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班长，快请坐，我给你倒茶。”曹丽丽的下胖脸云开雾散，蓝天白云。小孩子一般激动，马上放下手里的扫把，簸箕，用湿毛巾擦擦手，赶紧拿水果倒茶，一通忙活。

    范春柳看了想笑，却又故意板起脸来。

    刘洪玉和范春柳是同桌，课堂上常有近距离身体接触，悄声商量一些事情的事儿。这让班里其他男女同学看到了，顿生醋意。像范春柳这样的美女。他们想有机会和她说几句悄悄话，可他们没有这个条件。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这是我国人的同性，关于刘玉红和范春柳各种版本的闲话，很快传遍了学院。

    其实，范春柳对刘玉洪不反感，但没有到喜欢的那一步。刘玉红人长的不错，学习也挺好。如果没有更好更合适的人，和刘玉红恋爱，甚至结婚成家，倒也能凑合。可范春柳觉得，他身上好像少一些什么东西，吸引不了范春柳，能让她甘心情愿爱上他，为他不惜一切代价，爱的死去活来。

    后来碰到梁红卫之后，范春柳找到刘玉红身上缺少的东西，那就是男人的霸气，男人的大胆。梁红卫当个社会小青年，就敢和她眉来眼去，在她面前肆无忌弹。当男人就该这样无畏，这样的男人才会有出息。一个大男人整天扣扣梭梭，踌躇不前，甚至精于算计，患得患失，他能在事业的道路上走多远，可想而知。这些话，范春柳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别人怎么说，范春柳懒得和他们计较。

    “青玉哪，怎么不在宿舍？”刘玉洪吃着曹丽丽削好好的苹果，没话找话。眼睛往范春柳身上踅摸。范春柳没有看他，也知道他在看自己。每次在课堂上，范春柳眼睛看着黑板，余光里也能看到刘玉红痴呆呆的看着自己。她心里直笑，也抱怨刘玉红：“有话你就说，为啥犹犹豫豫，不吐不咽的。如果刘玉红和她说，咱俩去看电影吧，去逛街，范春柳会毫不客气的跟他走。那怕说跟他谈情说爱，范春柳也会答应，可他只会含情脉脉的偷看着自己，不敢说出口来。”

    “我们曹妹妹这个小美女在你眼前，你视而不见，过来却找滕美女，这不是刺激人吗？”范春柳故意逗他。

    曹丽丽一听，不高兴了：“呵，我们忙活白天，又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感情是白激动了，不是来找我们的。”

    她走过去，把茶杯端开：“你别喝了，这茶不是给你准备的。你等着滕青玉回来给你泡茶喝吧。”

    刘玉洪看着范春柳，尴尬的笑笑。

    范春柳大笑：“该，活该，谁让你拿嘴不会说话。这才是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吃亏全在嘴上。”范春柳话里有话。

    曹丽丽一听，范春柳在为自己说话，走过来，威胁的口气：“说，你到底是来找谁的，不说实话，我请你喝凉水。”

    刘玉洪笑道：“妹妹，我是来看你的，行不行？”

    曹丽丽笑了：“这还差不多。”说吧，把端走的茶水又给端了回来。

    范春柳佯装生气：“既然你是来找你曹妹妹，我在这里多余了，我赶紧走，别耽误你们的事儿。”

    刘玉洪被这两个小姑娘一唱一和的一番戏弄，脸窘成了猪肝色，脚手四处划拉没地方放。刚才班长的那点自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也是来找你的，你不欢迎？”刘洪玉嘴里说着，眼光不停的射到范春柳身上。范春柳躲开了，她不敢接住刘玉洪眼里输送的万伏高压电。

    “我欢不欢迎，你该来就来。不过，人不要太贪心，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不要梦想蛇吞象。”范春柳一边擦桌子板凳，一边话里有话说给刘洪玉听。

    “就是，口是心非的家伙。”曹丽丽在一边补刀。

    刘玉红如坐针毡，嘿嘿干笑。范春柳和曹丽丽看到如此表情，心里更是得意。正在刘玉红为难之际，滕青玉回来了。滕青玉山西大同人，身材妖娆，两腿细长，脸蛋好似葫芦娃里面的女妖精，满嘴黄牙。别人知道山西人吃的水里含氟高，牙黄很经常。滕青玉生活在大同市里，牙黄不应该。后来才知道，她父母是医生，六七十年代，人们以为四环素是万能药，她的父母不计后果的让女儿吃，最后落个偷吃的罪证。

    “你不是找小藤吗，小藤回来了，你有啥话，快和她说吧，我们会比了。”曹丽丽小嘴蹶起来了，能栓头驴。

    刘玉红更窘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对范春柳道：“我回宿舍了，你们忙吧。”

    “走吧，不送。”范春柳回答得不咸不淡。曹丽丽一边有点兴奋：“四班长，我送送你。”

    刘玉红摆手：“不用。赶快打扫卫生，一会儿中队长带人就过来了，我提前和你们通个信。”

    曹丽丽显然受到了打击，万丈激情被暴雨浇灭，小脸拉了下来：“有什么检查的，我们姑娘家，不打扫也比你们这些臭男人干净，纯粹是多此一举。”说完，把扫把往地上一摔，端起脸盆去了洗漱间。

    刘玉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门口干笑。范春柳给了他一个台阶：“你是不是找我有话说，走吧，我们到楼下转转去。”

    滕青玉嬉笑。“要不我出去，给你们两个腾地方，提供方便？”

    刘玉红赶快接过话茬：“对对，小范，我们到楼下转转吧，不要耽误别人休息。”

    俩个人来到楼下，走出楼房，许多同学在忙着踢球看书，晾晒衣服。看到他们二位出来，嫉妒的眼神里能喷出火光雷电。

    来自天津警备区的高田力高声朗诵：“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范春柳笑道：“高天力发什么神经哪？”

    “人家借诗名志，要和你告别。”刘玉红揶揄。

    范春柳道：“军校毕业，各奔东西。有话当面说就行了，弄的酸文假醋，怪膈应人的。”

    “那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世界有名的诗句。”刘玉红好像要吟诵，范春柳打住了：“我知道是谁的诗，只是在出什么场合要说什么话。在舞台上吟诵，那叫艺术，在生活中显摆，那叫神经病。该说啥话的时候，当个男人就该大胆说出来，你满世界绕圈，不直截了当，说明你心底有鬼。”

    刘玉红看着范春柳，支支吾吾几句，只是笑笑。

    范春柳叹了一口长气。心想：“你也就这个能耐了。”

    刘玉红道：“春柳，马上要毕业分配了，你有什么打算？”

    “回保定呗。回五二二医院，让我当医生当护士都行。”范春柳说着话，漫不经心。楼前有几棵泡桐树，水桶粗细，树梢有三层楼高。一只狐狸颜色的波斯猫居然爬到三层高的树枝丫间，对着上面的鸟窝叫唤。估计猫是从楼顶跳到树的枝丫上，想去鸟窝里偷嘴吃。

    “春柳，我准备去首都，到军区总医院去。我叔叔已经给我联系好了，毕业直接去报到。”刘玉红喜形于色。

    “恭喜你，你可以成为天之脚下的首都人民了。”范春柳又把眼光投上了门外。街道上人来车往，各色人在为生活奔波，和院里是两个世界。

    “我想对你说的是，我和叔叔说好了，也给你弄个指标，准备把你分到军区总医院，咱们两个在一起工作。”刘玉红脸有点红，好想费多大勇气，才说出这些话。

    范春柳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回过头来，正色道：“我的事情，凭什么你给我做主。我那里也不去，就回保定，回五二二医院。那里有我的部队，有我的父母，有我的事业，有我的理想。我凭什么跟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刘玉红愣住了，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范春柳直愣愣的看着刘玉红，足有半分钟。她看着是在生气，其实，她在等刘玉红下一句话。只要刘玉红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她就会坚定的跟他去军区总医院。但是，半分钟之后，刘玉红还是傻呵呵的站着，嘴里似被胶水黏住了，没有半个字说出来。

    范春柳失望透了，转身走了。

    进了屋，范春柳看到曹丽丽和滕青玉两人嘀嘀咕咕，她进来，两人沉默不语。范春柳道：“刘玉红和我商量，要我和他一起去军区总医院那，被我拒绝了。”

    两人一下呆住了。曹丽丽惊愕的问：“多好的事儿啊，为啥不去。要是我，打死也要去。”

    滕青玉柳叶眉几乎要垂直了：“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打灯笼也难找，就这样被你浪费掉了，你以后会后悔一辈子的。”

    范春柳波澜不惊的说了一句：“谁稀罕，甭拿这些小恩小惠拉拢腐蚀本小姐，本小姐不吃那一套。”

    曹丽丽有点着急：“我说范美女，人家可是上门服务，解决了你一生的前途命运问题，咋能是小恩小惠问题。我看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要是我，有人许诺我进京，进军区总医院，我活死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滕青玉在一边帮腔：“我也是。两个人在首都工作，将来买个房子。在京安家落户，多么浪漫惬意。你太傻了，春柳，你不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范春柳不在乎的说：“想吃鱼，还怕腥。想追美女，还不敢担责任。这样的男人，前怕狼，后怕虎，能有啥出息，本小姐不感兴趣。你们两个，谁看上了，谁带走。对了，是跟他走，去首都垒你们的安乐窝去。”

    曹丽丽和滕青玉都不吭声了。

    毕业分配名单宣布的时候，滕青玉和刘玉红分到了军区总医院，中队的男女学院惊掉了下巴。曹丽丽在一边骂了几天，后来也回到了山西部队。范春柳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滕青玉后来也没有和刘玉红结婚成家，而是嫁给了一个离婚的师职领导。那领导比她整整大一轮，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儿。滕青玉认了，因为领导有房子，有存款，进了门，一切都是现成的，不需要下半生为生计辛苦奔波，为名利拼搏奋斗。

    范春柳迟迟没有动笔，她在犹豫彷徨，不敢轻易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