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之前所说，我与山田家嫡长子千代太郎的相处的日子总是伴随着热闹与不开心。以至于在婴y儿特权的漫长空闲，我总忍不住担心未来有一天会为了他嫁去奇怪的老头子家政治联姻。这种“武家nv儿”的宿命太根深蒂固，就连一度（或者说现在）以奇思异想独步天下的织田信长也不能免俗，唯一能聊以安w的也只能指望自己被收养前来历不明的部分遭受嫌弃。

    更加前途未卜的则在于，在我决定好要不要针对封建毒瘤奋起抗争之前，事情开始往好像在证明我纯属多虑的方面发展了。

    天正十年的春天，上述山田千代太郎作为小姓的备选人员，开始了他前往佐土原城的留学生活。

    佐土原是高城西南方向的本城，天正初年岛津完成萨隅日州统一时、将它从伊东家上夺了过来，现在则作为当主义久四弟、岛津家久的居城。距离山田家受命管辖的高城大约五里又二十町，不骑马也不过一天的路程。说到底，高城本就是作为佐土原城的支城而存在的，两者相隔自然不会太远。

    从绝对的地理意义来说，不会太远。但对岁的孩子而言，就算从出生就耳濡目染着坚毅的品格，超出二至丸的世界仍然是天数字的范畴。

    山田千代太郎本人非常有武家嫡长子的坚强气度，自始至终对于这个为时过早的外派计划没流一滴眼泪。倒是作为生母的町田家的nv儿对此十分不满，导致夹在工作与家庭间难以两全的家主山田有信天没能回房间睡觉。

    作为母亲的意见当然是不能放心那么小的孩子独自去远离家人的地方生存（她并没有使用“生活”这个词），若是当主有信执意要送自己的儿子走，那她也要跟着去。

    “这不是胡闹嘛！”今天晚上，我的父亲也在起居室急得拍大腿。

    我相信，这个只要家臣看不见就会变成笨蛋父亲的男人绝对也舍不得自己孩子这么小就出去吃苦。但岛津的家风便是为战场而生，生为萨摩的男儿，岂有逃避修行之理——莫说抗命不去佐土原、只怕连带上个能照顾他的家臣一同前往也是可耻的。更别说还离不开母亲了，这不是要被嘲笑一辈子吗。

    让岁的孩子只身在道场吃苦受累自然让人心疼，合乎情理的关怀却又会被指为软弱……争执与讨论往往就像滚雪球，大多情况下只会导出更加糟糕的结果——

    “所以，阿森，拜托了，请和千代太郎一起去佐土原吧。”终于，家里夫人低头说出了这样的请求。我一直以为在我离开家之前，和这位“母亲大人”的关系都会相敬如宾，谁能想到如今……我那么快就要离家了。

    如果再阻止晚一秒，恐怕另一边的山田有信都会低头。

    家庭会议列举的理由是，我一直以来的表现令人相当放心，足以担当在（并不十分）遥远的异地照顾好弟弟山田千代太郎的责任，尽管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基本都在处于敌对状态。

    “有人一起打架也挺好，”山田有信甚至把这个“尽管”也当作了加分点，“互相之间也会成为能够毫无掩饰j流内心的对象。”

    我很希望从来都散发着“我讨厌你”气息的山田千代太郎对此表示一下反驳，但是他没有。岁的小男孩坐在我旁边，用他大得就只会打架了的力气死死拽着我袖子。

    眼前的事情于情于理都导向一个选择。毕竟，只要说“纵使nvx也应当有作为武者的意识”，把nv儿送去本家道场的做法就非但不会遭非议还会受到赞赏。

    “请让我去吧。”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办？乐观点想，如果有会习武，说不定就能在未来的千钧一发获得点生。也许按常理我应该多挂念原本和平的时空一点，但“怎么回去”的优先度明显不及“怎么活下去”更高。

    我不仅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高城来的，而且还在离开这座城之后才发现，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许多事，其实一点也不对。

    比如二十公里就足够成为根本看不到家的非常远的距离。

    又比如，山田千代太郎、以及在日常j流展与他平分秋se的我，力气其实一点也不大。

    我不知道放在同龄人当我们是怎样的水平，我甚至不知道我已经到佐土原城j天了，或者，综合点说，我从来不知道袋竹刀打人会那么疼。正如山田有信为了让我们搭伙成功而放出的宣传语一样，共同修行那些十岁上下的小鬼根本就没有下留情的打算，纵使有师范点到即止的判决，有如国术的t舍流其凶暴程度仍然令人发指。

    鉴于无论在哪个世界里“剑豪”都是稀有的天才，j乎每一天，道场里的ao头小子们都会用不惜折断武器的力量挥舞他们上的竹刀，这种热情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每晚都要麻烦挪地方给我暂住的侍nv们上半刻的y。

    与弟弟千代太郎一同，我们暂居的是岛津分家的城内。一切的开端往往都没那么糟，刚到佐土原城的时候，大概是惊讶于我们俩怎么看都有点小的年纪，头j天总还有人关怀着方方面面的状况，怎奈时间一长，容易一头扑在武道上的这群萨摩人就把ai护y小的善心忘了个精光。唯一看起来比较好的则是我们也确实不怎么想家——每天练习结束，我都觉得自己只要能找个地方靠住重心就能睡着。

    多少还被家里nvx照顾着的我且过得活下来一天算一天，可想而知更小一岁的山田千代太郎的日子有多艰苦。

    作为安土桃山时代萨摩第一流派，同时也是日后萨摩示现流前身的t舍流讲求的是完全注重实战的战法。与缺乏专业训练、必须依赖□□的攻击距离的足轻步兵不同，对携带阵太刀的武士而言，t舍流无疑是上阵杀敌的最佳技能。这个流派的创始人名叫“丸目长惠”，此人师从新y流创始人上泉伊势守秀纲。如果你和我一样不了解剑术发源的前因后果，那只要理解一件事就可以了：现代剑道所使用的割竹刀，正是由这位上泉伊势守发明的袋竹刀演变而来的——如此便足以想见其影响力有多大。

    当然，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或许是“上泉信纲”，日后枪法流派宝藏院、柳生新y流等皆师从于此。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总会被世人奉为“剑圣”，但谁又能想到，新y流不仅延伸出了德川幕府两百年兵法指南，同时也旁逸斜出了t舍流这般不要命的战法。

    无疑，足以自立门户的流派必定拥有独特的精妙所在，但对素质良莠不齐的门人们来说，t舍流这一风靡如国技的剑法最具代表x的招数还是要数“袈裟斩”——这是一种将剑举至自己左肩之上，再向斜下猛劈的斩击，顾名思义，分割如袈裟一般。其力道之强，放到了素有“隼人”之称的萨摩武士上，俨然成为了就连格挡都会被击溃的猛攻。

    在比拼力量的方面，山田千代太郎明显没有比我占多少优势，如果说x别的顾忌下难免存在潜意识的留，年纪小则根本不会受到任何照顾。基本每天一次对局我都能看到自己弟弟的竹刀被打飞，第一时间爬过去捡的结果则是，被震麻的双根本没办法再次握住武器。“放在战场上你们已经死了无数次了！”这是师范代的口头禅。无论分到的对是多大年纪，好像每一个人都是和我们一样从能走路开始就在这里一遍一遍被杀掉的。

    简单粗暴，弱r强食——自然界的演变哲学就好像岛津的家训，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想，我大概处于这个生态系统的食物链最底层。至于先前担忧的在古代作为nvx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现在看来已经不知道该说“纸上谈兵”还是“杞人忧天”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观察对方突进的动作，猜测回避攻击的方向，然后找准会给出致命一击已经成为了脑海里最占用数据的事。对面的每一个人都比自己更高大也更有力，取胜完全是妄想，就算只拿到一本的分数也必须竭尽全力。

    再次见到家里人，季节已经到了夏天。开始学剑的两个月后，随着与山田有信的探望，基本已经不知道怎么算日期了的我再次对时间流逝有了醍醐灌顶的知觉。

    那是天正十年的月，我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羽柴筑前守秀吉受命开始国攻略的第五年……再往东，挪一点点……一个月前，一度最接近一统天下的织田信长遭家臣明智光秀背叛，消失在了京城本能寺的大火之；当晚，与之同行的嫡长子织田信忠在二条城拼死抵抗明智军，不敌自戕。不止是当主的暴亡，对势力膨胀的织田家来说，同时失去既定继承人的打击更是无异于釜底chou薪。史称，“本能寺之变”。

    之后，得知这一消息的羽柴秀吉迅速与五年来战争所指的对象ao利家议和，在第一时间带领约四万大军折返，讨伐叛臣明智光秀，史称“国大返转”。六月十二日，羽柴军与明智军在山崎北部对峙；随着后续部队的不断加势，十日夕，明智军崩溃，明智光秀下令撤退后率百余部逃入胜龙寺城，后军心涣散，再企图继续逃向坂本城，途遭农民袭击殒命。杀死织田信长后，明智光秀的“日天下”也就此终结，接替这一切的，则是有种“猴子”这般外号的秀吉。

    而当这一切确切地传到九州，或许，连再往下商议织田家日后如何的“清州会议”也已经结束了。

    “织田信长死了啊。”托山田有信的福，我们终究还是完成了因为没有余力而搁置的爬到城墙上眺望远方的计划。就像试图挤出点悲哀的情绪来一样，作为岛津家老的武将眨了眨他g涸的眼睛，思忖半晌又试着笑了笑，“说了你们现在也不明白呀，真是的，明明以后山田也好、岛津也好，都要靠你们才行……”

    我的父亲山田有信一生以武道为立身之本，但有些时局还是说得特别准：“知道吗，天下又要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