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眼珠一转，开动他“天才小猎手”的脑筋，默默地思索着。

    高尔为什么要说这些？

    无法逆转的猩红？

    但对于弱者而言，杀戮和血腥什么的，只代表自己无力的命运吧——他在心底里轻轻笑道。

    “你要记住，虚荣、仇恨、贪欲、嗜血，这些负面的动力，”蓝发的高尔没有回头，缓缓道：“终有一日，会让人堕入无边黑暗，永世沉沦。”

    听着略带深意的教诲，尤斯微微有些无奈——也许，这是对他前天妄自而为，为了争功，犯险与沙盗交涉的最后告诫吧。

    “强大的力量，会燃起索取与占有的**，”高尔的侧脸在火光中，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但对于真正的骑士而言，更可贵的，是自我克制和牺牲的觉悟。”

    尤斯没有答话，在羞辱和不甘下过了一年的他，对大道理的说教并不感兴趣。

    想起贵族侍从的羞辱，他带着淡淡的失望回答道：

    “高尔大人，”尤斯的表情明显低落下来，“一个连力量都没有的弱者，有资格谈占有与牺牲吗？”

    “尤斯，”高尔再次皱起了眉头，他缓缓看向尤斯：“你觉得，我放弃那么多适龄贵族后代，独独选中一个十七岁的山林猎人作为唯一的侍从，是为什么？”

    但他随即被打断了。

    “噢？难道不是因为太穷了，没法负担贵族侍从，才不得已选了这个穷小子吗？”一阵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话。

    虽然被打断，但高尔依旧无动于衷，倒是旁边的尤斯，放松也似地吐出一口气。

    只见火光照耀下，第三个人吹着口哨，踩着轻松而有力度的脚步而来——一位英俊的骑士出现在岗楼上，偏白的肤色反射着颤栗的火光，似乎照得连夜晚也明亮了一二。

    英俊的骑士看着高尔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笑容灿烂。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五个呼吸。

    终于，英俊骑士脸上的灿烂笑容“哗啦”也似的垮了下来，道：“哎哎哎，受不了，连开个玩笑也不懂，你还是这么无趣啊——眉头皱得跟黑草似的。”

    尤斯想起自己的腹诽，在腹部里憋着笑意。

    只见这位卖相不错的史蒂芬·泽拉克骑士走了过来，右手重重拍在高尔的肩甲上——他是另一位平民骑士，也是高尔的副官和助手。

    但高尔依旧没有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副手。

    唉，看着高尔冰山也似的表情，史蒂芬心中叹气。

    “好了好了，别太严肃，”史蒂芬只好自己打着圆场，“你都快赶上我们的内政官大人了，这样下去没有哪个贵族小姐会看上你的，当然那些骑士看得太多，着了迷的疯姑娘除外。”史蒂芬伸了伸腰，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以为你是“性别爱好特殊”的人了。

    但史蒂芬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高尔轻轻转头，没有理会史蒂芬的话，继续对着侍从说道：“尤斯，总之，无论何时何地，力量和有力量的人，固然值得你尊重，但更重要的是，”高尔的神色一正，他望向尤斯那双黑色的眼眸，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心口轻轻一点：

    “要尊重，属于自身的力量。”

    尤斯听着高尔的训斥，眼神飘向远方。

    力量？

    跟在家乡时，白日进山猎兽，晚上回镇卖兽皮的麻木生活相比，现在的日子，算是有意思多了吧。

    至少认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骑士和猎人的地位简直是天壤云泥。

    什么时候，他也能成为正式骑士呢？也许那时，他才能真正尊重自己的力量，而小镇上的萨尔瓦托雷绅士也不敢来惹他了吧。

    不，那种想法太幼稚了，尤斯想着。

    自己还是一个连“超凡之力”都不会的弱小侍从，连这幼稚的想法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甚至沮丧地盼望着一场大战，他从中立下战功，脱颖而出就好了。

    尤斯抬起头，看向远方。

    无边的沙漠，这么宽，这么远，似乎看不到尽头。就如同他的骑士之梦一样。

    只有晚上突降的寒冷，才能让他有种还身在北地领，身在故乡的熟悉感。

    一阵心悸袭来。

    那是他自从成为猎人而进入森林起，就逐渐养成的直觉，每当这种心悸发生，相随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事，这种直觉在危险重重的北地针叶林里，救过他不止一次。

    耳边传来高尔突然绷紧的嗓音：“史蒂芬，你感觉到了吗？”

    史蒂芬凝重地点头：“嗯，但不敢确定。”

    “咚！”

    但是没等尤斯反应过来，他就直接被高尔那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只见高尔迅捷地贴到护栅底下，眉头紧紧地压在眼皮上，而旁边的史蒂芬，则捏断了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另一支弩箭！

    下一刻，史蒂芬早已长剑在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冲下地面，高声怒吼：“敌袭！”

    被推倒在栅栏底下的尤斯比克，惊魂甫定地看着自己的左肩，厚重的弓臂上正插着一支弩箭，看样子，这支弩箭本来瞄准的是自己的咽喉！

    见鬼！

    “没想到，你还能把弓箭当盾牌用。”高尔在骤然而起的喊杀声中，难得开了个不知是不是玩笑的玩笑——谢天谢，这让他紧皱的眉头宽上不少——他折下卡在胸甲上的一支弩箭，随即掣出盾牌，右手抽出他标志性的长剑——“哀伤之泪”，腾身而起，向着岗哨下的空地跃出！

    “侍从，做个真正的战士，保住小命！”

    上一刻还安静无比的岗哨，此时就像沸腾的开水，闪动的火把映衬着刀剑的寒光，战士的怒吼声，兵刃的交击声以及敌我指挥官的喝令一时此起彼伏！

    “守住阵线，缓缓靠拢！”

    “包围岗哨！一个不留！”

    尤斯的视野内，一个北地战士反应不及，被人从背后刺穿了心脏，双眼无神地望着自己胸前突出的染血剑尖。

    一个战士被砍断了左腿，痛极怒吼时，身形晃动的瞬间被斩首，连着些许皮肉的头颅在地面“咕咚”滚动，淌出一地鲜红。

    还有一人不慎被砍翻倒地，四个敌人执剑向他围去，尤斯不用看也知道他的下场如何。

    但侍从只是听着耳边的声音，紧张而兴奋地呼吸着

    战场，战场来了，是明神听到了我的愿望？

    不再是无聊的诱饵计划，不再是定策的突袭围剿。

    这是出人头地的时刻！

    长吸一口气，把内心的惊慌，和突如其来的惶恐勉力压下，年轻的侍从心中燃起火焰，他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要尊重，属于自身的力量！”

    尤斯比克·安德伦，来吧，战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