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二年，我回到了高城。从春天到夏天，大概还有更往后，我开始有很多温暖又悠闲的日子。

    入夏的时候，在日向和萨摩之间奔波了数度的山田有信也终于有了加入这种悠闲的会。月，趁着小丸川河口开渔的祭典，他甚至把今年依旧去了佐土原的山田千代太郎也接了回来，全家一起去了入海口的鹈户神社祈福。

    内容不外乎是常见的出海平安、风调雨顺。对南九州来说，温暖气候的庇护下，唯一会觉得困扰的东西反倒是海上的台风。风暴来的时候会把海水卷上岸，渍了太多盐的土地就很难种东西了。也是因此，就算是看上去更依赖陆地的农耕，仍是要求海神保佑的。

    我也跟着许了希望这一年顺利过去的愿望。当然，可能的话最好还有以后也就一直这么平安无事下去。

    祈祷完毕转回去刚好看到山田有信委派的近习追着山田千代太郎往庙会跑。当然，无论从战争环境还是生产水平来说，此时的开海祭能否被称为“祭典”确实有待商榷，但无论如何，当一件让孩子们开心的事已经足够了。

    “阿森不去吗？”町田夫人问我。说话时，她正站在山田有信旁边，以至于让我十分怀疑她是否亟需一个让我和在场家臣全都去逛庙会的理由。

    町田夫人是位好母亲。j个月前，在听说我非常不识抬举拒绝了岛津家的提亲时，耐着x子安w了我整整一晚上的就是这位町田夫人。当时，在整个谈话过程，她可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语述凄切，甚至不惜上述援引四百年岛津发家史，只为证明对于岛津这种庶流无数且j百年来一直在族内通婚的家族，来历不明的我还是不要去比较安全。那之后，春天结束夏天开始，她不管做什么事都在没抛下过我，导致我到现在都没会解释自己对于婚事告吹的悲剧其实没那么伤心。

    町田夫人时不时就拍着我肩膀灌输“嫁一个结婚前就没见过面的男子也是可以很幸福”这般心思想，言语恳切，发自真心。所以在山田有信难得住在高城的日子里，我都觉得打扰他们必须是一种犯罪。

    就算我不想进行“一个人逛祭典”这种怎么想都很凄凉的活动，我还是只能要走护卫的家臣，往尽量远离二人世界的地方跑。

    应该是为了表彰我的善解人意，町田夫人边j待着回来汇合的时间，边把听起来装着不少零钱的袋子塞到了我上。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并不太用得着它。

    就算穿着木屐的步幅实在可怜，我仍然在分钟内就横穿了整个庆典活动的会场。山田下属的近习就在我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等我意识到已经走完了准备回头时正好看到他一脸没来得及藏的紧张。作为侍卫的男人艰难地咳了一声，导致我不得不对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走得急得像要去跳江产生反思。

    从鹈户神社出来，穿过不大的祭典，现在我们已经站在小丸川边上了。从清水岳一路过来的江水就在东边不远的地方流进日向滩，刚好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海面被漂在港内的船桅切成了一p一p的银se。

    入海的水流铺得很宽，舒缓又安静，所以我还是能听见不远处舞蹈的奇怪拍子。劳动人民总是能有许多适合激励精神的歌谣，可惜我在这方面缺乏天赋，听到现在仍然一首都分不出来。

    好无聊啊。

    我打开刚才收到的零钱看了看，递给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家臣，问他有没有想买的东西。然后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公主您好像并不开心？”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还是不太好意思剖白人要是太闲了就容易想多。

    晚上回高城的轿子上，我靠着町田夫人睡着了。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抓紧时间做了个短短的梦。我看到岛津忠丰站在被晒着月亮的白花花的沙滩上，穿着铁绀se的甚平，赤脚，缓慢的l头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脚踝没过去。

    这个梦细节很精致，想来应该比较费脑子。是夜，我躺回高城的房间里，就什么都没梦见了。

    岛津忠丰现在在做什么呢？我还是会在天刚亮就醒过来，在侍nv来换衣f之前总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发呆。

    我上一次见岛津忠丰，还是在那次订婚的讨论无疾而终的现场——多亏岛津家久公确实履行了允许我拒绝的承诺，所以我现在的用词是“无疾而终”而不是“不欢而散”。根据山田有信往鹿儿岛跑的频率计算，岛津在今年也是战事甚多，想来佐土原城也是相当忙碌。

    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在高城的日常就像年初那会儿因为与龙造寺开战而住回来时一样。日向临海是背负广大丘陵的河原，自古便是种粮食的地方，加之绕着温暖洋流的渔港，算下来一年总有事情可以忙。

    而一旦有足够多的事c心，一年也就很快会过去。

    等到秋天来临，山田有信频繁前往内城和佐土原城的状况终于演变成了迟早会来的出阵。十月，岛津开始针对肥后部的阿苏氏展开完全攻略。这个时间点距离开春重创龙造寺的冲田畷之战尚不过半年，不够阿苏家年仅两岁的当主阿苏惟光长大成人，却足够支撑着整个氏族的老臣撒人寰。

    托孤宿老甲斐宗运的死对腹背受敌的阿苏氏无疑是釜底chou薪，当灭亡的恐惧成为现实，这个神官家族的所有敌对意识都指向了岛津。自此，阿苏氏迎来了天正十二年的、被岛津连夺二十四城的秋天。

    先后击败北九州两大豪强的岛津，到了如今，统一九州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向来担当知略重任，在家督岛津义久身边作为参谋的弟岛津岁久、也在前些日子进驻了前线的门川城。

    具t的进展未可预知，唯一确定的是，阿苏的覆灭只是岛津家战争的开始。

    在此基础上，秋季的存在意义便是为往后的战事囤积下尽量多的军粮。不只是石高所能收获的范畴，也包括由入港的商人带来的大米。

    这点说来还要多亏六年前成为佐土原城主的岛津家久，自从往伊东氏接下日向诸郡的管辖，岛津家久便在第一时间针对领内范围进行了大规模的普请。当初工事的范畴也包括一瀬川的海港，在那之后，日向部也拥有了足够大型船只泊宿的港口。随之聚集起来的自然是更多的贸易往来，甚至还有来自大坂附近堺港的商人——其有一个被称作盐屋左右卫门的豪商，在那以后，便一直持续着与岛津的j往。

    可惜，对商人来说，长久的合作在议价方面能帮上的忙总显得十分有限。尽管承诺凭借长久的往来一定不会跑了岛津的单，商人口开出的价格却也日益水涨船高。但这也不无道理，年初的时候，本州岛心的两大势力——丰臣秀吉与德川家康——在小牧长久展开了战线，庞大的会战牵涉诸多，这一打，也就打了半年。如此一来，大坂确实也不是能运出多少闲余的状况。

    当然，货商们给出的标价理由是远不止如此的。从堺前往九州的水道必然要经由濑户内海，正是同样的天正十二年，两年前因本能寺之变逃过织田氏征讨的四国、在此时也迎来了土佐豪族长宗我部氏发起的战争。一年来都在为统一四国东征西伐的长宗我部需要物资支援；一旦长宗我部统一四国、便会与其直接隔海对峙的ao利氏也紧锣密鼓地储备着自身的实力。九州的通商想要穿越这样的状况联系到堺港，更是难上加难。

    整t看来，整个日本范围内惊人同步的战争节奏或许并不是巧合：只有德川牵制住接替织田信长一举兴起的丰臣，长宗我部才可能后顾无语地展开四国统一；同样，一旦四国——这个地理位置上唯一可能越海侵攻南的威胁——投入战争，岛津才能专注针对北九州的进军。

    若说南九州向西的势力是长宗我部，那北九州向西面对的便是ao利。此时的ao利家，虽占有山y山y两道绝对的统治权，却因为先前与织田的持久战争而仍处于恢复阶段，同时，它还是丰臣的盟友，并不能轻举妄动的立场也就决定了它很难对九州的战争做出g涉。

    丰臣与德川的战争持续多久，其余大名可以用来稳固自身的时间就有多长。这场牵涉整个日本的战争是从春天开始的，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明天就会结束。

    如果岛津真的想将整个九州纳入囊，一切就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换言之，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充斥着应接不暇的战争。

    山田有信作为直接受此影响的武将，在岛津的战略计划上倒显得尤为乐观，尽管并不知道详情，但他这半年于鹿儿岛与日向的往来所传达的，似乎都还是不错的消息。在他的估计，只要预想的攻略能稳步推进，不管怎么说，高城至少是不会成为前线的。而就目前的进展看来，岛津的愿望很可能能够成真。

    一切都稳步进行着。

    直到天正十年的正月来临，才发生了那件稍微有点出乎意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