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哀莫大于心死而死却次之

    (31+)

    “……”

    “……”

    银莲和向日葵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暂住在向日葵家里的银莲没有花费多长的时间便恢复了状态，然而问题就是接下来该做什么。

    银莲就这样坐在地上思考，向日葵干脆就坐在银莲对面盯着银莲。

    “……”要是根据银莲过去的性格银莲早就说出“你看什么啊”这种话了，但是因为考虑到向日葵对她的帮助以及向日葵暂时也是同伴这一点，银莲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目前摆在银莲面前的并非只有一条路。

    她既可以选择去找白夜，也可以选择就此撒手。

    和史莱姆不一样，银莲不傻，她知道白夜已经被卷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之中，如果自己继续有所牵连的话，必然会引火烧身。

    毕竟，对方是一个魔王所带领的整个势力。

    而白夜这边，只有白夜罢了。

    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要去不是么……”银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某种印记般的黑色的魔力，原本还会如同活物一般微微地流转，但是从之前开始就完全停止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伤疤一般。

    这实际上是因为王座已经被拆掉了的缘故。

    这是白夜和她签订的契约，实际上是比一张纸更加脆弱的东西。

    白夜一直说着“总有一天我重建了这个地方，这里也会属于你们”类似的话，每一次听见，银莲都会觉得好笑。

    这样的承诺，对于魔物而言毫无意义。

    银莲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白夜究竟清不清楚她自己所说的话实在是很可笑。

    但是啊……

    “我和那些家伙可是不一样的啊……”

    银莲想起了自己的同族，那些要么就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要么就是对除了延续后代改善血统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的家伙。

    并且，银莲可不觉得在这种时候抛下白夜独自去面对眼前的困境是什么好玩的事。

    “当然是要陪着她去打扁那些家伙才好玩啊。”

    银莲站起了身，默默地向着向日葵家的窗户走去。

    向日葵也默默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你可以不用去的，这件事与你无关。”

    银莲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向日葵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将窗户给推开了。

    凉爽的风涌入这个萧瑟的小屋内，向日葵默默地穿好了斗篷，然后挥了挥自己没有血肉的左手。

    在那完全是惨白色的骨骼上，有着与银莲的胸口相同的黑色印记，同样变成了伤疤一样的痕迹。。

    那是在考试结束之后签下的契约，与银莲的一样，为魔王城提供魔力的契约。

    “切……随便你了。”

    银莲与向日葵双双越出窗户，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村庄。

    然而，就在她们离开村庄后不久……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有没有在几天前的夜晚看见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少女谦卑的嗓音出现在了种田的村民身边。

    “啊？哦……有的。”在阳光下抬起头的村民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剪影，虽然看不清面庞，但是却能感觉到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请问，大概是在哪个方向呢？”

    “那边吧……”有些愣住了的村民指了指那天夜晚爆发的光芒所在的方向。

    那一夜，确实让所有村民们都有一种感觉。

    神降临了。

    明明有的村民并没有信仰，但都不约而同地有了那种感觉。

    “那么方向就没错了……”少女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用活泼的声音向着村民道谢，“真是多谢你了！”

    “没事，没事……”虽然村民看不清少女的脸，但是不仅没有想看清楚的冲动，反而微微别开了脸。

    少女的身上，有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气质。

    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少女突然地离去了，正如来的时候那般突然。

    只有一片飘扬的纯白衣角，消失在视野的末端。

    等到银莲和向日葵靠近魔王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早已被摧残的魔王城虽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高耸入云的气势，在周围的废墟映衬之下，却也依旧是废墟中心的巨大阴影。

    但是整个魔王城已经衰落到仿佛没有受到入侵一般。

    原本就破败的地方，已经到了就算遭到一次入侵，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的地步。

    银莲和没有感觉到周围有其他的异常……这与她之前的猜测并不相同。

    她本以为就算目标是白夜，那么至少也会留一些魔物守在这里的。

    “走吧。”银莲说着便借着废墟的阴影，向着魔王城跑去，向日葵也静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

    银莲也不知道白夜究竟飘到哪里去了，虽然理论上沿着之前的河流往下搜寻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银莲总有种预感。

    她应该先回到魔王城看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会依靠预感行事，不过她心里甚至觉得白夜有可能被对方抓住了。

    但是如果没被抓住呢？白夜会去哪里？

    银莲甚至都能想象到以白夜的性格，第一反应绝对是要去找史莱姆还有自己。

    所以……会回到魔王城么？

    想着这些的银莲已经来到了魔王城的入口。

    没有感觉到其他魔物的气息……不对。

    银莲感觉到了其他魔物的气息，很熟悉……

    白夜的气息。

    但是，很微弱。

    就像是要死了那般。

    “喂……”有些惊慌的银莲急忙冲进了大厅，黑暗的大厅里依旧满是倒塌的碎石，与那天离开时别无二致

    要真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大厅里那个标志性的王座已经消失了，但是这不是银莲关心的事情。

    气息就在前方……通往二楼的阶梯那个位置！

    银莲在黑暗中翻过一块又一块倒塌的巨石，跳过从上方砸进地面的城堡塔尖，来到了因为失去了一般支撑柱而塌陷了一半的二楼阶梯处。

    在那条已经面目全非的阶梯末端，只有无数的碎石。

    与趴在碎石中间的白夜。

    就在银莲和向日葵靠近的瞬间，白夜颤抖着回过了头来。

    那一刻，银莲感觉自己仿佛看见的不是白夜。

    白色的连衣裙破破烂烂，沾上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暴露的肌肤在这一刻就像是失去了活力一般，不再带着白夜的年龄所该有的青春。乱糟糟的长发因为缺乏打理而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也不再衬出姣好的面容，活像是一个坏掉的木偶，那双黑色的眼瞳完全失去了神采，只有视线对准银莲和向日葵的一瞬间，空洞的眼瞳里才恢复了一丝的精神。

    “喂！还行么？”银莲急忙抛到了白夜身边，浑然不顾白夜为什么会趴在这里。

    “你们没事啊……真是……太好了……”白夜抬起手，颤抖着抓住了银莲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银莲第一次，在白夜身上感觉到这种气息。

    和当年那些人类与她的同族混血诞下的畸形胎儿一样的气息。

    毫无生机。

    但是却又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感觉这不是虚弱的白夜。

    而是一个与外表所不符的……凶狠的魔物。

    白夜缓缓地抬起头，银莲在如此近距离直视白夜的脸，感受到了她究竟有多么的憔悴。

    但是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

    “你看见……史莱姆了么……”

    颤抖的嗓音，以及抓住自己的胳膊的两条颤抖的纤细手腕，让银莲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是第一次，让银莲改变了一向放肆的口吻，只是平静地开口：

    “它死了。”

    那一刻，银莲目睹了史莱姆被敌人的尖牙撕成了碎片。

    而白夜的身上散发出的光辉，没能救到它。

    “……”

    那一刻，银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白夜的手腕不再颤抖，只是轻轻松开了银莲。

    因为周围比较黑，虽然银莲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但是银莲现在才注意到。

    白夜的手上沾满了血液和尘埃，原本白嫩纤细的手指已经磨出了黑色的死皮，在血污中展现出与白夜的所不相符的狰狞。

    白夜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神采在银莲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消失了，银莲缓缓地低下头，脏兮兮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

    白夜只是默默地趴在地上，继续用手挖着什么东西。

    哪怕手指已经完全破掉了，血液染红了周围的碎石尘埃也毫不在意。

    刚才，就只有那么一瞬间。

    银莲被白夜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给压制住了。

    那种压力比她之前所面对的任何一次危机，都来得更加庞大。

    但是也不过只有一瞬间而已，现在如同机械一般地挖着什么东西的白夜，那落魄的背影里只有无尽的悲伤。

    所以，银莲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白夜已经找到了，那，接下来呢？

    向日葵默默地从一旁窜了过来，同样默默地趴在地上开始对着碎石与尘埃不停地挖。

    银莲抬起了头，大概回忆了一下这条被堵塞的道路尽头是图书馆。

    “……行了行了我来帮你！”看了看向日葵又看了看白夜的银莲强提一口气让自己尽力恢复成之前与白夜相处时的状态，虽然白夜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光靠你们两个要挖到什么时候啊！”

    银莲还是同样用自己的手向前挖。

    银莲加入了之后，原本几乎等同于没有进展的挖掘瞬间快了不少，因为相较于银莲来说，白夜和向日葵几乎等于在做无用功。

    巨大的石头，要么掀开要么打碎，这都是银莲所擅长的。

    但是即便如此，白夜也依旧没有停下自己几乎帮不上忙的动作，失魂落魄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嘿……咻！好了啊！你究竟要干什么啊！”银莲掀开了堵住图书馆门口的最后一块石头，图书馆那已经扭曲变形的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白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图书馆。

    “谢谢……”在经过银莲身边时，这样的声音飘进了银莲的耳朵里。

    然而等银莲看着白夜的背影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白夜的背影，很陌生。

    图书馆里同样乱成一团，倒塌的书柜与没有倒塌的书柜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书因为震动而散落了一地，唯一的窗户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还因为震动而扭曲了。不过，因为天花板没有崩塌，所以这个图书馆反而是整个魔王城相对比较完整的地方。

    白夜只是摇晃着走进了书架之间，银莲和向日葵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白夜在一堆散落的书籍里寻找着什么。

    直到最后，白夜从地上的书堆里找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小笔记，用颤抖的手翻开了那本小笔记。

    银莲和向日葵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互相看了一眼。

    那是白夜曾经在书柜里翻到的，记载了部分魔物特性的笔记。

    曾经，她没有看完，关于史莱姆的记载。

    她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东西。

    曾经感觉到的那些违和感，让她觉得她必须知道，又不敢知道的真相。

    也不顾现在无比阴暗的光线，白夜急忙翻到了上一次，她看到的位置。

    “然而，史莱姆的一生中只能”如此写道。

    借着就翻页了。

    白夜用沾满血的手指翻到了下一页。

    然后，她愣住了。

    潦草的笔记，写下了一个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魔物来说都无关紧要的特性。

    “记住一个名字，因而史莱姆大多数都没有名字，只有那些稍微强大的个体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它们一辈子所能铭记的唯一名字，若是要记住新的名字，就必须忘”

    白夜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往下看了，笔记本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在图书馆里掀起一个悲伤的回音。

    白夜颤抖着，哽咽着，跪在地上，断线般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沿着脸颊往下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叫她白夜老师。

    她问它名字，它不告诉她。

    每一次她提到其他魔物的名字时，它都仿佛听不懂似地回应着。

    因为它把它短暂的生命中唯一的一次机会，用来铭记她的名字。

    它直到死都记得她的名字。

    而她直到它死，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一个渺小的生命，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从书里钻出的精灵，用它们的光辉，守护着如潮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