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落在街道上。

    朵拉之月照耀的夜空下，小雨渐起，街道顿时变得湿润。

    这在北地领并不常见，因为即使在下雨的季节里，北地的天空上落下的，也大多是无情的冰雪。

    夜晚的烽照城，静谧而安宁，除了巡逻的卫兵，大部分居民们都早早地躲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即使是初春的鸟啼月，北地的气候也依旧寒冷。

    作为北地领的第一大城，烽照城的街道宽阔而平整——这在帝国可不常见，韧石铺就的地面，可以很好地耐受北地常年的严寒。

    就在这样的天气下，湿漉漉的主城道上迎来一架普通的马车，劣马拉动下的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车最终停在一幢奇特而古朴的建筑物旁边——它就像一个倒扣的四方碗，周围的低矮围墙上涂满了蓝色的条纹，兽角和兽皮的装饰使大门更显粗犷，从大门到内里的道路上，竖立着八只熊熊燃烧的火把。

    建筑之上,高高矗立着两面旗帜:稍高的一面，黑色的旗面上是一头叼着树枝的白鹰，而稍低的一面，鲜红色的背景下，是一把没有剑刃的长剑。

    一个明显还是男孩的青涩少年，从马车里钻出头来，黑色的眸子好奇而兴奋地看着眼前奇怪的建筑。

    “这是你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坐马车。”

    一匹黑色罗瑟战马从马车后绕出，马上的蓝发男子缓缓地说道。

    朵拉的光芒照耀在他的黑色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一滴滴雨落在铠甲上，砸得粉碎。

    少年扯一扯他的棉袄，兴奋地从车厢里抱出他的全部行李——一把猎弓，一柄猎刀，一个箭囊，一个装着两套衣服的行囊——跳下马车。

    “大人，”少年的黑色眼眸溜溜地一转，看向马上的蓝发男子那严肃的脸，“我们到了烽照城？那这里是？”

    “北方骑士团总部，英武圣殿，你的新家。”蓝发男子看着圣殿的粗犷大门，冷漠的眼中闪动奇特的光泽。

    “最好，也是你死后的归宿。”他机械般地蹬下马匹，黑色钢铠内发出一阵金属撞击。

    少年听着蓝发男子的回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但眼中依然露出期待与景仰，蓝发男子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直接拉着马匹向圣殿走去。

    少年连忙抱着他简单而奇怪的行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男子的步伐有一种奇怪的节奏，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要跟随。

    “知道你的职责吗？”粗犷大门越来越近，蓝发男子的背影在火光和月光的双重照耀下，显得寒冷而慑人。

    少年轻轻咽了一下喉头，眨下眼睛，略显紧张地道：“当——当然！一个侍从，要保养骑士主人的武器、盔甲、马匹，练就武艺，随骑士出征并参与决斗——”

    “不。”蓝发男子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蓝发的男子，“那就是成为真正的骑士。”

    少年愣了一下，但随即在心底涌起一股激动。

    “是，大人！”他大声而兴奋地道，“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努力锻炼，在将来成为强大的骑士——”

    但蓝发男子再次冰冷地打断他。

    “不。”他转过头，盯着少年的黑眸，碧色的眼睛有如剑锋般慑人。

    “你要做的事，是成为——真正的骑士。”

    少年呆呆地看着蓝发男子的眼睛，心里冒出无限疑惑。

    下一刻，他们踏入粗犷的兽皮大门。

    ——————————————————————————————

    少年和和蓝发男子走进英武圣殿的同时，殿外的不远处，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隐藏于斗篷之中，在雨里一前一后地行进。

    对着英武圣殿的兽皮大门，矮个的身影停下脚步，漆黑的斗篷底下传来一阵苍老而嘶哑的嗓音，不屑地嗤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寒酸啊，罐头骑士的破屋子。”

    “那不是寒酸。”一道厚实而慑人的男性嗓音，从另一个斗篷下传出。

    这道挺拔的身影几乎有一人半高，只听他缓缓道：“那是他们的简朴——用来标榜高洁的操守，以及有别世俗的肃穆庄严。”

    高个的身影一顿，沉默了数个呼吸，雨滴落在他的斗篷上，丝丝滑落。

    矮个子偏过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但那其实，”只听高个子缓声继续道，“是骑士令人作呕的骄傲，自以为道德的化身和人类的希望，俯视世间，是传承千年亦不曾有所反省的自大和自矜。”

    “诶诶，虽然你经历坎坷，可也别这么偏激啊，”矮个身影笑着出言，身躯更显佝偻，“事实上，你自己内心的那股激愤，又何尝不源自俯视世间的骄傲？”

    高个的身影顿时沉默了。

    雨势渐大，朵拉之月的光芒，开始被成片的乌云掩盖。

    “啊，对了，我都忘了呢，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是个激愤的家伙呢。嘿嘿，人老了就是糊涂。”矮个的身影自嘲也似地，举手抚头，露出斗篷下，一柄通体漆黑而纹理复杂的拐杖。

    “你已经看见他进去了吧？”高个的身影以生硬的口气道，“那就走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离去，脚下的步伐，踩出钢铁也似的铿锵。

    “嘿嘿，生气了？”矮个子轻拄拐杖，语气玩味：“到了这里，你就不想去看看骑士们？”

    “骑士？”高个身影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兜帽对向被乌云遮盖的月亮。

    下一瞬，他低下头颅，语气中的温度骤降：“在哪里？”

    他没有再耽搁，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佝偻者侧了侧头，双手拄在拐杖上，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不错，”几个呼吸后，佝偻的身影轻轻一笑，点了点兜帽下的头颅，对高个的同伴道：“至少现在，你还是合格的。”

    言毕，他也缓缓地支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和同伴离去。

    他们的背后，英武圣殿门前，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把，变得有些黯淡。

    雨势小了。

    朵拉之月慢慢从云中露出脸来。

    而这一高一矮的两个神秘身影，与迎面而来的一队卫兵，擦身而过。

    他们都是从每年的例行征召兵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经历最严格的训练，堪比作为领主近卫的白刃卫队，凶悍、忠诚、英勇，孔武有力而眼神锐利。

    月光把两个神秘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然而卫兵们却依旧按剑擎盾，不为所动地有序巡行。

    直到这两个身影，都缓缓步过他们的身旁。

    卫兵们也视若无睹。

    似乎，他们的眼里，从来就只有空空的街道。

    这是帝国641年，鸟啼月，第9日。

    这一天，烽照城下了整整一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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