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黑暗中，耳边刮过的冷风，让尤斯的头脑无比清醒。

    里奥雷斯，西涛领。

    撞大运了，出门就踩中尖刺陷阱？

    他这么想道。

    而想要问问自己状态的打算，早被这个姓氏带来的震撼，挤到长廊海去了。

    在幅员辽阔的帝国境内，十一大领地的人民因迁移不便，而导致了消息的闭塞。也许搬家而来的平民因为公文和交税，会知道自己本领的统治家族和最高领主是谁，但你要是问他，临近的正式领里，有哪些家族，是谁作为最高领主，那他十有**是不会知道的。

    就拿从前的北地猎人——尤斯自己来说，他当然知道北地领的统治与守护家族，是在北地领北部亚伦堡的亚伦家族，也知道下一任领主会是亚伦公爵的儿子或者直系血亲，所以依然是“亚伦公爵”。

    他也许还知道自己家乡所属的领主是哪家贵族，甚至知道临近一座大城市由哪家贵族在统治，但要是说到，北地领的南边邻居，沙文领的最高领主是哪一位，属下有哪些重要贵族么，他就一问三不知了。相信帝国其他领的人也差不多。

    只有几个姓氏除外。

    那些姓氏，是帝国全境，甚至西南边上那个“弱智共和国”——这是北地酒馆里常有的醉话——以及长廊岛以南和无尽海上的小岛，都耳熟能详的贵族姓氏。

    里奥雷斯，这个曾震慑四方的姓氏，就是其中之一。

    帝国建立百余年后——按照尤斯的记忆，是188年，北地领的统治家族甚至还不是亚伦家——诸领不稳，年轻的皇帝陛下，提拔任命了，一位据说能力敌巨犀的里奥雷斯骑士为将军，以讨伐西部沙漠中的叛逆为名，召集诸领军队出征。

    领主们响应了召集，征集兵力前往皇领，不为曾经的忠诚誓言，只为去看看那个甫一上位，就穷兵黩武的荒唐皇帝。当然，领主们也许还存着别的，对高高在上的御座那不可言说的**——这是高尔逼着尤斯读的那本，上的手写笔记里看到的。

    但领主们注定要失望。

    随后在一个多月的行军里，这位里奥雷斯将军，居然神奇地在弱势的兵力下，“兵变，囚各将，收其军”——几乎所有的历史记载都是这么一句话。

    对此，高尔的那本上的潦草笔记，只有一个词：“狗屁！”。

    其实尤斯也想说：“狗屁！”

    还“收其军”呢，收你个捕兽夹啊！

    轻巧地夺走，总共十名野心勃勃的贵族统帅，那各自看得比命根子还紧的，数万兵力的兵权？

    你还真以为，那些在皇领泛滥成灾的传抄里，各路大鳄给主角屁颠屁颠地送礼、送兵、送女儿地讨好的桥段，是真的？

    可惜，这在里奥雷斯的身上，却是事实。

    尤斯只能这么想：里奥雷斯，是个狠角色啊。

    故事还未完。

    里奥雷斯将军率领着新整编的远征军，分部行动，进入帝国头疼了几十年的西部沙漠，在迷眼的风沙中，剿杀神出鬼没的叛逆——这些在第一次西南叛乱中遁入沙漠的失败者。

    三个月后，里奥雷斯的远征军团从沙漠里归来，辎重车上的军粮已经换成了叛逆者的头颅。

    得胜的里奥雷斯将军带着庞大的军队，却没有原路返回，他在沙漠中向西北穿出，进入北地领，又南下沙文领，然后是绿心领、南岸领、龙领、荆棘领，兜了个大圈子，最后才回到皇领复命。

    每到一处，他都凭借麾下的军队，和各领统帅为人质，“请求”当地的贵族供给辎重补给，缴费“劳军”，空虚的六大领地敢怒不敢言，里奥雷斯兵锋所到之处，上到统治家族，下到平民百姓，无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里奥雷斯回归凯瑟尔城的那天，皇帝陛下走下天马御座，亲自出城，迎接“斩犀”的凯旋——这是自开国皇帝，“弈棋者”凯瑟尔一世手下的十骑士后，无人曾获的殊荣。

    他手下那只来自各领，却被分散处理，密集整合，治理得服服帖帖——正如立国之初一样——的远征军团，按照里奥雷斯原本的结构框架，被分别设立成四支军团，戍守四方，即拱卫帝国的“四大常设军团”。

    也是从那时起，帝国的义务兵役令发下每个领地：每个二十岁以上的男性国民在一生中，都要为帝**队服役至少两年。

    这拉开了“御座时代”的大幕，皇帝的威望和皇领的威权，达到了开国以来的顶峰：有着四大常设军团和三大特设军团的拱卫，还有对其余十领的直接征税权与征兵令，对地方贵族事务的统一造册权，以及帝国国教的支持，加上三大魔法塔的退让，天马御座之下，群雄束手，莫敢违悖（只是尤斯记得，笔记中还有一处批注：“狗屁！那弗兰共和国怎么依旧存在？”）；兵锋所指，无一人不心惊胆战，无一族不颤栗万分。

    直到后来，“皇权战争”爆发，天马御座的权威一落千丈，四大军团损失殆尽，义务兵役令，才渐渐在各领的阳奉阴违中，被无声地废止——这又是后话了。

    而那位里奥雷斯将军，则被皇帝本人欣喜地称呼为“战神将军”——且不论这称呼中，有多少是皇帝的故意为之。此后，那见证了里奥雷斯统御千军万马的西部沙漠，从此被过往的旅人称为：战神沙漠。

    也就是，尤斯他们脚下的这片沙漠——尽管他们还只是在沙漠的最东端边境上。

    这就是里奥雷斯，曾指挥万军横扫诸领，开启帝国御座时代的可怕姓氏。

    尤斯把震惊的表情收回心底。

    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内心的震惊。

    多亏了高尔平素的耳提面命，让尤斯能接触到书籍，至少，那本让他收获良多。

    比如他就知道，里奥雷斯家族后来的命运。

    那位威风凛凛的里奥雷斯将军，一下子从伯爵的位置，窜上了侯爵的爵位，此后就一直被留在凯瑟尔帝都里，挂着皇家军事顾问的职位，“侍奉御座左右”。

    就如同那本书的正文旁边，手写的笔记里所说的“棋子的归宿，只能是棋盘。”

    “战神将军”在回到凯瑟尔城的一年内，就郁郁而终了。“战神”的两个儿子，为了父亲的爵位和封邑，争得你死我活，风光一时的里奥雷斯家族似乎就要衰落了。

    但战神的幼子——列侬·里奥雷斯，这个据闻是私生子的不起眼角色，在一个大雾的清晨，孤身离开帝都，前往帝国西北的边缘领地——西涛领。

    这块出了名贫瘠艰苦——以至于领民们都被称为“苦民”——连西边沿海的岸边，都是险恶悬崖的地方，在帝国150年，才被帝国著名的刚加特宰相，从粮产富庶的塔托里斯·敏格斯领（俗称“托托领”）中划出，成为独立行政的正式领。

    据闻这个消息传开后，塔托里斯的人民集体狂欢，以庆祝“穷鬼滚了”。

    从此，北地领有人作伴了——隔着战神沙漠的西涛、北地二领，一西一东，守卫着帝国的北部边陲。

    而“战神”幼子，就在191年来到这块“穷得发亮”（西涛谚语）的地方，进入领治——乌啼城。

    在一场诡异而语焉不详的政变中，原法定统治西涛领的西诺斯家族，灰溜溜地逃回了帝都。

    而列侬·里奥雷斯，则在同样诡异而默契的帝都敕令下，入主乌啼城，成为帝国世袭的乌啼城侯爵，兼西涛领的最高领主。

    “斩犀”家族从此成为西涛领苦民——或者“穷鬼”们的世袭统治者。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敌人，用步兵和弩箭（传统的骑士和绿心领的弓箭手们，都倾向于把这种武器称为：十字弓）发动第一轮突袭，然后以奇特的骑兵掩杀，看打尽的敌人。

    如果不是高尔和史蒂芬两位正式骑士，不合常规地出现在尤斯的岗哨中，说不定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那个望着胸前剑尖的士兵眼神，又出现在尤斯的思绪中。

    差点就回不来了呢。

    马上的尤斯这样想道，但随即他又呸了一口：真不祥！

    “那，西涛人，”尤斯回忆一下地图，有些艰难地开口，“西涛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这是靠近北地领的战神沙漠东麓，那西涛人岂不是穿过沙漠，从西麓来到东边袭击我们？这样做，合算吗？”

    “战略，”高尔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引得旁边的史蒂芬愤然叹气，“这是北地和西涛之间，最高战略的冲突，也意味着，从今夜开始的——战争！”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