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军部机关大院，部队还没有上班，好多人忙着打扫室内外卫生，个人洗漱。梁红卫基层部队的战士，穿了一身军装又没有戴着领章帽徽，很容易被站岗的新兵蛋子看出来。他灵机一动，索性把上衣脱下来，只穿背心，在营房外快跑了几圈，出了一身汗，再跑步进军部。门口的新兵看他浑身是汗，以为是到外面锻炼回来的老兵，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梁红卫心里好笑：“姜，是老的辣；兵，还是老的滑。让你眼巴巴看着我跑步进来，你没话说。”

    军部办公大楼很气派，楼前那辆昂首屹立的坦克，让人望而生畏。梁红卫站在宣传处长的办公室门，一直等到李处长的到来。敬礼握手之后自报家门：“处长，我是您的兵，在团里当报道员。”

    李处长客气的说：“我认识你，看过你写的稿子，不错。找我有事儿吗？”

    “是这样的。我今天到保定办事儿，从军部门口过，想进来看看您，然后看看军部什么样子。我当了四年铁军的兵，居然没有进过军部，越想越亏。我当了几年报道员，居然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宣传处长，更是人生一大憾事儿。”

    “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考学的事儿。这几天找我，都是考学的事儿。”处长是何等的聪明，一眼看出梁红卫的来意。“是的处长，也为自己考学的事儿来麻烦你。我刚从军区宣传部回来，我去见了杨部长。因为军区机关有人说我的分数考的不好，刊稿数量不大。我昨天晚上去了军区招生办，查了我的分数，是287分。刊稿的数量是38篇，在我们军报道员中是最多的。但是，军区宣传部两次研究录取名单都没有我。说我考的分数低，估计是把我平衡掉了。分数的事儿你不信就问军区干部部的马部长，是他带着我查出来的，我不敢说谎，我一个小兵是进不了军区招生办。录取的事儿你问杨部长，我昨天晚上从他家里直接来的保定，他让我找你想一想办法。”

    人的潜力有多大，一直是一个探索的迷。常听人说，人的能量大到不可思议。一个年轻人在机场工作，碰到一个从马戏团跑出来的老虎，小伙子吓的撒腿就跑，他想找个树木或者其他比较高的地方躲避一下，无奈机场光秃秃的水泥地，连木棍都没有。唯一比较高老虎上不去的地方，是飞机的翅膀。可是一个人要想丛平地爬到飞机翅膀上，就像我们一步踏上三层搂的楼顶那样困难，是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儿，除非你会飞。事情就是那样令人不可思议，情急之下，小伙子真的飞了起来，飞到了飞机翅膀上，让后面那只老虎急得在下面团团转。

    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一位30多岁的女人住在三楼，因为要凉晒洗衣服到楼下，看到她三岁的儿子哭闹着找她，从阳台上飞了下来。大嫂晾晒衣服的位置距离楼房至少有一百米的距离，按照博尔特和刘翔的百米记录，这一百米再快也要10秒左右，要在平时，大嫂20秒也难跑完。当她看到自己的儿子从楼上摔下的一瞬间，她疯了一般喊叫着冲到楼前，在儿子落地前双手接住。而一个物体从三楼落到地面的时间也就是三秒左右的时间，就这么不可思议。

    梁红卫最大限度的挖掘自己的潜在能力。平时看到当官的都是浑身颤抖腿肚子打哆嗦，到他们面前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今天站在军部大楼里，面对将军大校上校的领导来来往往，应着他们疑惑的目光，一点也不害怕和紧张。站在宣传处长面前，也好像老朋友一样侃侃而谈，这和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昨天晚上，他一夜没有合眼，在路上一直琢磨，到了师部军部，看到那些领导怎么办。毕竟，他们都是手握大权的师团领导，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前途。梁红卫设计了很多情况，如进不去军部咋办？“最好从大门进去，如果哨兵盘问，就说自己送材料给机关。如果他们非要看文件，查证件，自己掉头就走。而后扒墙头，走后门找小路钻进师部大院。真的没有光明正大进去，也找不到小路，就是命该如此，无话可说。

    想到最多的是见了军师领导能不能把话说明白，说服处长理解帮助自己，这是最大的难题。

    胖嫂问：“他们是多大的官，比杨二郎大不？”

    梁红卫没有明白过来：“杨二郎，他是神仙，是天上的官，当然比他们大。”

    胖嫂鼓励道：“那不就结了。都是人，不比他少胳膊少腿，谁怕谁，兄弟。再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没有回头路了，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倒卖羊肉，硬着头皮闯下去。不要想这想那儿，这也不敢做那也不能干，这样你一辈子都完蛋了，真陪嫂子卖羊肉了。别怕，该拼就闯吧。”

    梁红卫欣然点头。心中暗想：“华山一条路，没有他路可走，只能拼了。”

    车过定兴，夜已经很深了。胖嫂和他的伙伴们说着笑着下了车，没有一丝倦意。梁红卫倒是昏昏沉沉，半迷不醒，简单和胖嫂打个招呼，开始想自己的心事。

    梁红卫准备充分，处长问的话，他都想到了，又准备了答案。他是高水平发挥，和处长说的话有真有假，有虚有实。处长看起来很满意，至少没有讨厌他。他相信，李处长不会去一一核实他说的真假。

    处长说：“你放心，小梁，军区没有意见，我不会拦你。我们军多一个指标多培养一个人才，是好事儿。能帮忙我肯定要帮，毕竟，你们都是我的兵。”处长还说了很多鼓励话，让梁红卫很感动。告别出来，他从军部直接去了师部，在师宣传科领导面前如法炮制，打动兵说服了领导帮忙。

    事情的发展很曲折，军区宣传部反复研究了好几次，杨部长接到了军报领导和梁红卫所在集团军政治部门领导打的电话。

    最终的方案，3师四名参加考试的报道员，一名直接提干，梁红卫和其他三人进了新闻班。一年以后他去宣传部办事儿才知道，他是第三次研究录取名单的时候补进去的。

    接到录取通知书是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梁红卫正在小屋里睡觉。他已经四天没有吃上一口热饭，维持生命运转的是三瓶北冰洋汽水。陈干事拿着一身金黄，中间缠着一圈红腰带的通知书来了。“小梁，你的通知书到了，后天去首都大兴教导大队报到。”

    梁红卫打开门，睡眼蒙眬接过通知书，轻轻扔到办公桌上。“怎么去大兴上学，不是去陆军学院吗？”

    “新闻班在首都卫戍区教导大队办，主要是请老师方便。听说给你们讲课的是从人民大学新闻系和一些新闻媒体请来的老师，好好学吧。”陈干事一走，梁红卫天旋地转，手里拿着通知书，死死的盯着。他感到，自己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好像灵魂出窍，人如死尸一般。

    头脑却格外清醒，如浴火重生。在在念叨：“春柳姐，要是你活着该多好啊。”想着想着，禁不住双眼泪如水流，把整个枕头全打湿了。一着睡去，又梦到和范春柳相处的岁月，想起那些浪漫，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梁红卫半醒半梦之间，竟然昏天暗地睡了三天三夜，直到被送行的老乡们叫醒。

    梁红卫是那年团里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考生，也是最后一个报到的战士学员。

    新闻班在首都大兴举办，为期两年。其中一年半上文化课，半年实习。新闻班共有54名学员，其中有三个女生。军校有男有女，又是一批小有才气的年轻战士学员在一起，滋生出许多令人啼笑的故事。因为作者还有一部描写军校生活的《空降干部》，详细描写军校人和事儿，梁红卫军校的生活故事，这里不在叙述。

    三月的清晨，微风中飘逸着春天的味道。

    团礼堂左侧的大柳树，枝条上已经爬满鹅黄的小豆豆。柳枝泛青，在微风中恣意嬉戏耍闹，随心所欲的摇头晃脑，如调皮的孩子无拘无束。

    副团长张明站在大柳树下，左手掂着军帽，不时的晃动抖圈，攥着武装带的右手，搭在皱褶乌黑的柳树身上。

    今天周一，部队刚出完早操，他便发现了异常。草坪被大火掠过，留下一地灰烬。在满是金黄的草坪上，画出诸多不规则的图形，如世界地图的国界，高山海洋的实体图例，曲曲弯弯，左拐右斜。

    张明属于帅哥型干部，他的形象多次刊登在《解放军画报》的封面上。望着眼前的草坪痴呆，他在琢磨为什么出现这样的景象。

    “这是被人放火烧的，不然，那来的火，能把草坪烧了？”他想。

    张明对旁边的参谋杨德利说：“去把后勤处的人叫来，问问是咋回事儿。”

    杨德利跑步去了，不到三分钟，后勤处副处长孙老茂气喘吁吁跑来。孙老茂人精瘦，皮肤黝黑。前一阶段中风，使本来就不太周正的脸出现多边形，显得更不规则。一张嘴拉链一样斜吊在脸上，人送绰号“孙歪嘴”。

    “三号，我们处长出完操回家属院了，一会儿过来。有什么事儿，你先给我指示。”孙歪嘴很会来事儿。

    张明笑一笑，用嘴弄了一下，孙歪嘴看到地上一片黑色。他明白了，副团长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是政治部的梁干事放的火，周六晚上的事儿，我正想给您汇报这事儿。”孙歪嘴瞋着脸，那张歪嘴对着张明不住的乐。

    张明对这笑脸不太感冒，用余光轻快略过，蜻蜓点水一般，又用眼神看着过火的草坪，没有说话。

    孙歪嘴道：“这个周末我值班，前天夜里10点多，听到外面喊叫，是一营的兵们说草坪失火了，我跑过来，带着一连把火扑灭了。”

    “你怎么知道是梁干事放的火？”张明突然问了一句。孙歪嘴道：“一连的干部说的，好多兵看到了，是梁干事和他老乡喝酒发酒疯，就在大柳树下。喝多了，闲的蛋疼，就放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