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抬起右，把拇指关节贴在食指末端、轻轻握起拳头来，从靠近自己的侧面看过去，就能看到九州。

    我要说的，是一个关于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的故事。

    那时候，日本的行政区划还是“令制国”。从拇指开始，关节的褶子是“筑后国”；下面的指骨是广阔又多山的“肥后国”；指根左侧是“萨摩”；往右偏一点则变成了“大隅”；越过虎口，连着掌心的软r是“日向国”；再往上，每隔一处凹陷就换一位守护职，依次是“丰后”、“丰前”、“筑前”、“肥前”，从东岸一直往北包围过去。全部加起来，就是九州。

    比例尺当然没那么精准，但至少保证了上北下南、通俗易懂。

    对我来说，故事的开始就是在那个念出来也软乎乎的“日向国”。

    天正六年，差不多西历1578年的时候，在日向国心，有座叫“高城”的小城。在前任所有者伊东家被打败后，就在这一年开春，由岛津家臣接任了城代。

    而那个新到任的武将——山田有信——就是我的父亲。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如同直挺挺摔在水泥地上的、整个人都要散架了的一巴掌。

    到此，就算你还没有对我奇怪的记忆力与第一人称产生疑问，也一定发现“水泥地”这个不太符合世界观的比喻了吧。

    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这个故事里最破坏气氛的一点或许就是在这里吧——如你所见，就是你所想的最恶俗的那样，我的灵魂，在摔了仰面朝天的一跤之后……穿越到了四百年前奄奄一息的一个孩子身上。

    而关于“水泥地”的部分也绝不是我联想能力旁逸斜出，而是就在乘上这条直达线路的前一秒，我真的被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撞倒在了地上。

    背后意料之传来可怕的钝痛，唯一的区别，则是我同时听到了“啪”一生脆响——跌在混凝土上是绝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我很难对比出被拎着腿拍背脊和摔个四脚朝天那种会更痛，事实是，也许是之前尝试的沟通方式都没起到效果，名为山田有信的、我未来十年的父亲大人完全没等我反应就给了一巴掌。

    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发生在天正六年的初冬。还记得他在二月被任命为城主吗？到了八月，身处地图另一头的大友家顶着盛夏的高温，领着万以上大军、不辞辛劳地从北九州一路开到了西南方的日向。那时我的父亲大人——刚接任城代不久的山田有信——仅有百人，再连上初次来援的岛津一门千援军，直到前一刻彻底挫败大友军，已经守了近个月城了。

    弹尽粮绝的场景大可想象：憔悴的武士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归家途偶然看到被丢弃在农户门外的婴儿，就算地处九州下过霜也是一样会冷，小家伙已经没办法吭声了……

    于是他把我拎起来，狠狠拍了一巴掌。

    很多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譬如在到任之时我后来的义母大人已经有了身y，又譬如那个孩子正好在大友来犯的盛夏呱呱坠地……以十倍兵力差据城坚守的真相就是这么既不质朴也不刚健。

    “你的父亲，也发誓会回来吧？”山田有信说，“岛津的男人绝不会食言。”

    我特没出息地哭了。因为疼，撕心裂肺吼得特别大声。

    那武将就在旁边笑，说这才像萨摩的孩子。

    当时忙着练高音的我并没有找到换气的空档反驳这直白的思维，后来也一直没找到。于是误解就日积月累愈演愈烈，以至于时间长了总有那么j个瞬间笃信不要怂就是g才是世间真理。

    然而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真理呢？

    俗话里还说“笑一笑十年少”，我现在一哭，之前二十年的人生可就都没了，找谁算账去？

    但不知好事还是坏事，对于等级清零这个设定，向来博大精深的穿越系统好像也真给了我一点微妙的补偿。小孩子的尊严是二十一世纪才喧嚣尘上的话题，于是天正六年初冬，我在经历了无端的暴力袭击后，毫无反抗之力地又被捏开嘴巴研究了半天。

    牙医是欧洲起源的抢劫业，十六世纪的日本没甚么甜食，自然没有专门研究牙齿的。x光更是无稽之谈，在上下被翻了一遍后，我仍然是没个生辰的捡来的小鬼。但没有确切的日子不等于没有大概的估计。“切牙长齐了”，家里生养过的侍nv笃定，我至少也得是上一个冬天生的。

    还记得山田有信最近有了个儿子吗？对，就是月份大兵压境时赶出来驰援的那个。作为w藉我青年级心理年龄的补偿，我有了（第一）个弟弟。

    山田千代太郎——这是他的**名。

    顺带一说，我叫“阿森”。

    山田这苗字属于比较雅俗共赏的那种。说白话点，不太适合用作主角的设定——缺萌点，不好记。如果你和我一样升学考试选了地理，想必会更明白我的心情：如果不是准备应聘，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研究二十一世纪岛津集团的本源关乎着血缘深厚的大名家。对大多数人来说，“岛津氏乃镰仓时代名门”根本就不是常识范围的储备；至于更进一步的“山田氏属平氏分支”，更是连“知识”都超纲了。

    如果说织田信长发迹的东海道——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名古屋一带——处于日本的心脏，那萨摩，大概可以算末端神经或者角蛋白？很难想像可能在这里经历古典小说才会有的豪门恩怨。

    我的意思是，山田有信是个好父亲。只要听到类似“chi”的音节就会跑过来抱着我举高高，开心得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怎么叫爸爸。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由于本人完全不打算掩饰，所以不难发现，这个每日为政务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奔四大叔对那两个简单的重复音节何等受用。

    大概是看不惯我恃宠而骄吃白食的作派，血缘上当真继承了那种正直的山田千代太郎每每有会都会在旁边拽我头发。武家的小孩儿劲儿那可是真大，幸而这里是岛津家，我大可以通过“打架”这个最简单的方式来教导什么叫己所不yu勿施于人——尤其是被·留月带头这种事。

    山田有信在这方面的教育就显示出来萨摩的自由奔放，他能一面墙头c两边倒地在旁边出谋划策，一面无论结果如何都第一时间抱起我摸头，边摸边叮咛“阿森是姐姐，可不能欺负千代太郎”。

    此等笨蛋父亲的行径终于成为了影响我语言复建的罪魁祸首。我组织起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父亲大人和千代都会一直陪着阿森对不对？”山田有信闻言刹那的愣神让我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没入乡随俗踩了什么雷。

    我其实只是想说，我很害怕再这么和家里嫡长子争宠下去，将来家督到了他上我就会立马被安排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政治联姻。但这么老谋深算的长句实在不适合“小孩子”这个人物设定。更糟的是这好像也不算辩白，毕竟横竖忧虑的还是山田有信要哪天死了该怎么办。

    山田有信是岛津家的武将。天正年间，萨摩岛津氏家督之位已由十五代当主岛津贵久传至其长子岛津义久。之所以要特别提“长子”，则是因为他还有个齐名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二弟岛津义弘、弟岛津岁久、四弟岛津家久。山田有信就是最后这位的直臣。

    刀尖t血的过活本来就提心吊胆，怎奈岛津编年史的大事记还整就是一个战役列表。

    对于这点，最一语的的言论来自我还要过很多年才会遇到的、一个叫“高桥统虎”的家伙，“战斗民族鬼岛津”，他说，从柳州城走出来时，那语气简直要多嫌弃有多嫌弃。也就到那时候，我才后知后觉这些年遇到的事简直悲壮。

    更精辟的总结则得到好j百年后才会有了。得等有了互联网以后又过了很久，人们足够站着说话不腰疼，才会创造出那个“不作不死”……

    总之吧，我想讲的，是一个关于武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