人或者同僚的身上飙洒。
“长矛队,一,二,戳刺!”
“让开,让开,滚木来了!”
“特立波,你的侧面——漂亮!难道你后脑长了眼吗?”
在斯克莱不记得是第几次挥剑后,敌人在这个城垛上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几具也许在城下。
这一波的强攻终于结束了。
过了多久了?
斯克莱咬着牙,一边急急地喘息着,一边疲劳地想道。
他的右臂酸痛难耐,擎盾的左臂更是在多次的格挡下,渐渐麻木。
这样的死斗,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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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阑珊。
安德伦脸色清冷,默默地喝着药水——他不愿意去想这在停尸房里熬出来的药水究竟是什么做出的——他的身体只能做出极其轻微的动作,这让他恼怒非常。
而早在两个沙漏时前,屋外早已传来无尽喊杀声。
明明是战斗正酣的时刻——安德伦冷冷地想道。
我却像一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而现在,他不无厌恶地看着瓦文·哈卡——这位在停尸房里“工作”的惊悚老头,也是英魂堡垒中的老军医与验尸官。
尽管安德伦很怀疑,这两个职业,是怎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
“喂,老头。你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沉默中,他冰冷地出声。
一阵窸窣的响动后,哈卡终于不耐烦地回应了他。
“哼!北地人嘛,都讲求遗体重回大地,”此时,哈卡戴着一双奇怪的棉布手套,操弄着一把奇怪的尖刀,割开一个战士遗体的胸腹。
“而我,只是在整理他们遗容的时候,把他们重回大地的顺序,改变一下而已——顺便再做点研究,这是互惠与互利,没什么可争辩的。”
互惠?互利?
难道用刀割开尸体,对于这个老头而言,是天大的利益?
阵阵恶心袭上心头,似乎连嘴里的血腥味,也浓烈了几分。
安德伦敢肯定,哈卡的这种行为,绝不是像他所说的,这样“没什么可争辩的”——如果在亚伦堡和烽照城做这种事,领主或主政官,绝对会把他吊死在城门上,尸体示众一年。
安德伦有些厌恶地转过头去:他实在难以相信,是这样一位亵渎尸体的老头,把自己从伤口感染的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还记得,高尔在叮嘱特立波,让他送勒伯龙赶回堡垒时,这位高等骑士便专门嘱咐过:“找一个叫哈卡的老军医。”
所以安德伦在起初的误会后,虽然仍心怀疑虑,但已经没有之前的“反应激烈”了。
听这个奇怪的老头说,当时自己后肩上的弩箭伤口,已经严重流脓,危及生命。
自己也在高烧中,被另外的军医下了“必死无疑”的诊断。
于是被送到了停尸房。
然后,这个怪老头,就用他手上的奇怪刀子——安德伦实在不愿意去想,哈卡究竟用这把刀子在自己后肩上做了什么——和一些同样奇怪的装置,把自己从传说中的狱河边,摆渡人的码头上,拉了回来。
如果我不幸死掉的话——安德伦心想。
这个怪老头,也会把我的尸体这样玩的吧?
左后肩上,此时比之受伤还要严重的,切割般和火烧的疼痛,就是明证。
他在救治我的时候,想必也是抱着“当个尸体玩玩”的想法,动刀子的吧?
腹部涌起一阵不适感。
还真得感谢明神保佑,让我没有死去。
那我依旧保有,践诺复仇的机会,安德伦冷冷地想道。
此时,屋外却再次传来阵阵喊杀声。
听到西涛人再次强攻堡垒的动静,安德伦慢慢闭上眼睛,缓缓地握紧拳头。
复仇。
复仇?
明明第八骑士就在堡外,领军猛攻。
我却在此,无力地忍受着伤痛。
真该死。
“咚!”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板——他已经确定,这放尸体的硬板是石制的。
“冷静,小子,”老头动也不动,似乎就知晓了安德伦背后的动作:“你就算把拳头都锤烂了,也没法今天就上战场,除非你想当个就义的北地英雄。”
“我不想当英雄。”安德伦无精打采地望着天花。
“我需要的只是:杀死一个人。”咬牙切齿间,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而锋锐。
老军医——安德伦更喜欢称他为老验尸官——抬了抬头,在安德伦看不见的方向上,发出苍老而诡异的嗓音:
“这么说,”哈卡手上的动静停了下来,“高尔那家伙,的确是死了吧?”
安德伦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那可怕的回忆被触动了。
沙漠里的血腥。
黑暗中的仇恨。
没有一刻消停。
“啊,你也不用说了,”哈卡转过头,满布皱纹的嘴角微微一翘,似带嘲讽:“我甚至可以想象,那小子是怎么死的了。”
安德伦依然沉默着,神色木然。
尽管他知道,眼前的老军医,也许是高尔的旧识。
“但是啊,小子。”哈卡神色复杂,只见他转回头,手下不停地揭起一块皮,淡淡地道,“把仇恨带到战场上,你会后悔的——黑暗的动力,是堕落的起源。”
而这句话,却让安德伦想起,在岗哨的那一夜,高尔对自己意味深长的训导。
“你要记住,虚荣、仇恨、贪欲、嗜血,这些负面的动力,终有一日,会让人堕入无边黑暗,永世沉沦。”
恍在耳边。
时时回响。
呵呵,恐怕高尔也没想到,自己便是如此巧合而可恨地,应验了他的话吧?而且这种仇恨,还是因他而起!
安德伦病态也似地笑了起来。
真是讽刺,真是绝妙的讽刺啊!
堡垒外又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安德伦觉得一阵烦躁。
“老头,我什么时候能好?”安德伦抬起头,目光生冷而满带恨意——从沙漠中亡命回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已经越来越冷漠冰寒,而不近人情。
他看着远处忙碌的老验尸官,目光犀利,道:“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战场?”
老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难得地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来。
只见这位老验尸官瓦文·哈卡,诡异地弯起嘴角,面露凶容,语气奇怪地问道:“你才几岁?打过几次架,执过几次勤?围剿过几次强盗?就知道什么是战场?你也许胆子比较大,不怕尸体,但是,”
哈卡抓起一片血淋淋的,不晓得是内脏还是肉块的东西,缓缓道:
“说老实话,你会杀人吗?”
杀人?
安德伦想起那个被自己斩首的西涛士兵。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踏入战神沙漠到现在,”心中冰寒的安德伦,淡淡地道:“我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了,你说呢?”
安德伦躺在床上,看似平静地,回答着老头的话。
起伏的胸口,出卖了他此时不稳的情绪。
我杀过的人,不仅仅包括了敌人,他想。
还包括了自己的战友。
念起史蒂芬临终的笑容,安德伦心中的仇恨与恼怒,再次被点燃。
“屁话,小子,”老头摆摆自己手上带血的刀子,面带不屑地道:“我说的是‘会杀人’!小子,‘杀过人’和‘会杀人’完全是两码事!”
对此,安德伦报以毫不在意的冷笑,:对于疯疯癫癫的老验尸官,他本就不必太在意。
“小子,”老头似乎对安德伦的忽视感到不满,接下来,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冷笑着开腔:
“你知道人体有多少根骨头吗?哪根最软?哪根最硬?哪根最要害?”
“你知道用锐器扎破人体的哪个部位,才能使他死得更快,死得更慢或者死得胆战心惊吗?”
“你知道人体的每一个部位被击中,分别会产生什么反应吗?”
“你知道怎样通过在敌人身上选取进攻点,从而更高效地杀死他吗?”
“你知道破坏敌人身上哪一处地方,能迅速瘫痪敌人吗?”
这,这?
骨头?锐器?部位?瘫痪?高效?
安德伦听着这长篇大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反驳。
他开始认真地而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奇怪老头。
这个老头子,安德伦心念道:难道真的懂——杀人?
看着安德伦哑口无言,哈卡这才满意地停了嘴。
“只有知道这些东西,你才懂得如何杀人——否则,你充其量不过一个屠夫与猎人罢了。”
猎人?
安德伦的心狠狠地一抽!
只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而哈卡,则在阴影中笑声隐约。
室内一时回复了静默,安德伦没有出声,老人则依旧低头做着“工作”。
过了片刻。
“战斗中,我曾经一剑,刺进敌人的胸肋,”安德伦突然低声道:“剑锋却被卡住而拔不出来,险些为此而送命。”
“啊,”老头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有趣的东西:“胸肋?哈哈,你大概是直接戳刺的吧?”
老头撩开手下一具尸体的白布,托起它的胸部,指点道。
“人的肋骨有很多根,紧密地保护着胸腔,”他兴致勃勃地道:“十分硬朗,排列规律,直接的穿刺,也许能透过胸骨与肋骨的缝隙,达成杀敌的功效,但在剑尖穿过缝隙之后,宽而厚的剑脊,便极其容易卡死在肋骨的缝隙中。”
安德伦忍着疼痛,轻轻地爬起来,又强忍着恶心,仔细地看着那具尸体以及老头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如果你下次要攻击胸部,”诡异的哈卡老头拿起手上的刀,在尸体的胸部一个部位,虚刺一下:“只要像这样,在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轻轻一刺就拔出,”哈卡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仿佛是营养不良般的菜色:“就能精准而高效地刺破敌人的心脏。”
安德伦第一次觉得,这个奇怪的验尸官老头,不是那么诡异和可怕了。
“我曾经一箭射中敌人的眼眶部位,但为什么并不致命?”安德伦缓缓地问道,他想起自己那个愚蠢而疯狂的错误,那个害得整个小队全军覆灭的错误,“而为什么当我用箭,从下颔捅进敌人的头颅,就致命了呢?”
老头还是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继续托起尸体的头颅。
“确切地说,人的头颅,只有一部分是致命的要害,那就是,”他伸出手指,一一点出:“眉毛线以上的脑,坚硬的头盖骨覆盖下的后脑,与颈部大血管相连接的下颔一部分,就是这里”
他手指收回,指向自己下颔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鼻子周围一圈的面门,都是空腔,眼睛部位也只是两块肌肉组织,对此的伤害,只能产生疼痛而不致命,但是,”老人轻轻地指向尸体的鼻子:“猛击鼻梁,却可以有效地通过眩晕,来使人暂时失去视力与神智,而猛击耳朵,则会短时间内造成人体失衡。”
哈卡放下尸体,笑眯眯地回望安德伦,一边继续拿起他的刀子。
“难得碰上一个,不怕尸体的胆大小子,还有问题吗?”
“教我。”
“嗯?”正准备埋头继续“工作”的哈卡,疑惑地抬头。
“教我,”安德伦紧咬牙关,用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哈卡,眼神坚定地道:“教我,怎么杀人。”
哈卡愣了一下。
但他在看到安德伦那,燃烧着仇恨的眼神刹那,似有所悟,随即,他笑得更灿烂了。
“小子,”哈卡弯着嘴角开口,笑嘻嘻地,嚼着满口的黄牙道:
“最近西涛人攻城,每天的尸体会越来越多,我也许需要个助手。”
安德伦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吓人。
“很好,”他轻轻地躺下,嘴角微弯:“我他妈的最喜欢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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