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骑士,”托德·瑞看见了地上帕里骑士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面有愧色。
但尤斯觉得,他的表情,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们犯下的罪过与耻辱,”他的语气转而严厉,盯向周围的西涛人,无论是步兵、敢死士、骑兵甚至是骑士,都在青甲骑士的目光前低下头。
“在下知晓,道歉无济于事——我愚蠢的同僚和下属,给你们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和无以复加的伤痛——但在下必须对您表示歉意,”他和身后的十几人,策骑到高尔的身前,抚胸前倾。
一阵沉默,高尔露出难明的复杂神色。
“我深表失望,骑士的理想遭到了玷污——由此我不得不怀疑西涛骑士的品性,以及里德阁下的承诺。”高尔有气无力地答道,他的脸色一如既往,但尤斯觉得,他此刻的心情,要比北麓冰海更加寒冷与致命。
“当我们觉察到这场不名誉的行动时,已经迟了一步,”托德·瑞叹了一口气,“但请您不要怀疑里德大人的荣誉与品德——他绝对是当世最伟大的骑士之一,可纵然‘骑士将军’查德·沃森亦有失察之时。请放心,无论判罪罚刑,在下会妥当处置剩余的事宜。”
“放心?在无耻的偷袭和围攻之后,才出来道歉,这就是你们的作风!?”史蒂芬看着刚萨尔的尸体,脸色无比悲愤,恨意昭然,“西涛!你们是骑士的耻辱!你们全部!”
托德·瑞的头低得更下,转向向着史蒂芬一礼。
“够了,”高尔的话没有任何语气,可就是这样的话语,让尤斯心中一颤。
“这片沙漠里流的血已经够多,”脸色苍白的他,策动坐骑,眼神扫过身侧,那三位与他大战的骑士。
“骑士的神圣信条,已在今晚蒙尘染血。”他的语气中带着沧桑与疲惫,更有尤斯所感觉出的,痛苦。
那三位骑士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我们应是希望的旗帜,却成了厮杀的野兽,为贪婪而毁诺,因名利而诳言——即使是各为其主的残酷战场之上,这也太过了。”他以复杂的眼神,看向托德·瑞,后者眼睛一闭,微微撇过头。
“问责已是多余,仇恨更无意义,”高尔扫过四周的战士们,眼光在尤斯的身上停下。
看着尤斯安然无恙,高尔那碧色的眼眸中,突然现出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是欣慰——他确切地感受到了。
这让尤斯的眼中一阵湿润,他转过头,避开高尔的目光。
“就让我们静静离开吧。”高尔那失望的声音说道。
离开?
北地战士们都互相望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愤恨,与想要复仇的怒火。
但高尔是指挥官,他的决定是军令——北地的军事传统,让“服从命令”深深地镌刻在每一个北地人的血管中。
“诚然,您的大度与高尚,让我们汗颜。”托德·瑞脸色黯然,语气更加谦恭。
他在马上转过身,一挥手道:“让路,放行!”
图邦搀扶着气力无多的斜眼,一瘸一拐地走来,经过兄弟的尸体旁,图邦艰难地捡起他的武器,脸上尽是痛苦。
浑身浴血的史蒂芬,策马经过托德·瑞的身旁,向他抛去愤恨的眼神,却在看到他的另一个侍从,小莱仕的尸体后,浑身一颤。
他们都向着高尔而去。
这场血腥铸就的的悲剧,要结束了。
尤斯也心情沉重地望望四周的士兵——这些脸色木然的西涛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刚刚杀死那么多西涛人的家伙不是他,似乎尤斯就是一个不相关的人。
“走好啊,小侍从。”那个清丽的女骑兵一挥手中的锤头,眼中似乎有着气恼。
尤斯正要起步,却想起什么,转过身。
“你的匕首,还有我的——”尤斯冷冷地举起匕首,却被女骑兵打断。
“我会拿回来的。”她不屑地望了他一眼。
尤斯觉得有些奇怪,他盯了女骑兵手中的绑带匕首一阵,又望望自己手中,那手柄雕刻精细,明显是名贵之物的银质匕首。
然后他愤愤然转身。
捕兽夹子的,反正匕首换匕首,赚的是我——尤斯这么想道。
北地人在西涛人冰冷的围观下,满身伤痛地离开。
明明是仇深似海——尤斯心想,却只能相互盯视着离开,在骑士所谓的高尚前放下武器,这真的合理吗?
至少,不必再厮杀了。
抛弃无意义的仇恨和厮杀,也许这就是骑士的意义吧。
至少——尤斯看向托德·瑞,想道:还是有人遵守骑士的信条的。
尤斯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模糊,狱河之罪的力量消退了。
左肩的箭伤开始剧痛,让他“嘶”了一声,但在几十双目光的盯视下,他还是坚持着,走过女骑兵的身侧,向着高尔而去。
此时,女骑兵低下了头,嘴边一弯。
“可怜的小侍从,”女骑兵口中透出低低的自语,带着得意与讥笑,却被尤斯听得一清二楚:“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尤斯浑身一凛。
下一刻,他不管不顾地突然暴起,向着高尔冲去!
“林克大人!”他的面容扭曲着,声音几乎变了调!
“小心有诈!”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
托德·瑞脸色一寒,那狭窄脸庞上的眼神一厉,影锋剑前指!
“动手!”
他身后的十几个骑兵,几乎同时从链甲的袍子下,掣出一具十字弓!
史蒂芬本能地掣盾,而在刚刚的战斗中失去盾牌的高尔,最快速度地举剑护身!
但还是迟了一步!
“不!”尤斯怒吼着,忘记了体内的虚弱,脚下一绊,几乎摔倒!
“嗖!”“嗖!”“嗖!”“嗖!”各自不一的弓弦发射声先后响起!
尤斯头顶一凉:向他而来的两支弩箭,因为他意外的摔倒,而堪堪掠过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只见远处的斜眼和图邦,已经变成了刺猬,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软倒,后者的手中还抓着兄弟的剑。
史蒂芬的巨盾挡住了大部分的箭支,但他的右腿上还是狠狠中了一箭!
高尔奋力挡掉两支弩箭,但沉重的伤势影响了他的动作,两支弩箭狠狠地射进他的胸腹间,连马匹也被射倒!
不——尤斯的眼中迸出激愤的泪水。
“死!”托德·瑞厉喝下,影锋剑绕过高尔的哀伤之泪,刺穿他的右胸!
他身后的十几骑,一瞬间动弹起来,抽出武器,向着高尔和史蒂芬围去。
其他的西涛人则齐齐愣住了,动作一缓。
混蛋!懦夫!没种的家伙!
骑士?
这就是骑士的信诺?
尤斯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怒火快让他的胸口爆炸了。
高尔无力地举起哀伤之泪,在托德·瑞的手臂上擦过一点火星——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反击了。
尤斯猛地从地上扑起,向着高尔奔去。
下一瞬间,他却睚眦欲裂地看着,五个骑兵的五柄剑刃,狠狠地刺进了高尔的胸膛!
“不!”他奋力撞开旁边的一个发愣的西涛士兵,已然嘶哑的喉咙再次怒吼出声。
“帕里真是不中用!”托德·瑞的声音此刻寒冷无比,他轻轻抽出影锋剑,“连一个重伤的剑座骑士都收拾不掉!”
“高尔!高尔!”另一边,史蒂芬不要命地冲击着围着他的六七个骑兵,身上鲜血飞溅,脸孔变形地疯狂嘶吼:“你们这些懦夫,懦夫!”
“就因为,我差点击败了你,而你怀恨在心?”战场的焦点,被五把剑刃刺穿了身体的高尔·林克,却抬起黯然的眼神,寒声道:“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你不惜践踏自己骑士的信仰,背弃守护的信条?”
“仇恨算什么?”托德·瑞的眼中,却是淡然与不屑,“能与里德大人分庭抗礼——你的威胁太大了。为了西涛和里德大人的未来,你必须死!”
托德·瑞冷漠地挥挥手,旁边一个手持斩马大刀的骑兵立刻上前,举起大刀。
尤斯疯狂地向前急突,连两个西涛士兵的剑在他身上斩出的伤口,都无暇顾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尔!
“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呢?”高尔手上的剑无力地落下,他叹了一口气,眼中已经是解脱般的释然,“骑士应该成为世界的旗帜——而不是堕落的刀剑啊。”
“蠢货,”托德·瑞看着一边疯狂突进的史蒂芬,眉头皱起,他转过头看向高尔,眼里尽是厉色:“骑士的战争,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高尔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你杀死的不是我,”高尔惨然道,闭上眼睛,等待着头顶的大刀落下,语带悲戚:“是你自己,身为骑士的自己。”
但下一刻,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侍从。
脸上绽起了,尤斯从来不曾见到的清澈笑容!
高尔,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冰山骑士,此刻在屠刀下,对着尤斯温和而亲切地笑着。
笑着。
尤斯心中一抽,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脚下却越发急速,手上的剑挥开侧面的一斧!
可恶,可恶啊!
只见轻松而释然的高尔,对着狂奔而来的尤斯,大声道:
“尤斯!”
他的声音震彻沙丘上下!带着无限的希望和热切!
就像一个活在黑暗中的盲人,直到今天,终于看见了久违的阳光!
尤斯怒目圆睁,血脉激涌,不要命地向着高尔,向着他的骑士主人和导师,那个改变他命运的高尔·林克,狠命前进!
“做个真正的——”
与此同时,斩马大刀落下,把高尔殷切的话语,斩断在黑夜的风声中。
“嗤!”鲜血飞溅。
一个蓝发的头颅,轻轻落下。
“咚隆——”
头颅弹地而起。
重又落下。
世界似乎安静了。
尤斯的脑中,一片空白。
仅余下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
他的眼前似乎变成了红色,鲜血的猩红。
眼中的托德·瑞、史蒂芬、无数的西涛士兵,似乎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只有那个蓝发的头颅,弹落在地上,在沙上“咕噜”滚动,溢出一片鲜血,渗入沙中。
就跟尤斯曾经斩下过的,那个西涛士兵的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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