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颂歌

第二十九章 骑士不死,希望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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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斯在心情急切间,左手撕下面巾,死死按住勒伯龙胸前不住冒血的伤口。特立波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北地战士赶上来,接过大块头开始紧急包扎。

    朵拉之月在西方的夜空中,明亮无比。

    第八骑士雄伟的身影落在沙地上,拖得极长。他的左肩,厚实的深蓝钢铠上出现了一道可怕的裂痕,整块肩甲都几乎碎裂。

    所有人齐齐一怔。

    帝国至强十骑士之一,震慑帝国的‘风暴’里德,被击伤了?

    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托德·瑞,他甚至忘记了身边的尤斯和史蒂芬,只是震惊地看了看里德的伤势,眼神飘往他的对手——里德的身后,北地的剑座骑士高尔·林克,依旧单膝跪地,低头喘息,右手拄着他那把朴实而平凡的哀伤之泪。

    尤斯呼出一口气:高尔还活着。

    只是,胜负如何?

    只见里德,这位刚刚声震全场的至强骑士,望向他的部下们,嗓音微颤但威严依旧:

    “托德,帕里,退回原位。”里德左肩一颤,但又立刻靠着凶暴浪潮抵住平衡,语带愠怒:“这是我的命令。”

    闻得此言,帕里——那位秃头的西涛骑士狠狠地一锤马鞍,和十余位骑士勒住了准备冲锋的势头,不忿地拨转马头。

    托德·瑞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眉挥手,让本已围上的西涛骑兵统统退下。他向着尤斯狠狠一瞥,又警示地扫了史蒂芬一眼,勒马退下。

    “你是怎么破掉我的‘雨暴风狂’的?”里德转过身,艰难地抬起左手,“又是你对‘势’的感悟?”

    “我没有机会慢慢观察你的双手剑——那太致命了,”高尔紧紧按压着胸部的伤口,抬起淡漠的眼神,声音中透着疲惫:“但我知道:再滴水不漏的剑势,在确定击杀对手时,也会变势瓦解。”

    里德看着高尔,嘴边的可怖伤疤微微一动。

    “而我刚刚的‘瞬杀’,就是于战斗的最后,在对手‘势’消散的刹那,以超凡之力的极限爆发,后发先至瞬间反杀的招式。”高尔撑在剑上的右手一滑,似乎力有未逮。

    尤斯瞬间反应过来——刚刚,就在他与托德·瑞周旋的那段时间里,高尔在里德必杀的剑下,成功实施了反击?

    只是,结果呢?

    “‘瞬杀’?看似简单,却无比冒险的招式啊,”里德微微叹出一口气,“毕竟只有在战斗的最后,才能抓住对手‘势’的消散,稍有差池,则必死无疑。”

    高尔的身形摇摇欲坠,让北地战士们齐齐捏着一把汗,尤斯甚至想上前扶住他,但这次,特立波把他牢牢地挡在身后。

    但高尔依旧坚持着,艰难道:“的确,面对像阁下这样的对手,‘瞬杀’也只能徒劳无功。”

    听到这里,尤斯的心一黯。

    “真看不出来,一个看似稳重冷静的指挥官,会创出如此冒险的招式。”里德微微撇头,塌陷的鼻梁被月光照亮,“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家伙呢。”

    “‘瞬杀’不能建功,则我已落败。”高尔转头望向史蒂芬,眼中尽是坚定,似乎在为自己的副官保证什么,“我的生死由您决定。而我的部下们,则请阁下遵守骑士的规则,俘虏他们以便换取赎金。”

    此言既出,北地战士们心情沉闷,手上的武器却握得越发紧了。

    全场静默,只听见西涛人战马的躁动声。

    西涛骑士们,齐齐提着缰绳,眼神灼灼,似乎随时准备开始冲锋。

    唯有托德·瑞,只见西涛副官镇定着,脸色复杂地看向里德。

    里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右手拔起凶暴浪潮,扛到自己的右肩后。

    “决斗结束了。”里德狰狞的脸,居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但你没有落败。”

    所有人愣住了。

    “你成功地击伤了我的左肩,而我也没能用‘雨暴风狂’击败你。”

    里德嘴边的疤痕弯起弧度,这让笑容更加狰狞,这与他说出的话全然两样。

    “我们算平手。”他笑着说,“走吧,你们自由了。”

    话音落下。

    西涛人和北地人都花了几个呼吸,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尤斯愣住了。北地人面面相觑,几乎不能相信。

    但随即,西涛的阵中爆发出一片哗然,几位骑士更是大声抗议!

    “肃静!”出声的居然是托德·瑞,只听他的嗓音盖过士兵和骑士的不满,“这是军令!”

    托德似乎威信十足,他的话,让全军都平静下来。

    但话语的对象,高尔,却丝毫没有惊讶。

    他神色依然淡漠,只是把紧皱的眉头舒开,嘴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回了一个词。

    “谢谢。”

    里德却微微一愣。

    “虽然没有要你感恩戴德的意思,但是,”里德难掩疑惑,看着地上的剑座骑士,道:“你似乎早有预料?”

    下一刻,尤斯惊讶地看见,高尔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居然在微弯的嘴角上,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啊,我一直知晓,你是个真正的骑士。”高尔竭力想站起起来,尤斯立刻三两步冲去,一把扶起他。

    尤斯扶上高尔的身躯,脸色一变:高尔那冰冷的铠甲,正在微微颤抖。

    “方才,在我与阁下的副官对决之时,阁下要杀死无力防备的我,不过易如反掌,但您却选择了最费力的方式——把剑投往我身后的侍从,这是您的高尚——”高尔在尤斯的搀扶下,重重地咳了一声。

    但里德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狰狞的脸上微微一动。

    “呸,什么高尚,只是我听罗特加说,他在传讯路上承了一个骑士的人情,挣得一命——”里德迅速转过头,向着自己的坐骑走去,“——我替他还债而已。至于那时候嘛,如果你不管不顾侍从的生死,只是专心击杀托德,我恐怕也就不会这么好脾气了吧。”

    尤斯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西涛小队,那位使长矛的卡尔·罗特加骑士,以及那位年轻的侍从,米兰迪尔·杰罗尔德。

    原来,居然是因为高尔释放了他们,里德才会如此大度?

    但高尔却在微微摇头之后,继续说道:

    “纵然阁下不愿承认——但此刻,您还是放弃了杀死我,杀死一位北地剑座骑士的机会。”

    里德的脚步一顿,嘶哑而沉闷的声音传来:“哼,骑士的战斗,只有胜负,没有生死。”

    全场沉默。

    里德继续往他的马匹走去,但仅仅走到马前,便突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高尔,轻笑道:“哼,十骑士里没有你,确实很可惜啊。”

    他转头蹬上了马匹。

    “里德阁下!”就在这时,高尔突然高声道:“你们究竟用了什么,点起那样的大火,全歼冰川重骑?”

    “嘿!”里德头也不回地一甩缰绳,厌恶地道:“那是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朵拉之月,留下一句话:“属于法师的秘密。”

    高尔不再说话了。

    就在此时,一直不语的托德·瑞,却眼神灼灼地望向尤斯,只听青甲骑士缓缓发声道:“大人,在决斗中,肆意插手干扰的人,我们该如何处理?”

    尤斯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不敢抬头,因为自己感觉得到,高尔的眼神正落到他的身上。

    “他没有破坏规则!”史蒂芬脸色阴沉,毫不示弱地策马上前,“不过在场边散散步,完全不影响决斗——就如同阁下一样!”

    狡辩,尤斯苦涩地想道,这完全是狡辩。

    蹬上马匹的里德,转过头,看着年轻的侍从,那双充满威严的眼眸,直直刺进尤斯的心中。

    这是尤斯第一次,与这位骑士相对直视,那种可怕的眼神,与高尔藏锋已久的锐利,完全不同。

    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剖开。

    尤斯的心似乎被一下抓起,尽是忐忑和恐惧,他只能转过头,想说点什么,无论是辩解、认罪甚至承担责任。

    “罢了,”但他听见里德的声音响起,“一次冲动罢了,也没有影响胜负。”

    尤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地放下了。

    而托德·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在里德的示意下,喝令道:“各队,维持原向,继续起行!”。

    风暴骑士的身影远去,而西涛骑兵,则像千百遍练习过一样,前后易位,经过他们身边,缓缓撤离。

    马蹄远去,西涛人离开了,留下场中,心情复杂的北地战士们。

    他们生还了。

    在这希望全无的时刻。

    “他们就这样,放过我们了?”小莱仕难以置信地问道。

    史蒂芬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们无足轻重——他们已经全歼了威胁最大的六百重骑兵和近千辅兵,英魂堡垒现在空了。”

    ————————————————————————

    高尔在满面羞愧的尤斯搀扶下,来到勒伯龙的面前,看着紧紧捂着胸前伤口,还不忘难看地笑一下的大块头,眉头皱起。

    “伤口不深,但剑锋在入体的刹那被偏转了,伤口很大,需要马上处理。”老兵特立波报告道。

    高尔回复了肃穆的脸色,他对老兵道:“你立刻骑着我的科瑞德,再挑一匹军马,带着马库斯,走最快的路赶往英魂堡垒,找一个叫哈卡的老军医,他会知晓怎么做。”

    特立波点点头,扯起不情愿但明显全身乏力的勒伯龙。

    “还有——虽然没什么用了——但你还是把这里的情况,全数通知给堡垒,不管是谁主事。”高尔轻轻呼出一口气,“北地领损失惨重,我们只能聊尽己责。”

    看着特立波和勒伯龙远去的身影,心情沉重的北地人,开始在史蒂芬的安排下,短暂地休整进食,这个晚上的消耗实在太大。

    而高尔的伤势太重,即使在超凡之力的治疗效用下,也恢复缓慢。

    但当高尔猛地转头,把锋利的目光投向尤斯时,小侍从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侍从安德伦。”

    尤斯心中一阵战栗,他知道,当高尔这么叫他的时候,自己就要倒霉了。

    只见高尔眼神深沉,缓缓道:“虽然在战斗中,我没有训斥你,但你应该清楚,正是你的鲁莽,你对超凡之力的盲目自信,害死了莫顿骑士!让所有人都陷入险境之中!”

    “放在古代北地军中,你的头颅早就被指挥官斩下,高悬示众!”高尔的声音中,带着怒气。

    随即,神情严肃的高尔猛地举起右手,铁手套一阵哗啦作响。

    尤斯紧紧闭上眼睛,但仍然坚挺地战站立着,等待高尔的铁掌落下。

    来吧,这是我的罪孽,我自己承担。

    骑士的打骂,也算是侍从成长的必经之路了吧。

    尤斯在心中自嘲着,但高尔的惩罚却迟迟没有落下,这让他好奇而忐忑地睁开眼睛。

    却见高尔的脸容扭曲着,眉头颤抖,神色间似乎在犹豫。

    尤斯敢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尔。

    骑士最终放下了他的右掌,叹出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严厉与严格,能把你教导成最标准的骑士——也许我错了,”高尔神情痛苦地喘息了一口,身形一阵晃动,“也许,你天生就不是那种能被塑造的人。”

    尤斯连忙把他扶住。

    “我也知道,你想成为骑士,不过为了那一份地位与尊重,”高尔靠在尤斯的肩上,无神地望着地面的黄沙,“但我总是以为,你终有一日会明白骑士的真谛,守护与牺牲。”

    那一瞬间,尤斯觉得,此时的高尔,是如此落寞而不为人知。

    这让他也莫名地难过起来。

    “本来我应该给予你最严厉的惩罚,”尽管伤势沉重,但高尔仍然在痛苦之外,闭眼道,“就为你今天的两次失误——从不听号令地挽弓射箭,到愚蠢地干涉骑士的决斗。”

    “关于第一点,你要时刻牢记,切勿自大自矜,”高尔的语气依回复了深寒,“更不能过分迷信单纯的力量!即使一个‘技之道’的骑士,也可能被一位连‘力之门’都没有踏入的战士轻松击杀,这非常重要!”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西落的朵拉之月。

    “骑士之间,实力或有高下之别,但骑士间的胜负,却从未有‘绝对’之说——这是每一位骑士都必须谨记的铁律!你从今天起,要时刻坚信这一点!因为,这将是你此生进步和变强,永远的动力和戒条!”

    尤斯听着高尔越来越严肃的话语,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头,点了点头。

    但高尔似乎还嫌不够。

    “你要明白,我们是何等的幸运,才能在敌人的剿杀中幸存下来。如果你在那另外三个岗哨中的任何一个,那德克拉的不幸,就是你的下场。你如果因为在战场上,连续的胜利和幸存就飘飘然了,从而失去谨慎、戒心以及理智,那你根本就不配成为一个骑士——因为下一刻,你就可能变成战场上的下一具无名尸体!”

    虽然已经习惯了高尔苛刻的指责,但这一次,尤斯听着高尔的斥责,却第一次觉得羞愧万分。

    “至于第二点,”高尔叹了一口气,情绪复杂地道:“冲动是人人皆有的情感,但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评判冲动的对错。”

    尤斯心中一动。

    “但我相信,过了今天,你已经能够判断冲动了:你的冲动使得勒伯龙·马库斯生死未卜,而马库斯的冲动,则救下了你原本不保的性命。”

    尤斯的眼中,显现出大块头胸前那个可怕的血洞,以及他脸上那嘿嘿的傻笑。

    他的心里一阵酸楚。

    “你应该可以从后果,来判断人与人之间,不同冲动的好坏了吧?”高尔的声音重又回复了平稳,“你亲身的经历,想必比我干巴巴的训斥要有效一万倍。”

    接着,高尔在尤斯的肩膀上撑了一把,自己独力站了起来。

    “今天到此为止吧,我相信,你已经不再需要训斥了。”

    闻言,尤斯心中一惊。

    不再,需要训斥?

    这还是他那个刻板的骑士主人吗?

    尤斯抬起头,却看见脸色疲惫的高尔,背对着他,看着天空西侧的朵拉之月,沉思着什么。

    伤痕累累的黑色甲胄,反射出暗光,显得眼前的这个骑士,是如此沧桑而孤独。

    一种特殊的情感,从尤斯的心中升起。

    事实上,从遭遇罗特加骑士,到陷入第八骑士的重围,他们能够死里逃生,都靠的是高尔的一己之力吧。

    就是这个骑士,竭尽全力,拯救着每一个重要或不重要的属下。

    一个疑问突然出现在尤斯的年头里。

    “大人,”尤斯禁不住心中的疑惑,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您觉得,扎克——我是说第八骑士,他明明率领着上千的骑兵,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为什么要放过我们呢?真的是因为,因为和您的决斗,是平手吗?”

    越到后面,尤斯的声音就越小——尽管不敢表达出任何不敬,但对高尔与里德的胜负,他依然心存疑虑。

    高尔转过身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尤斯,消瘦的脸上无比苍白。

    “那你觉得呢?”出乎尤斯的意料,这一次,习惯了主动出言训斥的高尔,反而出声反问他。

    尤斯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道:“是为了第八骑士的面子?还是骑士的荣誉?因为平手?因为,”说到这里,尤斯咽了口唾沫,找到一个最适合的词:“和大人您的——惺惺相惜?”

    听着一个又一个的答案,高尔却只是摇头,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甚至轻轻地“哼”了一声。

    “惺惺相惜——那是里才有的情节,是文人们为了满足大众们的幼稚期望,而创作的概念。”他面无表情地道。

    尤斯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待着主人给他答案。

    “你也看出来了,他的实力要比我强,在决斗的最后,他几乎是放过了我的性命。事实上,这种作法不符合西涛的利益,也不符合一个指挥官的理性,但他依旧这么做了,”高尔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落寞,“因为他是个真正的骑士,能独立思考的骑士,心中有着自己的准则——那是独属于骑士的宽容、高尚与理解。”

    听到这里,尤斯越发不明白了。

    “就如同里德所言:有时候,正确的事情,不一定符合理性,但坚持这种不理性的正确,对于骑士而言,却非常重要。”高尔淡淡地道,“可悲的是,所谓的理性,却往往是外界与世俗,对无情现实的妥协。”

    “像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牺牲,是不计成本的行为。但这种行为,在大多数‘理性’的人眼里,却是愚蠢而可笑的——他们无法想象,一位骑士为一个士兵牺牲的意义何在。”

    其实——尤斯在心底加了一句:我也无法想象。

    “我希望你终有一日能明白:在理性,在信条之外,一个真正的骑士,永远要有自己的道德准则,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因为凡是遵循着规则、教条、命令而行事的骑士,最终只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刃,沦为杀戮的工具。”

    自己的,道德准则?

    但是——

    “尤斯,”只听高尔意味深长地道,“这就是骑士存在的意义——即使世界再无情,再冷漠,他们依旧有着不同世俗的,最高尚的情怀与道德标准,这是能够融化世间冰冷的热切与温暖,是真正的伟大所在。”

    尤斯的思绪越发紊乱——难道骑士,不应该是为了荣誉而奋斗的强大存在么?

    “只要真正的骑士依然存在。”

    “只要他们一日不向这个世界妥协。”

    “那世界,就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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