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范长根常和她说:“石榴是个宝,治病救命少不了。”范春柳看到,春天,爷爷把未经雨而落于地上的石榴花,拾起晒干,放进布袋中保存。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求这些干花。后来她知道,石榴花干治红崩,白崩病。以前,农村妇女患此病,流血不止又无钱治,送命的不少。爷爷知道这个中医药方,常留存花干,教病人家属如何煎药。“用干花一撮,放入锅中,用冷水煮开,然后去掉花渣,开水中放两匙红糖,待温热喝下,喝上半月至一月,血崩必治好。”爷爷几块钱就可以救人一命,三里五村对他敬重得很。
石榴开花了的季节,村里姑娘最开心,每天,石榴树下聚集一群少女,一边纳鞋底,聊家常,一边欣赏石榴花。秋天,石榴成熟的季节,是村里媳妇尝鲜的节日。想要儿子的,吃面向阳光的石榴。想要女儿的,偷偷吃背阴下的石榴。这些,范春柳没有印象。这些,都是后来听母亲讲的。
范春柳跟随母亲随军到部队那年,她不到四岁。从她记事儿开始,满脑子充斥都是绿色的军营,兵的世界,还有艰难复杂的求学之路。
生活在军营,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身着绿色军装的兵,生活中,处处有兵在影响着家庭和她的生活,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军营大院长大的孩子,谁的生活不是这样。这些孩子认知世界很简单,穿军装的叔叔都是好人,是可以信任的。其他人,不能说都是坏人,至少要打个很大的问号。
这个问号从大爷范石头刨石榴树那天开始,在她心里结下的疙瘩。
范石头和范增辉的同门堂兄弟,他们的爷爷是亲兄弟,未出五服的同族血亲。两人一起光屁股长大,既是朋友,又是兄弟。
范增辉后来当兵去部队,当班长当排长连长,找个在公社工作吃商品粮的漂亮女人老婆,在家乡很风光。
范石头在家务农,娶个老婆难看的,上街工商税务要罚款,认识的字不够炒盘财,一口气却生了五个儿子,一家大小六个和尚,日子过的很清苦。
范增辉对这位堂兄弟很照顾,自己穿不着的军装,都给了他。范石头一家,人人穿着绿军装,连老婆裤裆里面穿的都是八一大裤衩。
范石头对范增辉格外好,看到范春柳,比自己亲生的闺女还亲。每次看到范春柳,总要抱住亲几口,“乖乖宝贝”的叫几声,也算是有大爷的模样。
范石头和范增辉家产生隔阂,是范春柳跟随母亲随军到部队后的事儿,起因就是这棵石榴树。范石头从小对这棵石榴树垂涎三尺,特别是是在中秋石榴成熟的季节。无奈,他们家早已分家另过,石榴树已经不属于他家。范石头每每摘石榴吃的时候,总不忘说句开玩笑的说一句:“这棵树我也有份,我也是范家后代。”
范长根骂道:“老侄子,没说你不是范家人,想吃就吃,不要翻老账。当年分家的时候,为留住这棵树,我们给你家两块袁大头,算是补贴。”
范石头诡笑:“我们算是亏大了。这么多年结的石榴,二百块大洋也赚过来了。”
刚开始,范石头只是说说,不敢动歪脑筋。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此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从范增辉这里多要两套军装,多要几个窝窝头填饱肚子。其他的,只能过过嘴瘾。
范石头敢壮起胆子要刨石榴树,是在他五个儿子长大成人之后。那个时候,他的五个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家大业大,说话口气就硬。范石头看范春柳母女走了,家里只剩下范长根老两口,就登门提出移栽石榴树到他家的要求。被范长根回绝了:“那不行,我们家春柳回来要吃石榴,我还要瞋着老脸跟你要去,我不好意思张口。”
“根叔,这么多年,我咋好意思张口跟你要,吃一个要一个,我都不怕丢人,你怕啥?”范石头话里话外带刺。
“我不想你那么没皮没脸,到处蹭吃蹭喝。”面对这个二皮脸,范长根显然生气了,不客气的骂了起来。
这在以前,范长根骂几句,范石头伸伸脖子,当作糖豆咽到肚里。现在的范石头可不吃这一套,立马翻脸:“我也是范家后代,这树也有我们的份儿。你们长门享用了几十年了,该我们二门享受一下了。”范石头丢下这话走了。
趁着范长根外出走亲戚的空挡,他带着几个儿子把树移栽到他家里。范长根回家后,登门要树,两人动起手来。七十多岁的范长根那是四五十岁正当年的范石头的对手。范长根吃了亏,打电报给儿子范增辉,已经当了营长的范增辉怎会为这家务事与堂兄弟拼命。在大队干部调解下,范石头把树还了回来,赔情道歉算是了结。范长根一气之下,将石榴树扔在院子里,当柴火,晒干做饭。
范春柳听后,好几天偷抹眼泪。
范春柳回到学员队宿舍,将自己的小包往床上一扔,甩掉皮鞋,一屁股坐在床上,还感到不舒服,又使劲摔在床上。旁边曹丽丽喊道:“唉唉,一会儿中队长检查内务卫生,快起来,姑奶奶。”
曹丽丽是南京姑娘,个子不高,像个陀螺一样。皮肤很白,肉嘟嘟的小脸,不是穿着军装,从后面咋看也是读初中的孩子。
范春柳摆摆手:“本小姐太累了,今天谁来我也不起来,就是院长来了,我也不搭理他,甭烦我,我要休息一会儿。”
曹丽丽噘起小胖嘴,嘟囔道:“你外出跑了一天,逍遥自在,多大的功劳似的。我们都在打扫卫生,累的三孙子似的。”
范春柳也不理她。她知道,曹丽丽小嘴不饶人,你不理她,三分钟后就忘了。如果看到有好吃的,她会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扑过来,姐长姐短的,嘴上抹蜜一样。
范春柳所在的野战外科专业,一共46个学员。只有三个女生,其他全是男生。而其他专业,总是女生多男生少。在女多男少的军医学院,野战外科专业的男生们,无论长相如何,个个如貌比潘安的白马王子,总有女生追求。这让男生们飘飘然,昏昏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外有天。
躺在床上,迷着眼,心里却想着瞎子吴的卦。“真有她说的那么神吗?我的白马王子,画什么样就能找到什么样的,假如画个王心刚,也能找到这样威武帅气的男人吗?”王心刚是六七十年代我国银幕上最红的“英俊小生”,在国内很火的电影《海鹰》,《红色娘子军》,《野火春风斗古城》,《侦察兵》中扮演男主角,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塑造了很多完美的男性形象,是很多少女梦中情人。上世纪60年代,国内曾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白马王子王心刚,最美女神王晓棠”。
“我要能找个王心刚这样的小伙子做伴侣,那才叫如意郎君,可让这些女同学们羡慕嫉妒的要死要活。像曹丽丽这样的人,不上吊才怪哪。”范春柳翻身看到曹丽丽正蹶着屁股整理内务。她的辈子本来已经叠的有棱有角,小手还不断在折叠处用劲儿很捏被子,如捏饺子一般,为的是成为一条永久的直线,以后叠被子省心省劲儿。看她累的吭哧吭哧,小脸憋的通红,范春柳“噗嗤”一下笑了。曹丽丽惊恐的回过头来,一位自己那里不对劲儿,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手脚笨的猪蹄子一样,你不会找两本教材夹吗,省心省力。哎,像你这样的姑娘,以后谁娶你谁倒霉,连个孩子也养不活。”范春柳嬉笑。
“我是比不得你们两位大小姐。要身材没身材,要人才没人才。吃苦受累的命,不像你们,千人追,万人爱,挑肥拣瘦还嫌麻烦。”曹丽丽触景生情。
“滕青玉哪,她去哪里了?”范春柳问。
“能去哪儿,和男人私奔了。”
“这个死妮子,不是说好了,这个周六我外出,你们俩值班。下周她外出,我们俩值班,她这是哨兵脱岗,性质很严重,行为犯纪律,回来好好收拾她。”范春柳起身下床,开始帮曹丽丽打扫卫生。
“是区队长叫走的,说是帮他辅导功课,其实,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就是去撮蜜去了。”曹丽丽一腔陈年老醋,说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区队长姓苏,叫新民,山西运城人。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范春柳经常讥笑他是爬叉,当然,这只是几个女孩子私下说的。苏新民已经结过婚了,而且有个八个月大的女儿。这事儿范春柳知道,还有几个男学员知道,曹丽丽不知情。她喜欢苏新民,暗恋很旧了。看到别的女学员和苏新民在一起,曹丽丽便情绪恶化,脾气爆发,看鸡狗牛羊啥的,都不顺眼。
范春柳还想逗逗这个胖妞,看她一脸沉重,有点心不落忍。便哄劝:“你早上喝醋喝多了,一张嘴都是酸味。我和你说实话,苏新民那儿,你就不要惦记了。”
曹丽丽惊呆了:“为啥?”她以为又有什么美女的横插一刀,夺人至爱。
“苏新民早结婚了,孩子快会走路了。你还为一个名花有主的男人放电,羞不羞啊?”
“骗人吧。他刚当三年兵就结婚成家了,我不信。”曹丽丽半信半疑的看着范春柳。
“他没有当兵的时候,在老家便订了婚,上军校前回家结婚。去年生个女儿,八个多月了。你还是赶快转换攻击目标,找刘玉红吧。”
“刘玉红是你的菜,我才不当电灯泡,第三者,去你和竞争。”曹丽丽道。
正说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在背后骂我哪,我说一大早就开始打喷嚏,原来有人在背后咒我。”刘玉红来了。
刘玉红是河南人,个子不高不低,人不胖不瘦,算是精品男人的一个类型。刘玉红和范春柳同桌,又是四班长,中队都在传两个人谈情说爱,曹丽丽也知道。曹丽丽和滕青玉喜欢刘玉红,也知道范春柳和刘玉红的事儿,三个人彼此明白,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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