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已至，在微明的天空下，一匹战马，载着两人，奋力地狂奔。

    尤斯的心情纷乱如麻，又沉重万分，疲劳和伤势更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只能尽力抓着前面的史蒂芬，才不至于摔下马匹。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力不去想昨晚的刀光剑影和鲜血淋漓。

    特别是那颗飞起的头颅。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严厉地训斥他了吧。

    尤斯眼睛一闭，一阵热泪涌下脸颊，被他舔进干渴的嘴中，还留在左肩后的半截弩箭，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痛。

    但下一刻，身前的史蒂芬却一阵晃动，直直栽下马匹！

    尤斯心中一惊，想要伸手攀抓，但虚弱的他只能任着史蒂芬从他的手下滑落。

    “咚！”

    尤斯慌忙地勒住马匹，几乎也是连滚带爬地下马，扑到史蒂芬的身前！

    “长官！泽拉克大人！”

    史蒂芬似乎晕过去了，没有反应。

    尤斯这才想起来：史蒂芬还是重伤垂危！

    他心情沉重地托起史蒂芬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却见史蒂芬微微地睁开眼。

    他的半个左脸似乎被榔头锤重重砸过，狰狞而可怕，左眼那个恐怖的血洞更是让尤斯心中一紧。

    更不必说，他早已不见的左臂。

    这需要怎样的坚韧和冷静，才能坚持着到最后，把自己救出重围？

    而我——尤斯默默地想道：我只会像个傻瓜一样，在害死大家之后，愚蠢地冲向敌人寻死。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胸膛里似乎有一股痛苦点燃的火焰，燃烧着自己。

    “呵呵，看来，”史蒂芬勉强地弯了弯干裂的嘴唇，但严重变形的可怖左脸，却让他的笑容更加狰狞可怕，只听他有气无力地道：“看来，我也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啊——”

    尤斯猛地睁开眼睛，颤抖着张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不。

    史蒂芬长官他，他也，他也——不！

    尤斯搂着史蒂芬的手臂一紧。

    “我本来以为，会死在笨蛋高尔的，前面的，”史蒂芬无神的目光，幽幽地看向黎明的天空，艰难道：“只是没有想到，我连自己的侍从，都不能保护。”

    尤斯想起战死的小莱仕和刚萨尔，心中一酸，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徒然地张嘴，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不要流得太快。

    但下一刻，史蒂芬的脸色，突然涌现出可怕的恨意！

    “啪！”

    史蒂芬的右手突然发力前伸，狠狠攥住住了尤斯的右手！

    “尤斯，”史蒂芬喘息着，嘴唇因愤怒而止不住哆嗦，只听他狠狠地道：“高尔那个笨蛋，对你的期望一直很高，他总是坚持着自己那套骑士的信仰，想让你成为真正的骑士，想让你练就狱河之罪，去向，向他，证明，证明，证明——”

    尤斯悲戚的心突然一愣：向谁？证明什么？

    但史蒂芬的语气又是一变，他仅存的右眼猛地看向尤斯，浑身颤抖着，更加疯狂地攥紧尤斯的右手。

    “听着，”浑身的伤势，让史蒂芬每次喘息都痛苦万分，脸上的伤口，再次激涌出鲜血，只听他带着尤斯从来未见过的疯狂，道：“把高尔，曾经教给你的，那套骑士废话，全部忘掉！在，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骑士，和骑士的精神，早就死得一干二净了！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的！”

    到最后，重伤的史蒂芬，甚至歇斯底里地吼出他的话。

    尤斯愣住了，他用几乎红肿的双眼，诧异地望着史蒂芬·泽拉克，这位高尔的副官、助手、战友，以及最信任的密友。

    现在，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尤斯，高尔死得如此卑贱而耻辱，被背誓者扎成了刺猬，头颅在黄沙中埋葬——”气息紊乱的史蒂芬，咬牙切齿地道。

    “但唯一能制裁凶手的骑士规则，对他们而言狗屁不如！”只见史蒂芬的独眼中泛出可怕的光芒，随后直直地瞪向尤斯：“可是你，你自己，你自己想要复仇吗？”

    史蒂芬的情绪，让尤斯无来由地一阵害怕。

    但他想起了今晚的鲜血，想起德克拉苍白的脸，想起林齐被骑士枪刺穿胸膛的惨嚎，想起刺猬般倒下的斜眼和图邦，想起所有死在战场上的同僚。

    还有那颗滚落一地鲜血的头颅。

    而“英俊”骑士的下一句话，让他更加痛苦。

    “尤其，别忘了他的死，他的死有一半是因为你！”史蒂芬死死地盯着他，凝重的压力逼得尤斯喘不过气来。

    尤斯痛苦地低下头，想起自己的愚蠢失误，和高尔的救护，一种莫名的伤痛从精神中蔓延到身体。

    下一刻，他眼前显现出气势豪迈的里德，讥讽地看着他的托德·瑞，以及贪婪大笑的帕里。

    一股愤愤不平的气息，从他的胸膛升起，燃烧成仇恨的怒火。

    尤斯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只知晓胡乱地点头，也不晓得史蒂芬还能否看到。

    “想要复仇，很好，”看着尤斯的反应，史蒂芬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容，“但像高尔那样的人，是报不了仇的——你不能成为第二个他！”

    史蒂芬依然在笑，然而这笑容里，却带着看透一切般的决绝！

    不能成为第二个高尔？

    那个高尚、道德、骑士精神化身般的高尔·林克？

    尤斯看着眼前的史蒂芬，狠狠地咬牙。

    史蒂芬再次闭上眼睛，痛苦喘息着，。

    “尤斯，”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毅然开口。

    “尤斯，你如果要复仇，要杀人——那你就要，先杀死你自己！”史蒂芬再次开口时，那可怕的语气给尤斯带来的悚然，更甚于死亡海的恐怖呼啸：“为了复仇，你要放开骑士的死板窠臼，抛弃一切准则，无视一切信条，打破一切定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为了复仇！”

    他那恐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尤斯，不让他有一丝逃避。

    史蒂芬，史蒂芬要我，要我——

    抛弃一切准则，无视一切信条，打破一切定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尤斯颤抖着，听着这样的话，心中不禁有些迷惑。

    “安德伦，看着我，告诉我，你能立下这样的誓言吗？”史蒂芬似乎不依不饶，“这是为了你曾经最敬爱的高尔，也是为了弥补你犯下的错误，是对你的惩罚，更是你日后的凭倚！”

    尤斯继续颤抖着，脑中一片纷乱。

    可是，可是高尔说，高尔说骑士——

    但一个声音小声地在他的心底说：高尔已经死了，死得很惨，很惨。

    不。

    高尔。

    史蒂芬。

    不！

    尤斯紧紧地闭上眼，想要寻得一刻的逃避。

    但他一闭上眼，就觉得无边的猩红血色向他涌来，高尔的头颅在鲜血的正中央，嘴唇一开一合！

    不！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脸庞恐怖变形的史蒂芬。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渡过了狱河——因为他已经在地狱中了。

    渐渐地，他排空心中的情绪，仅剩下那一片猩红。

    片刻之后，尤斯重重地点头，声音凄然：“我能。”

    史蒂芬盯了他半晌，嘴角一弯，带着不屑地道。

    “你能？你能什么？”

    “我能，我能。”尤斯喃喃着，心中出现高尔的头颅。

    以及托德·瑞的讥笑。

    仇恨涌上心头。

    下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咆哮出声：“我能！我能复仇！我能抛弃一切准则！我能无视一切信条！我能打破一切定规！我能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去复仇！”

    吼完这一声，他浑身冷汗地软倒。

    史蒂芬再次笑了，他看向微亮的天空，似乎在昏暗中享受着这一刻的快意。

    “光说没有用，”他的笑让尤斯毛骨悚然，“为了让你不犯错误，不像高尔那样愚蠢，为了复仇成功，你要从现在开始，实践你的誓言。”

    现在开始？

    疑惑袭上心头。

    尤斯无言作答，只能紧紧地反握着史蒂芬的手。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这次，史蒂芬的声音里，居然充满了了然和——解脱？

    “但明神——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太残酷了，似乎还想让我再拖着痛苦，好看看我在泥泞里挣扎的糟践样子，嘲笑我现在的残废躯壳。”史蒂芬说着不敬而冷漠的话语，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清澈无比。

    这让尤斯一阵慌乱：他想干什么？

    “而你，你要回英魂堡垒，那里才有报仇的契机，”史蒂芬转向尤斯，他的喘息越来越焦急，甚至有血丝从嘴边渗出：“你要骑马，要赶在西涛人之前，还要绕开大路——可是你没有水了，而且伤势沉重。”

    “沙漠里，没有水，你撑不下去的，你会渴死。”

    史蒂芬微微眯起右眼，看着尤斯，露出一种罕见的狠戾。

    听罢此言，尤斯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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