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存在,是世界的希望?
尤斯的内心无法平静。
这个夜晚,实在超出了他的掌握。
这是自己成为侍从,不,是有记忆以来,最漫长的夜晚了吧。
疲惫的高尔,却再次出言道:“只要真正的骑士,高尚的骑士,独立的骑士,还存在一日,”
此刻高尔的话中,充满了尤斯不能理解的情绪。
“那全世界在不公与强权下喘息,被世俗和利益所浸染的人们,就能从他们的身上,得到无限的激励,和希望。”
夜色深沉,朵拉之月已然慢慢消失在眼前。
但高尔却像看到了日出一样,眼中尽是热切。
也许因为——尤斯默默地想着:
黎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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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消失许久,天与地之间的光芒似乎都被无情地吞噬。
这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而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仅存的十四个北地战士,驾驭着同样疲惫的马匹,心情沉闷地往英魂堡垒赶去。
也许轻装的他们,能比数千人出动的西涛人更快,但却无法改变双方力量的对比——随着六百主力冰川重骑部队的覆灭,北地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中,已经输给了自己的邻居,默默无闻的西涛领。
“至少骑了回马,”林齐自嘲也似地说道,“你们知道这对于既非贵族老爷,也非斥候骑兵的小小征召兵的我们而言,有多难得么?”
“不难,”回应他的是图邦兄弟中的一个,他表情严肃地道:“我父亲在麋鹿城出租马厩。”
尤斯把兽皮水囊中的最后一滴水注入干裂的嘴唇中——连续的激烈战斗,让他精疲力竭。
他放下水囊,看见前方两位骑士的身影——重伤的高尔,提缰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但他依然强打精神,和身侧的史蒂芬商量着对策,似乎史蒂芬也熟悉了老搭档的性格,只是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
但他没有心思去好奇两位骑士的谈话,只是低头沉思。
今夜,对他意义非凡。
在死亡的阴影下,他艰难而奇迹般地领悟了超凡之力,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心情失落:自己愚蠢而冲动的行为,害得大家两度陷入绝境,如果不是高尔和史蒂芬,以及勒伯龙等人的援救,自己甚至保不住性命。
而高尔对他说的那番话,又让他忐忑不已。
骑士的存在,是世界的希望?
他只是个从乡村猎人半路出家的侍从,想要成为骑士,完全出于对体面生活的渴望——幼年,萨尔瓦托雷绅士家的马车驶过村前,他追着车轮,跑在泥泞肮脏的雪地,被一块块的泥垢溅上时,他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我也要坐上马车,还是有厚重蓬顶和镶花外纹的那种。
但从他第一天踏进北地骑士的英武圣殿,到今夜,他在刀光剑影里浴血求生的经历,都让他知晓,骑士不是他所想的获取体面与尊重的途径,更不是从生疏猎手到老练猎人,那样简单明了的积累与攀爬。
骑士是心智坚韧的战士,是效忠领主的利刃,是封臣赏邑的主体,有自己的信条,有统一的规范,有严密的组织。
可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想过,骑士还能代表着那样复杂而深刻的意义。
自己的准则?
即使违背律例,违背规则?
希望?
可那不是相对于绝望而言的么?
在森林中猎获猎物,肉和毛皮到镇上换成铜币,买上一块筋实的黑面包和一小撮盐,再留上一些交税。寒冷的夜晚,在温暖的炉子旁,就着烤肉啃食,运气好时还有从酒坊换来的暮色酒——过冬时也许难过些,但靠着腌肉和面包也能对付。过节了,和大家一起聚餐,有超过五种的食物,在大道的篝火旁,听着老人讲述龙和异族的故事,每个月末,把税交给下来的官员——如果真觉得无聊,就去应征入伍吧,自备武器,包吃包住,两年就能拿十个银币。
日复一日的生活简单而枯燥,也许尤斯觉得无聊而不甘,但大多数的北地人都很习惯。
至于骑士——除了听完传说后的惊叹,和听过传言后的羡慕,在大家的心里不过一个飘渺而虚幻的影子,是体面与强大的象征。
这样的骑士,会成为他们的希望吗?
而就算自己成为了骑士,给扎拉坦镇的大家,带来的除了惊叹、低头和茶余饭后的故事外,还能有什么呢?
给他们讲沙漠里的历险?高尔与第八骑士的决战?
成为骑士,除了尊重与地位,还能获得什么?还要负担什么?
夜色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前路。
就像尤斯此刻的心一样。
但光亮总是在最不经意的地方出现。
比如现在。
当他们骑过两个沙丘间的时候,两侧的沙丘上,飞下了几只火把。
火把滚落地面,照亮了所有北地人惊奇的脸,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识地勒马。
只有两位骑士第一时间抽出了剑。
心悸。
尤斯的反应迅速地转头,但在发愣刹那间,还是觉得左肩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
“嗖!”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肩袭来!
他在闷哼声中,摔下马去。
摔落的一瞬,尤斯晕晕沉沉地看见,刚刚还在说着自己家出租马厩的图邦,在马上歪倒,他的左腮下,深深地插着一支弩箭。
尤斯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恍惚中,耳边传来史蒂芬的吼声,似乎隔了好远:
“敌——袭——!”
尤斯不是没有受过伤。
恰恰相反,与深山老林的东荒领,植被茂密的绿心领,以及气候温润的南岸领相比,在冬日严寒的北地,狩猎更加困难。
在北地针叶林中的冬猎,往往会遇上许多结束冬眠的危险野兽——也只有这时候,才是冬猎的最好时机:北地林熊、雪鬣狗、暴躁的雄性角鹿,甚至是传说中,被创造出来守护狱河两岸的巨型蜘蛛——寒血,尤斯也曾在扎拉坦的雪地上冒死猎杀(如果他知道皇领的贵族们,给寒血的毒囊标下的是什么价格,也许他就不会仅仅满足于剥下它的硬足了。)
他身上的伤疤,也许没有一个经年游走战场的老战士多,但绝对能令常年靠玩杂耍挣生活的巧手艺人汗颜,且花样百出,其中尤以一头藏尸豹给他留下的“记号”最深刻。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被如此歹毒的军用弩击中。
无声无息,入肉极深,似乎弩箭上有着细小的倒刺,狠狠地在体内刮擦,让尤斯痛彻心扉——左手稍动,便牵扯着左后肩的箭伤,让他一阵龇牙咧嘴。
马蹄声从两名的坡上出现,与喊杀声一同响起!
“该死的!”
“啊!”
“可恶!稳住!”
地上的尤斯抑制住内心的慌乱,听着耳边震天的怒吼和喊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高尔不久前给他上过的“课”:
“下一刻,你就可能变成战场上的下一具无名尸体!”
看来这一次,他的重猎弓并未给他带来好运。
尤斯咬紧牙关,屈膝跪起,想伸右手去够自己左肩上的弩,却因剧烈的疼痛而再次趴倒在地。
他的剑掉落在不远的地上,却无力去捡拾,剧烈的喘息,让他冷汗淋漓。
尤斯突然感到自己头上一黑。
他一抬头,只见一个罩头链甲衫、身挂榔头锤、枣红马的骑兵,在马上挥舞着灰色长剑,朝他而来。
西涛的骑兵。
尤斯轻轻闭上了眼睛,狱河之罪无需控制,便自动升腾,似乎疼痛给了它极大的刺激。
我不能再犯错。
我不会再犯错。
这是血的教训。
戒除冲动和愚蠢,抛开自大和得意——他想道:把每一次战斗,都当作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生与死的搏杀。
当他睁开眼睛,身体已经动起来了。
他以不可思议的迅捷,左脚踏地一个撑地翻滚,滚进坐骑胯下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插在左后肩上的弩箭。
“呼——”
敌人一剑斩空,却毫不可惜,继续咆哮着往前而去!
尤斯强忍着背后的疼痛,抬起头。
“北地人,结阵迎敌!”高尔的喝令传来,但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声音极度虚弱!
“西海——鸦啼!”
另一边,陌生的口号震天传来。
尤斯难以置信地看见,不知多少的西涛步兵、骑兵,甚至还有棕甲的敢死士,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漫山遍野地从两侧沙丘涌下!
像无边的巨浪,涌向载着十几个北地战士的孤舟。
地上的火把,把北地战士照亮,让他们成了最好的靶子。
尤斯的运气很好,他不在几个火把的范围之内。
视野中,一个不认识的北地战士,被四把长剑刺进体内,怒吼间,被一把榔头锤砸开了脑门。
怎么会?——尤斯难以相信地望着厮杀中的北地同僚和西涛敌人。
里德不是放过我们了吗?
他承诺过的!第八骑士的承诺,难道还会出尔反尔吗?
“围住骑士!其余一个不留!”
指挥官也似的呼喝,从黑暗中传来,西涛人攻势更胜。
“啊!”
一声长长的惨叫传来,痛苦至极。
尤斯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火把旁,“柴火棍”林齐被一柄长枪穿胸而过,一名正式骑士把他挂在枪上,拖拽了至少有一列丈!
他看得睚眦欲裂,怒火再次升起。
冷静——他对自己说。
尤斯奋力从地上挣起,想摘下猎弓,但背后的弩箭卡住了弓弦,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
“尤斯!”一个熟悉的慌乱声音传来。
是小莱仕,他看见尤斯背后的弩箭,极不熟练地把箭尾砍断,尤斯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但话音未落,尤斯便看见,小莱仕的背后,一个骑兵的身影向他们而来!
尤斯来不及多想,冷汗淋漓的他抓着小莱仕的手臂,往后就是一拉!
“咯噔——”
慑人的马蹄声传来。
尤斯震惊地看见,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甲胄齐全的骑士。
只见他俯身下探,掠过小莱仕的身侧,看也不看,手上一把直刃的大军刀,凛然斩下!
不!
尤斯在心底呐喊,身体后倒,竭力想把小莱仕拖离军刀的范围。
骑士掠过他们,头也不回地继续而去。
尤斯把小莱仕拖到了自己的身前。
但他的心中一阵凉意——他手上,小莱仕轻了好多。
“扑!”他们摔倒在沙地上,小莱仕扑倒在他的身上。
或者说,是小莱仕的上半身,扑倒在尤斯的身上。
尤斯没有理会背后箭伤的疼痛,他颤抖着望向身上的小莱仕
只见小莱仕双手撑在他的身上,脸色苍白,向尤斯瞅来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而他的腰际后空空如也。
一堆温热的液体,以及粗绳般的流质滑落到尤斯的双腿。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在那一瞬间,尤斯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慌张和恐惧,似乎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鲜红血色。
他连滚带爬地挣起,把小莱仕的上半身翻过。
只见无数的血水从小莱仕的腰下流出,还有大段鲜红色的肠子和内脏。
尤斯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双手抓向流出的内脏,似乎想要把他们重新塞回去,但小莱仕颤抖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尤斯的手。
那只颤抖的手里,还带有温热,以及微微的汗水。
尤斯的脑中一片空白。
“尤斯,”小莱仕苍白着脸,微微喘息,脸上布满疑问,看向自己的腰部。
只见他们身前半列丈之外,小莱仕的下身,则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小莱仕看着自己的两截身体,愣住了。
下一刻,他惊恐地望着尤斯,脸上尽是慌乱。
尤斯眼前一片模糊,他反握着小莱仕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吐出他的名字。
“小莱仕,莱仕!”
满脸惊恐的小莱仕,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好...痛。”
不。
尤斯闭上眼睛,狠狠地一锤,砸在地上!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厮杀还在继续,在尤斯的眼里,无边的黑暗和血色,狠狠地糅合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
“高尔·林克,北地的剑座骑士!”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是对你指使侍从,悍然干涉骑士决斗的惩罚!”
一个似乎头部发光的骑士,出现在视野中,愤怒的尤斯认出了他。
他是西涛人的骑士,里德身后的秃头骑士——帕里。
只听他喝道:
“这里,就是你们的末路,而我将取下你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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