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眼中闪过湿润。
他的喉咙,似乎开始上下攒动,就像那里埋藏整个菲尔罗瑟最大的秘密似的。
“大人...我今天很累。”
中年人没有说话。
“打扫战场的时候,看到一个少年兵”
“他的同伴为了救他而被砍下了脑袋,他抱着同伴的尸身,伤心欲绝。”
“我很想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应为他而骄傲,他为他的英勇,以及对战友的忠诚,而永志光荣。’”
“但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
“战友?忠诚?”
骑士竭力使自己的表情保持在“冷漠”,但是不断颤动的手却出卖了他。中年人久久没有答话。
片刻后,骑士再次开腔,却问出一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也不需要质疑的问题。
“大人,今天之后,我再也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但骑士并没有催促,好像他早已在梦中,千百遍地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世界?怎么了?”出乎意料,中年人的回答,是如此简洁的一个反问。
但骑士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远远没有我们当初想象的,那般乐观。”中年人缓缓转过头,身上的贵族便装,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看上去有些小,这使得他的身影,居然显得佝偻,和可怜。
“如果有朝一日,”中年人缓缓地走过书桌,“有朝一日,人类变得陌生,”他缓慢的语调依然平静,但骑士却觉得其中有股森然的寒意,悄然透出。
“如果有朝一日,信条,不再是骑士遵守的圣典,”他的眼睛微眯,这使得旁人再难看清他眼中的色彩,骑士则紧了紧早已握成拳的右手。
“有朝一日,责任,不再是贵族珍重的传统,”当骑士的眼眸微微一动时,中年人已经走到骑士的身边,却没有停留,而是走向木门,门外的卫兵早已自觉地再次推开木门。
“有朝一日,”踱进中厅,中年人的语速遽然加快,内中暗藏着一股久长的叹息,他走向中厅的长桌,举手前伸。
“有朝一日,道德,不再是官员应有的标准;”中年人的手拂过领主的印章。
“公正,不再是律例审判的基石;”他的拇指掠过一本红色的书籍。
“忠诚,不再是朋友聚义的凭倚;”衣袖轻捋过展示柜内一柄生锈的匕首。
“英勇,不再是士兵坚韧的盾牌;”他的眼神看向悬挂在侧面的一对巨型兽牙。
“悲悯,不再是祭祀惜取的品格;”他的目光扫过远处一条洁白的丝巾。
“朴实,不再是平民知足的活法;”他接着翻开手边那本红色书籍,露出书页中夹着的一条麦穗。
“尊重,不再是敌手对决的前提,”他猛地转向骑士,眼神却充满迷离。
“甚至,甚至,”
中年人走到那幅巨型肖像画的正下方,他举头,望着眼前的巨人。
“甚至真理,也不再是法师追寻的唯一。”他渐渐闭眼,把眉头垂下眼眶。
“或许,唯有财富,依然是商人根本的目标。”中年人最后的神色间,显出一丝疲惫,和嘲讽。
骑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中年人的身后,只是这次,他的脚步,出奇地寂静无声。
“如果有朝一日,菲尔罗瑟逐渐失去希望。”中年人再次慢慢地睁开眼,转动眼神,如同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那也许,就在今日吧。”看着眼前的巨幅肖像,看着画中人无动于衷也似的冷漠,他的唇角抹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苍白。
“这是‘预言家’告诉我的,”看不见的袍子下,中年人的双手微不可察地轻抖了一下,“当时你,在屋子外面。”
骑士的心像是瞬间跌落了冰窟。
“他说,相比起战火、饥荒、瘟疫、灾害,乃至于神罚而言,这才是我们真正所要面对的末日。”
“若此言非虚,若预言成真,”长久的聆听后,骑士也渐渐抬头,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背影,望向那幅巨型肖像:“则吾等,何去,何从?”
又是一阵奇怪的沉默,窗外的屋檐上,一处冰渣落下,散落成粒。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中年人轻轻地摇头,中厅内静得甚至能听见他脖颈与衣领的摩擦声。
骑士的眼中抹过一线失望。
“但老师,曾经回答过我。”中年人的眼神突然变得肃穆,眼中的眸子开始涣散,回忆,也开始发酵。
闻言,棕发骑士的神色,似乎瞬间涌起认真,和景仰,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他说,变革,与进步。”中年人,语中似乎藏带一丝微微的笑意,只是这抹笑意,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凄凉。
骑士的牙关,在中年人吐字的瞬间,轻轻地咬合,听毕,他的眼中,却再次涌现出淡淡的失落。
“变革?进步?”骑士失神地低声喃喃,若自言自语,顷刻,他合上眼睛。待到再睁开时,他双眼已无波澜,缓缓地低头致礼。
骑士缓缓地把右手伸向腰脊左侧,那里,不同寻常地挂着两把长剑,一柄白柄灰鞘,一柄黑柄黑鞘。
他抓住了那黑色的剑柄。
书房门口的两名卫兵依旧没有动,连眼似乎也不曾眨一下。
棕发的骑士,把黑色的剑,连柄带鞘抽出,转身,轻轻地放在一边的长台上,轻轻开口道:“另一柄,已经随着他,永远地沉入冰海了。”
骑士把右手提到腰际,躬身作礼,然后转身,迈开脚步离去。
“铿锵————,铿锵————”似乎骑士的步履又回复了方才的沉重。
骑士的步伐很稳,片刻间已经快走出中厅。
“但是,”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骑士虽然已经快走出中厅了,却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也说过,”
“铿——”骑士的金属步伐霎时间停住了。
“同等重要的是”中年人凝望的目光,又似乎突然聚焦起来。
骑士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步,却没有转身。
“守望,”中年人缓缓地低下头,似乎在研究着地毯的色彩。
“和见证。”中厅门前的骑士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去找哈卡疗伤吧,”中年人终究把头抬了起来,平视着窗外的景色。“要知道,身上的血擦干了,却不代表体内的伤也痊愈了。”
看着窗外渐渐飘下的雪花,中年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复杂。
“而心底的裂痕,尤是如此。”
远处的雪中,伊莎特小姐的马车已然游玩归来了。
许久,骑士才重新迈步,离去。
这一天,是燃火月【注2】的第38天。这一天,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心情忐忑,有人悲从心来,有人欣喜若狂。
一座古老的宫殿上,一位满面皱纹的老人,看着手中的信纸,轻轻地一声叹息。
一辆简单的马车里,一个抽着水烟的朱色长发贵妇人,把手里的纸捏成团。
一个简陋的帐篷里,一个宏伟的身影,把手里的一柄骨刀掰成两半。
一台豪华的戏剧前,一位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的黑发老人点着掌中的手杖,久久无言。
一叠贵气的床榻上,一位鹰勾鼻梁的老人,在猛然咳血后,仰头放声狂笑。
一颗丈许的大树上,一个俊美的男子轻哼一声,咬了咬牙齿。
一方乌木书桌前,一个长袍执笔的身影写完一页,把笔狠狠甩出。
一面爬满荆棘的墙下,一名普通的白甲士兵,插着双手,低头浅笑。
一间密闭的静室中,一个黑衣黑帽的老头,睁眼看了一眼头顶的蜘蛛,继续闭上眼睛。
这一天,整个菲尔罗瑟所有的人类掌权者,甚至某些异族的知情者,在书桌上,猎宫里,马车中,天台顶等等秘密的、公开的、半公开的地点,都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第一骑士,殁。”
这一年,是帝国627年。
这一年,北地的雪,下得尤其大。——————————————————————————————
【注2】燃火月:一年内的第八个月。菲尔罗瑟世界一年有365日,划分为九个月,每个月40-41天不等。燃火月是第八个月,有40天,也是冬季里极寒冷的一个月,凯瑟尔城以北的土地,往往自燃火月起,便有长短不等的降雪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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