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的手轻轻离开尤斯的手，伸向他的佩剑——锋锐剑。

    “来吧！”一把抽出腰间的剑，史蒂芬的眼神变得决然而疯狂，他那角度夸张的恐怖笑容，让尤斯想起马戏团中的小丑，却令他心生恐惧。

    锋锐剑“噗”地一声落在尤斯的眼前，这形制普通而毫不出奇的剑，却让尤斯心中一阵瑟缩。

    “来！割断我的喉咙，饮下我的鲜血！撑到英魂堡垒，铸就你复仇之路的第一步！”他的声音瞬间变得狂躁而狠戾！

    什么？

    尤斯呆滞着，花了几个呼吸来理解这句话。

    割，割断史蒂芬的喉咙？

    用他的鲜血解渴？

    “哗！”

    沙地划拉出一阵闷响——尤斯吓得急急后仰，难以置信地望着史蒂芬。

    史蒂芬看着尤斯的恐惧，脸色却没有沉下，反而更加快意而病态般地大笑！

    随后，他猛地提高音量，眼中迸发出令人心慌的神光，道：“怎么，你不敢？你退缩了？你不复仇了？”

    他的声音仿佛刀锋领刺客们，那著名的寸刃一样，一下一下准确而残忍地割动尤斯的心：“你刚刚的誓言呢？抛弃一切准则，无视一切信条，打破一切定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难道只是说着哄我，哄你自己吗？！现在你就要实践它！”

    尤斯反应过来，想起自己的誓言。

    但他看看在情绪激动之后，猛然咳嗽，明显伤重垂死的史蒂芬，心中一阵痛苦涌起。

    他恐慌而无助地摇头：“不！长官，我，我，我做不到！”

    “怎么？你想让我继续在这非人的痛苦里受着折磨？”史蒂芬看着尤斯，脸色逐渐由快意的笑容，转变成充满戾气的凶狠。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宁愿这样，看着我是怎么一寸寸，一点点地哀嚎着死去的？”史蒂芬凶狠的表情，让尤斯一阵颤抖！

    “还是说，高尔死了，其实让你很开心？”史蒂芬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他的这句话，让尤斯的喘息加剧！

    “这是锻炼你的第一步，复仇的第一步，成为强者的第一步！”史蒂芬的疯狂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打破规则般的渴望。

    这让尤斯恐慌不已，呼吸紊乱。

    不。

    为什么。

    为什么明神对我如此残酷？

    为什么史蒂芬对我如此残酷？

    亲手杀死自己的长官、同僚、战友？

    不！

    尤斯痛苦地委顿在地，泪水激涌而出。

    看着尤斯的痛苦，史蒂芬的喘息渐止。

    下一刻，他叹息道：“我知道，这很不容易——但你不能放弃，不能输给命运！”

    史蒂芬柔声地道：“放心，你不是犯罪——因为这世上早就充满了罪孽，而你不必在乎。”

    尤斯轻轻抬起头，茫然地望向他的长官，望向他狰狞而恐怖的脸容。

    只见史蒂芬·泽拉克，这位向来潇洒不羁的骑士，用着他此生最明亮安详的笑容，向着尤斯，轻声出语：

    “尤斯，你只是，满足一个骑士的遗愿，同时完成你的目标——那个你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目标。”

    史蒂芬的声音，安稳，沉静，已经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拿起我的剑，把自己当成最铁石心肠的战士。”

    满足一个骑士的遗愿？

    完成我的目标？

    铁石心肠的战士？

    尤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逐渐沉稳了。

    但身体的疲惫和浑身的伤痛，也越发明显。

    “别像个小姑娘，你是要成为强大骑士的人，何况，何况你还是狱河之罪的主人，”史蒂芬缓缓地笑道，随即痛苦地咳嗽着，几丝鲜血从口中流出，“可不能这么懦弱。”

    “看看我，”史蒂芬痛苦地喘息着，“你能否拯救我，拯救一个如此痛苦的垂死骑士？”

    我这，我这不是犯罪。

    是，是为战友解除痛苦。

    尤斯强迫自己这样想着。

    他发现自己不再哭泣了。

    就像小时候，妈妈给他最后一个爆栗时，一样。

    那时，不哭，便是成长。

    尤斯木然地捡起史蒂芬的剑。

    如同行尸走肉般。

    他认得，这一把，与“哀伤之泪”对练过无数次的，史蒂芬的剑——“锋锐”。

    剑虽名锋锐，却远远没有它的名字那样，做不到削铁如泥，开金似土。

    “拿上我的水囊，装得满一些，”史蒂芬此刻，居然平静地教导着尤斯，正如以往高尔的言传身教一样。

    念及高尔，尤斯又是一阵心酸与痛苦。

    当他把我从森林里带出来时，大概没想过，他所寄予厚望的我，会有面对这般情景的一天吧。

    尤斯凄然地想着。

    他忽然冒出个荒谬之极的想法：

    高尔真幸福，不用面对这一切。

    他只能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右手握剑，把锋锐的剑尖，贴上史蒂芬的颈部。

    尤斯不敢看向史蒂芬，只是右手的剑却止不住颤抖。

    他的泪水又开始凝聚了。

    似乎看出尤斯的犹豫，史蒂芬轻轻地笑了起来，安慰道：“别怕，一个战士，哪怕面对自己的战友，也，也要心如铁石。”

    言罢，他似乎心有感触，几个呼吸后，又缓缓地道：“余下的人生里，你只，只有一个人过了——记得，要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生，生存下去。”

    史蒂芬的嘴角灿烂地弯起，眼中却是不住的悲戚，只听他轻声道：“要稳住啊！”

    悲戚的尤斯，此刻突然觉得，这句史蒂芬的口头禅，是多么的刺耳。

    但他真的愿意再听下一遍。

    史蒂芬依然紧闭双眼，似乎知道，自己的眼神，会让尤斯慌乱。

    “下手吧。”三个字轻轻地吐出。

    尤斯却觉得重若万钧！

    让他难以呼吸。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时间流逝，尤斯紧紧握着锋锐剑，手上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他没法下手！

    史蒂芬的呼吸渐次加重，他似乎知道了眼前的状况。

    “动手吧。”

    尤斯还是颤抖着。

    “动手啊！”史蒂芬几乎是在咆哮着。

    脑中浮现起史蒂芬站在高尔身侧，训练他们打菲奥球的情形，尤斯感受着脸上的泪水滑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无法承受眼前的悲剧。

    “动手啊，安德伦！你是懦夫吗！”

    下一刻，史蒂芬的这句话，让尤斯耳中响起高尔冰冷严厉的训斥：“只是你就连用起匕首来，也像一个懦夫！”

    懦夫。

    巨大的压力下，他的胸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

    懦夫？

    林克大人，那就请您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懦夫！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右手执剑，狠狠一划！

    就像无数次割断猎物的脖颈一样。

    “嗤！”

    在尤斯意识到他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一股炽热的鲜血，就顺着剑锋，喷涌上他的右手！

    “很好，你做到了，”史蒂芬的话语，在鲜血的喷涌声中变了调，幽幽地响起：“你还在等什么？浪费吗？”

    尤斯脑中，像是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遮挡一切，让他无力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掏出史蒂芬的水囊，那是一个黑色皮质的水囊，似乎有了很久的历史，连卡口都几乎被磨白了。

    他麻木地，把水囊，对上喷涌着鲜血的伤口。

    尤斯只是紧紧地盯着伤口，木然地装着血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完全不敢，看向史蒂芬的脸。

    血流渐小。

    但就在此刻。

    史蒂芬突然睁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幸福的神采，只听他微弱的声音轻轻响起：“替我，回去，看看——泽——妮——娜。”

    尤斯一动未动，嘴唇却在不住耸动，仿佛没有听见，史蒂芬要他回去，看看自己恋人的遗愿和请求。

    他要怎么告诉泽妮娜小姐，在沙漠之中，这一切的一切？

    尤斯呆呆地盯着伤口，不敢抬头。

    手下传来微微的颤抖。

    血停了。

    史蒂芬不再动弹了。

    随后，是永久的静默。

    太阳下，年轻的战士持剑跪地，久久不起。

    安详的骑士，从此睡去，不再醒来。

    似乎在这战神沙漠里，从来，就只有风沙的呼啸。

    ——————————————————————————————

    久久的静默。

    下一刻，无尽的泪水从眼眶中逼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

    尤斯双膝跪地，嚎啕大哭。

    地上的黄沙松软如昔，似乎也在嘲笑他的弱小，他的无力，他的无可奈何！

    昨夜到现在，一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失去，太多无奈，太多激荡，太多痛苦。

    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相继倒下，惨遭屠戮。

    悲伤而无力地送走重伤不治，埋骨异乡的手足。

    无助地躲在骑士高大的身影后，任命运由人宰割。

    弱小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骑士导师人头落地。

    而现在，竟然是亲手了结，长官的生命。

    在漫漫黄沙中，埋葬他亲切如安睡般的遗容。

    这不可能。

    “不！”

    尤斯眼前模糊一片，疯狂地锤击着身下的土地！

    这该死的黄沙。

    这片让他失去一切的战神沙漠。

    这片让他悲痛欲绝的伤心之地。

    为什么自己没有死在昨晚的岗哨里？而要孤独地承受现在的痛苦？

    他心中甚至无比地期望，在他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的时候，西涛领的追兵，在下一刻就追上前来，好让自己作殊死一搏，最后到狱河中，去会合曾经的战友们。

    而不是现在这样，软弱地跪在沙漠里哭哭啼啼。

    妈的，像个娘们儿一样。

    尤斯泪水不断，心里这样想着。

    这不是他想要的未来，这绝不是他从扎拉坦森林中走出时，想要的人生。

    绝不是。

    绝！不！是！

    绝不是亲手杀害自己的战友，尊敬的骑士长官。

    无可抑制地想起“杀害”这个词，尤斯的心中又是一颤，连带着牵动了后肩上，还留在肉中的弩箭——那里又开始了新一阵的剧痛。

    但尤斯未加丝毫理会。

    身体的疼痛，在此时算得了什么呢？

    “咚！”

    尤斯一拳狠狠地擂上自己的胸口，想要在自己创造的疼痛中，感受着生命还存在的证据。

    生命，生命存在的证据？

    渐渐地，他的脑子变得清明。

    对了。

    他想到了。

    自己不是无意义地活着的。

    他拄着锋锐剑缓缓站起，眼中尽是森然的寒意。

    尤斯看向天边，那里，很快就要日出了。

    “安德伦，从现在开始，你死了，”他语气冷然地，对自己说着：

    “你仅剩的意义，是复仇。”

    他冷冷地望着即将大亮的天穹。

    尤斯——不，应该是侍从安德伦，只见他将剑狠狠插进沙中，从腰间拉下一个陈旧的黑色水囊。

    安德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毅然地拔开卡口，狠狠地把囊嘴，对进干燥的嘴唇内。

    鲜血灌下喉咙。

    渴了许久的疲惫身体，快意地吸收着这鲜红色的水。

    腥甜？还是腥咸？

    不晓得。

    反正他的味觉也麻木了。

    轻轻啜了几口之后，他放下水囊，眼中闪动仇恨的火焰，

    “安德伦，现在开始，你要，”他幽幽地道，心中却止不住地想起，高尔的身影，那骑士模范般的蓝发骑士。

    他逼着自己开口。

    “你要抛弃一切准则，无视一切信条，打破一切定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复仇！”

    复仇。

    怎么复仇呢？

    当然是以血还血。

    向谁复仇呢？

    安德伦心中浮现出青甲骑士，托德·瑞讥讽不屑的形象。

    杀了他？

    下一刻，安德伦脑里，突然浮现出里德的一句话：

    “托德在未成为骑士之前，也曾是我的侍从——用你的侍从换我的侍从，很公平嘛！”

    安德伦的嘴边泛出了笑容。

    “亲爱的托德·瑞骑士阁下。”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用你的主人，换我的主人——”

    此刻的安德伦，脸上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很公平嘛。”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