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你的名字随风悠悠不可寻

    (31+)

    “……”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血，尸骸，破败的废墟，安静的土地。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天，无论是谁，也不可能会留在这里。

    白夜惊慌地趴在地上，用双手不停地在泥土里翻找，想要从那些干涸的血污与掩埋尸骸的泥土里找到仅剩的线索。

    直到满手都是泥泞，也只是找到了一些掉落的灰色鳞片。

    其他什么线索都没有。

    只有不认识的魔物的尸体。

    其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

    白夜张开了嘴，沙哑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知道是要哭泣，还是要怒吼。

    有什么意义么？

    或者说是，现在还能做什么么？

    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尸体”，不过，没有尸体很正常。

    龙类的尸体估计会被吃干抹净，而史莱姆……这种魔物死了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浑身颤抖的白夜从地上爬起来，用最后的希望支撑着自己，蹒跚着走向远方的魔王城。

    从白夜所在的位置看去，魔王城已经连破败都算不上了。

    曾经还有着高耸入云的躯壳，现在，整个城堡的顶部都被完全炸塌了，失去了曾经如同地标建筑一样的外貌，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巨大废墟。

    与包围着它的废墟相应和，成为了这块没落的土地最后的亡魂。

    摇摇晃晃的白夜用手扶着周围的废墟前行，沿着她们之前逃亡的路线，走过那些被银莲杀死的一个又一个的尸骸，向着魔王城前进。

    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沉重，视野也比之前更加昏暗。

    但是白夜并没有放弃，也没有去考虑其他的事。

    白夜甚至没有去考虑，入侵她们的魔物军队，会不会留下魔物驻守在这里，只是跌跌撞撞地向着魔王城走去。

    所幸，对方并没有留下魔物驻守，因为，白夜的魔王城实在是太穷了。

    穷到根本没有值得驻守的价值。

    一个连防御设施都没有的魔王城，对于魔物而言内部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那个王座，厨房和卧室里的东西在魔物看来就是废铜烂铁。

    虽然在人类眼里也差不多，毕竟打赢了攻坚战之后搜刮到的战利品如果是厨具简直就是在搞笑。

    然而对于白夜的魔王城而言，这个搞笑就是现实。

    当然，这些白夜不可能知道。

    当她穿过已经被毁坏的大门来到大厅时，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前所未有的破败，那些倒塌的石头就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似地矗立在大厅里。

    整个大厅在白夜和银莲逃离之后一半的支撑柱承受不了魔法的轰炸而塌掉了，通往二楼的阶梯已经被崩落的二楼压得扭曲，无数的碎石将厨房和白夜的卧室彻底掩埋，只剩下无数的碎石在崩塌时因为巧合而堆叠出了一条勉强能爬上图书馆的“路”，而在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块巨石，将图书馆彻底封死。

    整个大厅因为崩塌而显得更加的昏暗，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昏暗，才让白夜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银莲和史莱姆都不在这里。

    因为光线不足，所以声音的细微变动哪怕是白夜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然而整个大厅就如同死了那般，只有白夜的呼吸声。

    就像是在那个夜晚里，白夜抛弃了这个魔王城逃离，魔王城终究只能独自走向末路。

    沉着脸的白夜默默地走出了魔王城，全然不顾大厅里的王座已经被入侵的魔物当做战利品搬走了。

    曾经就是这样。

    现在依旧如此。

    白夜不清楚银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并且，在她的印象中，银莲可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地被杀死的龙，并且银莲也说了，要是她自己绝对能逃掉。

    然而史莱姆完全不一样，面对那种数量的魔物时，史莱姆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更何况，在她那模糊的记忆里，史莱姆已经

    白夜摁住了突然发痛的脑袋，咬牙走出了魔王城。

    因为还有希望。

    她知道，史莱姆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晚，史莱姆跟她说过，它的家所在的位置。

    白夜克服着内心的恐惧，仅仅靠连潜意识都在避开的希望，向着那一天看见的月亮所在的山脉走去。

    没事，它一定只是因为没处去了……所以回去了。

    一定。

    白夜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日月已经在头顶数次交替，阳光与暴雨轮流洗刷着她空荡荡的内心。

    渴了就喝露水，饿了就吃草与树根。

    白夜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但是现在已经麻木的她对于这此旅途毫不在意。

    史莱姆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那个学校？

    在这一路上，它经历了多少危险，才淡然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白夜想都不敢想。

    她从一开始就小看了史莱姆所面对的这个世界。

    和她面对的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很多魔物看见她都会绕开，但是史莱姆，一定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去避开这些远比它更强的魔物。

    虽然这一刻的白夜完全沉浸在思考史莱姆的事情上，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那些魔物避开她，只是因为从她身上看见很危险的东西。

    白夜自己根本注意不到，在她的情绪不稳定的现在，会有黑色的魔力在她的身上流转。

    而那些魔力带着极其危险的气息，让大部分魔物都只能远远地退避。

    这时的白夜在那些魔物看来并非是如同外表看上去那般孱弱的魔物。

    而是带着凶狠的杀意的怪物。

    丝毫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的白夜木然地向前走去。

    只是机械般地搜索着自己走过的每一片区域。

    直到，她在一片很普通的山脚下看见了一个并不算小的山洞，以及山洞门口的一棵结满了青色果实的树。

    白夜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向着山洞走去。

    山洞并不算小，但是也不算太大，最多也就是够两三个人类探探险的那种程度。

    山洞里漆黑一片，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然而白夜连任何措施都没有采取，就无视了眼前的黑暗，直接走了进去。

    第一步，便感觉到了脚下滑腻的触感。

    是那种隔着鞋子都能感觉到的滑腻，差点让白夜直接摔了一跤。

    勉强站稳的白夜也全然不顾山洞内与山洞外别样的洞天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直接向着山洞内走去。

    内心的恐惧也在黑暗中无限地放大。

    不是对于黑暗的恐惧，而是对于还没有目睹的事实的恐惧。

    明明是为了寻求希望才走到这里，但是内心的恐惧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越是往里走，脚底下那种黏滑的感觉就越是明显，黑暗中开始能听见的声音，白夜却什么都看不见。

    却依旧往前走。

    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并没有回到她的身边。

    直到最后，滑腻的感觉中已经混入了潮湿的感觉，已经开始有水渗入了白夜的鞋子里，白夜每走一步就会响起啪嗒啪嗒的水声，白夜来到了一个被极浅的水泊覆盖的地方。

    整个山洞内部的道路应该是极为坎坷的，运气比较好的是白夜一直没有摔倒，在黑暗中靠着仅剩的精神支撑着往前。

    直到这一步。

    白夜踏出的水声在山洞里的回音变得极其空灵，仿佛周围的石壁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白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默默地环顾着黑暗的四周。

    曾经的白夜可以说是有些惧怕黑暗的，因为那会让她想起曾经的别离。

    然而现在，一无所有的她鼓起勇气走到了这种地方，才麻木地想起“原来自己怕黑啊”这件事。

    有轻微的风声在周围流动，白夜仔细看了过去，发现这里并且是封闭的空间。

    有光在这里微微地流动，似乎是因为有着能让光线进入的缺口。

    在这一刻，白夜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黑色魔力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在捕捉到那些微微流动的光芒之后，她的眼睛能够在这片黑暗里看清东西了。

    这里是一个突然空旷的洞窟，脚下是浅浅的水泊，身后便是来路。

    白夜正站在狭窄的来路与洞窟的交界处，环视着整个洞窟。

    而这一刻，在终于能够视物的白夜的眼里，这个黑暗中。

    是史莱姆。

    半透明浅绿色的史莱姆。

    大大小小的史莱姆。

    超过万数的史莱姆。

    以白夜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外，全是密密麻麻地蠕动着的史莱姆。

    水泊里，支撑着洞窟的石柱上，钟乳石上，洞窟壁上，洞窟顶上……

    全是史莱姆。

    视野范围之内，只有数不清的史莱姆，蠕动着，堆叠着，瑟缩着，漂浮着……

    在这一刻，白夜愣住了，因为她早已因为悲伤而麻木的嗅觉在这一刻回来了，“黏滑”这种触觉在这一刻以气味的方式涌入了她的鼻腔，让她同样麻木的胃突然剧烈地翻腾，把她这两天吃下的树叶和草全吐了出来。

    白夜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不停地抗议。

    她在看见史莱姆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的，但是当她仅仅看着眼前这数都数不清的史莱姆时，她全身的感官都在抗议。

    史莱姆是这样的魔物么？白夜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眼前的史莱姆们只是一个又一个地堆叠着，在互相的身体上爬来爬去。

    因为这个洞窟，已经渐渐容纳不下这么大数量的史莱姆了。

    过于拥挤的环境让它们只能一个挤着一个地过活。

    更何况，为了给白夜让出站的位置，它们已经很努力地挤在一起了。

    白夜没有意识到的问题是，为什么她周围五米范围内，并没有史莱姆。

    因为白夜根本不知道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对于史莱姆来说有多么的危险。

    从很远的地方，史莱姆们就感觉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然而并不知道白夜的目标就是这个洞穴的史莱姆开始往山洞的最内部，也就是这个洞窟爬。

    现在白夜走到了这里，无处可去的它们只能缩成一团挤在一起，等待着白夜的“发落”。

    它们仅仅依靠本能就感觉到了，眼前的白夜并非它们能够招惹的存在。

    而一无所知的白夜强忍着全身的不适感，想要呼喊。

    呼喊？呼喊什么？

    呼喊谁？

    史莱姆？

    在这里的，都是史莱姆。

    而她要找的是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掉到了白夜的头上，白夜下意识地用早已习惯的动作揪了一下，结果很轻松地便揪了下来。

    然而，某种黏黏的东西残留在白夜的头发上挥之不去，白夜手里的黏滑与柔软，也与她记忆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白夜看着在自己的手里蠕动的史莱姆。

    没有熟悉。

    只有陌生，以及……恐惧。

    接下来，接二连三的史莱姆掉到了白夜的头上，肩膀上，胳膊上。

    白夜并不知道的是，这些掉到她身上的史莱姆，只不过是爬到洞窟的顶部来躲避她，结果被她散发的气息吓到了才掉下来的。

    而在白夜看来，身上那种隔着衣服都能黏滑的蠕动几乎将白夜所包围了，然而这种感觉。

    只是让白夜更加的恐惧。

    只是想吐，只是想哭，只是想跑。

    “别……别！别碰我啊！”白夜用尽全力全力喊出了这句话，把身上的史莱姆全部甩开了之后，发疯似地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跳掉了。

    在这一路上白夜摔了无数跤，浑身都是水，浑身都是史莱姆移动时残留下来的粘液。

    这种感觉与她记忆里的差太多了。

    没有亲近感，没有熟悉感，没有自然感。

    这些史莱姆里没有她要找的史莱姆，这些史莱姆连写字都不会。

    史莱姆为什么要会写字？

    一想到刚才的遭遇，白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紧接而来的恐惧感又突兀地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让白夜的脑海一阵昏天黑地。

    白夜只是不停地跑，在黑暗中不停地奔跑。

    明明是史莱姆在害怕她，她却像是害怕被什么追上似地不停地跑。

    害怕被身后的恐惧、悲伤还有绝望追上。

    她要找的那个。

    与众不同的史莱姆。

    自称最强的史莱姆。

    那个总是趴在她头上的史莱姆。

    已经。

    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