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沙漠，格外寒冷。

    冷风刮过尤斯的脸，虽然没有北地领寒潮起时，那僵到骨子里的森然寒意，但却因为沙漠的干燥，而多了刀割也似的切肤之痛。

    但对于尤斯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颗蓝发的头颅滚动着，最终停在一匹战马的蹄前。头颅上，火光照耀着的双目，望向深沉的黑暗。

    尤斯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颗头颅，而人头下的那抹血腥，在他的眼前越放越大。

    眼前的沙漠夜景，扭曲虚幻，又从碎片中，重组成一个熟悉的雪天。

    那一天，他悠闲地含着埃博拉草，背着猎弓，在雪地上好奇又羡慕地，望着一队北地正式骑兵迎面骑来，蹄声整齐而震撼人心。

    一个领头的骑兵勒住了马，在小猎人的面前停下。

    只见他摘掉头盔，露出一头蓝色的头发，那不算苍老，却依稀沧桑的脸上，尽是严肃，锐利的目光如宝剑出鞘，直直盯向年轻的猎人。

    “小家伙，扎拉坦森林还有多远？”这平淡而冷漠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对于尤斯而言，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而现在，眼前却是一个孤独的头颅，孤独地望向夜空。

    一阵心悸，把尤斯从雪色的虚幻中，拉回血色的现实。

    脑后风声渐近，尤斯下意识地转身横剑，在火星四溅中，勉力挡下一柄锋利的斧头。

    “铛！”

    左腿一软，虚弱从体内袭来，尤斯在敌人的斧头前摇晃了一下，眼前景色开始模糊，原本燃烧也似的力量，现在却不知所踪。

    眼前浮现高尔的头颅，深不见底的绝望，首次在心中蔓延。

    史蒂芬那哀嚎与极怒的吼声，在越来越多敌兵的围困中，逐渐弱去。

    “收拾掉剩下的事情。”托德·瑞那不带任何感情，却让人无端心寒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独特的声音，传进尤斯的耳中，让他浑身一震，复杂而纠结的情绪从胸中升起，化作不知名的怒火。

    高尔曾那样坚信着，骑士是希望，是旗帜，是穷尽一生也要追求的理想。

    而他自己，坚信着骑士信条的骑士，却最终死在骑士的卑鄙与低劣下。

    哈哈，真他妈的讽刺。

    一个熟练的猎人，被自己的尖刺陷阱刺穿胸膛。

    几滴绝望与伤痛的眼泪，在原本干涸的脸上拉出痕迹。

    “铛！”

    以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尤斯一剑顶开眼前的斧头士兵，转身朝着青甲骑士，踏步奔去！

    “托德·瑞！”他不顾一切的绝望哀嚎，撕心裂肺地响起。

    虚弱无比的他，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心中却仅有一个念头。

    向着仇人发起最后的冲锋。

    然后，战死。

    至于骑士的理想。

    就去他的捕兽夹吧！

    眼前，那青甲的骑士在火光下轻轻抬头，狭长的眼中尽是嘲讽。

    一抹青色在他的手中一转，影锋剑前指。

    “宠物没了主人，”托德·瑞的嘴角翘起一丝哂笑，“所以急不可耐地寻死吗？”

    密密麻麻的西涛士兵涌上，熟练挡在他的眼前，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铛！”尤斯狠狠地斩上眼前一个西涛人的剑，对方只是一顿，随即凶狠地反攻。

    狱河之罪没有出现，那震撼的力量无影无踪。

    尤斯手上一挫，无力地后退，他抬起头，凄然地望向托德·瑞。

    连复仇，也没有资格吗？

    尤斯挡下身侧的一斧，却被身后的一柄剑斩中左腿，剧痛袭来。

    周围的敌方兵刃，风声渐强。

    他痛苦而绝望地闭上眼睛，无力地跪下。

    要死了。

    呵呵，高尔在狱河的船上见到我时，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半是严厉的痛斥吧。

    这么想着的尤斯，眼前却浮现出高尔看向他时，那饱含欣慰与认可的点头。

    泪水不可抑制地涌出。

    就在此时，史蒂芬，被复数的骑兵与骑士围得死死的英俊骑士处，却传来敌人的惊呼！

    “不！你这是——”

    几匹战马的悲嘶声齐齐传来！

    托德·瑞惊讶地抬头。

    西涛士兵们一顿之下，转头。

    “尤斯！”史蒂芬痛苦但坚韧的吼声从人群中传来！

    尤斯从闭目待死的绝望中，猛然惊醒。

    史蒂芬·泽拉克骑士。

    他还活着。

    “噌！”“嗤！”

    他挣扎地避过身边两柄武器的攻击，身上再次多出两道伤痕。

    今夜，鲜血已经够多，无论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以至于尤斯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了摆渡人的摇铃。

    直到那个骑着北地巨马的骑士，撞破他身边的包围圈，尤斯才知道，自己的鲜血，不是这个血色夜晚的主题。

    “轰！”马匹巨大的惯性，撞飞了好几个西涛士兵。

    马上的骑士，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出现在尤斯的视野里。

    他的战马披挂破烂，却仍奋起遒劲的肌肉，忠实地驮负着主人。

    他浑身浸染着鲜血，连银灰色的铠甲，都染成了最耀眼的猩红。

    他的铠甲，从颈部到手臂，从腹部到背部，处处裂痕，破碎在即。

    他的脸不复以往的英俊，左脸已然变形，伤疤狰狞，左眼处更只剩下一个黑红色的恐怖血洞。

    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不翼而飞，嘴上紧紧咬着缰绳，右手的剑狠力翻砍，毫无防备的左侧则在敌人的进攻下，鲜血飞淌。

    曾经潇洒自在，英俊倜傥的史蒂芬·泽拉克骑士，就以这样一副形貌，出现在尤斯的面前。

    尤斯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望着史蒂芬。

    “上来！”史蒂芬吐掉嘴里的马缰，斩开尤斯身边最近的敌人喉咙，狰狞而疯狂地朝着他嘶吼道。

    尤斯看着不堪重负的骑士，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凄然地摇了摇头：“不，长官，”他转过身，“我来断后！”

    尤斯举起小莱仕的剑，摇摇晃晃地面向靠近的敌人，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也有如此伟大而光荣的时刻——像所有真正的北地人一样。

    “安德伦！”史蒂芬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翩翩，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着：“上来，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

    尤斯看着往日尊敬的长官，一阵犹豫。

    但史蒂芬的下一句话，让他心中一阵震撼也似的动摇。

    “你是他的侍从，他在世上最后的希望！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史蒂芬一剑砍退右边的一个敌人，疯狂地咆哮着，左眼那个黑红色的血洞越发狰狞，“让高尔就这样屈辱而无声——甚至愚蠢地死去！”

    脑中浮现出，斩马刀下，那个飞起的头颅。

    尤斯牙关一紧，胸中一阵沉闷。

    他两脚一蹬，带着疲惫得几乎要撕裂的身体，奋力攀上了史蒂芬的坐骑。

    纳科斯——史蒂芬的坐骑无力地嘶鸣了一声。

    史蒂芬粗暴地拉开身上胸铠的侧锁扣，沉重而破烂的骑士铠甲，被他狠狠从断臂处甩下，带起不少皮肉，减轻了不少重量。

    “不畏死亡，则死亡惧之！”他咆哮着一踹纳科斯，带着目瞪口呆的尤斯，冲向两个沙丘间的一边出口，那里有着二十几个步兵拦路！

    尤斯认得，为首的正是那个女骑兵，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尤斯，身后的士兵簇拥上来，把她挡在身后。

    “拦下他们！”托德·瑞不满的声音在后方，随着阵阵的马蹄声响起。

    骑兵绕过了中间的步兵，向着他们追来！

    就在此时，远远的天边，隐约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

    是西涛人的犀号！

    尤斯心中一黯：我们还是逃不掉么？

    但他却看到，对面的女骑兵在听到犀号后，嘴角突然轻轻一翘，朝着他（是朝着他吗？昏暗的火光下，尤斯不敢肯定）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只见她向着周围的士兵，说了点什么。

    下一刻，在史蒂芬和尤斯的惊讶眼神中，前方的二十几个步兵，动作一滞，随后却齐齐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中间的通道。

    北地巨马毫无阻碍地奔驰而过！

    尤斯回过头，却看见原本分开的步兵，又迅速聚集在一起，把狭窄的出口堵上，把托德·瑞率领的骑兵堵在身后。

    战马纳科斯，就这样，在西涛人的混乱与托德·瑞的怒骂声中，驮着尤斯和史蒂芬，冲出了包围圈！

    远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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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德·瑞勒住马匹，看着黑夜中远去的两人一骑，怒不可遏地对着拦路的西涛士兵们吼道：“混蛋！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听到指挥官的喝骂，西涛拦路的二十余士兵们却脸色冰冷。

    此时，那个女骑兵却毫不客气地发话了：“瑞骑士，你这是在威胁我的近卫吗？”

    托德·瑞听见这把声音，急怒的脸色一滞，眼中恨意一闪即逝，只见他胸膛一起一伏，尽力礼貌地道：“美狄小姐，在下十分不解，为何要故意放走眼前的敌人！这是战场，可不是城堡中的骑士游戏！”

    “哦？”女骑兵脸色一变，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愠色，“里德骑士的召集号响了，不应该放下一切，尽速集合吗？那种情况下，我做出的当然是最好的选择。难道你觉得，里德骑士的命令可以听而不闻？”

    周围，不管是西涛骑士还是士兵，都诡异地没有出声，静静看着这一幕争吵。

    托德·瑞顿时一滞，愤愤然道：“可我记得正是小姐您，激烈地反对里德大人的命令，私自离开大部队的！”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女骑兵毫不退缩地与青甲骑士针锋相对：“我突然觉得，偶尔听听那个耍大剑的命令，也不错啊。”

    “请注意您的用词！”托德·瑞的神情变得狰狞，“里德大人是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更是西涛的最高军事统领——这里是战场，不是乌啼城！”

    “给我找一匹马，”女骑兵似乎置若罔闻，她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喂，犀号响起第二遍了，你真的不去集合？”

    托德·瑞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女骑兵，最后狠狠地把影锋剑回鞘，拨转马头怒吼道：“全军整队，前往与大人集合！”

    女骑兵蹬上属下牵来的一匹战马，不屑地瞥了一眼托德·瑞，她转过头，望向天边。

    真是有趣的北地人——有这样的敌人，耍大剑的要栽个跟头，也说不定呢。

    那我的机会就来了——她想道，一甩马缰。

    天色渐亮。

    一夜的黑暗过后，黎明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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