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茹的办公室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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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茹怎么会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还只能装不懂,点头笑说:“行!那我这边的工作交给谁呢?”

    “不用交给谁。”黄直和蔼微笑,“只不过临时借调一下,过两天还回来。”

    沈小茹点点头,她似乎找不到进自己办公室的理由了,回身要走,小秘书过来说:“市长叫你过去一趟。”

    不知道逢苏云找自己有什么事。沈小茹暗忖:该不会也像夏东那样甩两张照片出来罢!

    进门就见逢苏云仰头靠在沙发上,脸上尽是疲惫之色。逢苏云这几年对她不错,沈小茹心里隐隐有几分愧疚,就站住,轻轻敲敲门。逢苏云抬头见是她,微笑说小沈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你顺便拿下去试试。说着从桌旁拿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纸盒子放到桌上,道:“我揣摩着差不多就买了,也没问过你,拿去看看喜不喜欢。”

    纸盒子里是两件上好的湖丝薄裙,一件天青一件淡粉,都是极为精细的成衣订制老店出品。逢苏云指指桌上的日程表,说:“下周开常务会,你得给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给我多挣点面子。”

    湖丝是东部名特产品,老店纯手工成衣订制一般也买不到。沈小茹笑笑:“谢谢市长关心,我的衣服其实挺多的。”

    “就当补给你的工作服,抵消你这个季度的服装费。”

    门口朱兰敲门进来,笑道:“我前天陪你买衣服后和市长通电话时提了一句,难得她一直想着不忘。”

    沈小茹嗔怪看朱兰一眼,逢苏云说,“也没什么,随便看见就买了。”

    话已经讲到这个份上,没法再推脱,沈小茹低头说谢谢市长费心,把纸盒子接了过来。

    不过说实话,带着这盒衣服下楼的时候,沈小茹觉得刚刚被黄直吩咐去别的地方时,心底涌起那点凉悠悠的感觉确实少了些。逢苏云处理事情还是讲面子看情分的。

    下到三楼,听到热闹的脚步声,黄直正陪着宋河一行人走上来,呵呵笑道宋处长这次回余城检查工作,一定要多留几日才走。宋河神色平静沉稳,倒看不出什么笑意。身后的随行人员也各个表情严肃。

    在宋河看到她之前,沈小茹先顺势让开避到一边,心想:宋河和逢苏云两人都比赛着速度宣告回余城,看来大战帷幕很快就要拉开。

    黄直却不肯放过她,在她面前停下:“小沈你怎么还没去政务中心报道?”

    跟随的几个机关人员都不由把目光转到她身上——沈秘书一向颇受逢市长重视,现在政府常务会正要召开,怎么会被安排到政务中心那种管杂事的地方去?

    宋河也站住,眸色沉沉瞧着她。

    沈小茹也没管他们什么眼神,含笑回应黄直,“您放心,我马上就去。”

    转身下楼。感觉到身后众目睽睽,她想或许这场战争的帷幕早已经拉开,自己看样子要被某些人推出来做第一枚牺牲品。

    黄直笑对宋河说,“政务中心那边缺人,安排小茹过去指导两天。”

    宋河淡淡点头,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天中午,沈小茹就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报道“省工作组进驻余城,负责对本地重大政策执行情况的绩效进行评估”。欢迎会隆重而热烈,市主要负责领导基本出席,逢苏云已经没有早上那副疲惫样子,容光焕发笑容满面的和宋河握手,记者纷纷涌上拍照。

    余城这一年发展尚算中上,例行评估走走过场也没人多去注意。但两天后省级晚报就捅出一份名曰疑点文件的东西,据说这是某位出租车司机捡到醉酒客人的遗失文件,仔细看过内容后义愤填膺于是交给报社。

    文件内容报社重点列举了几项,大意是某地正在筹备的水库建设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但当地领导为了追求政绩,罔顾民生一意孤行,不久将来后果不堪设想。

    最近这段时间橘省没有什么太大的社会新闻,每日里除了娱乐体育国际头条, 本省故事基本空窗。突然冒出来这么个隐有所指的爆料,立刻吸引各色目光聚集,对事件归属地纷纷猜测。橘省本来水系众多,今年或今明两年筹备开工的水坝项目有三个,分别是瓮江、余城和九城。瓮江是已成规模,余城是正在建设,九城尚在筹备中。这份文件究竟指的哪处颇费寻思。

    越是模糊越可推敲,正在群众私底下兴致盎然偷偷推测时。省报上突然开始大张旗鼓做劳模专题报道,主笔是省委宣传部的柳眉,选的都是各行中别有建树的人物,报道扎实细致,切入点新颖,渲染绘声绘色。一时吸引多家报纸电视媒体转载响应。不久当地晚报又捅出别样解读专题节目的悲剧人物故事,说的是某位专业技术人员,因探测到筹备建设的水坝存在重要安全隐患,地表会在几年内塌陷造成巨大损失,因而被打击陷害神秘失踪,至今家属流离山野无依无靠。情节曲折人物悲情又切合热点,一时引来极大的关注传阅。

    故事的背景设置太过明显,和省报宣传的某位因公殉职的吴姓水利技术人员不谋而合,本身也不具有太大的悬疑性,大家正试探着投注关心在余城,但这个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新政府第一届常务会重点表彰十位突出贡献专家,一溜照片占据了整个星期的头版二版三版。里头重点描绘市长秘书沈小茹和已故专家遗孀祖孙情深,动人故事被记者生花妙笔写得九曲回肠。逢苏云市长在常务会第一篇报告也总结了这些年余城如何安顿因公殉职人员的家属子女情况。

    沈小茹知道,报纸怎么写报告怎么做都不是重点,至少那位老太太晚年生活无忧,而早该有的证书也发放到位。更重要的是,她不用担心会被推出成为替罪羊。

    因为就在常务会召开的第三日,宋河领导的工作小组上交常务会一份调查文件,里头指出市长办公室交上来的有关三库水坝相关资料里,有大量造假的数据和报表。这些数据和报表让整体资料看起来更完美更无懈可击,但假的就是假的,工作组几位专家经过细心推敲取证计算,还有多处原始资料支撑,已经让其暴露无遗。

    三库水坝的资料一直是沈小茹负责,本来出了这事她首当其冲难辞其咎,但这几天她正好被调到政务中心指导工作,所以最后出来承认错误的是黄直秘书。他表示自己担心文件资料不够全面会影响评估审查,求好求全心切,就擅自在里面添加了一些数据和内容,他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组织处分。

    这样固然违反纪律,好在没有造成太过严重损失,而且出发点也不是为了私人原因。最后常务会讨论研究决定,给予黄直降级一档,记过一次,同时扣发半年奖金的处分,黄直本人还应该写出深刻检讨保证以后再也不犯类似错误。

    因为黄直被纪律处分,秘书处的工作没法进行,沈小茹只得先放下政务中心的工作,回到秘书处代领黄直的岗位。毕竟她熟悉情况,又深谙逢苏云的脾性,是目下最好的当仁不让人选!

    底下的人没啥意见,因为沈小茹本来就做惯了相应事项,回来也和以前一样,反而实权上去一级还还更生亲切。但她的顶头上司逢苏云是什么想法,沈小茹并不能妄自揣测,所以回来后第一天上班,她特意穿了逢苏云给她订制的一套天青色湖丝薄裙。敲门进去,逢苏云在窗边回头看见,眼睛微微一亮。

    沈小茹笑说:“市长你选的尺寸很好,我穿这衣服刚刚合适。”

    逢苏云颔首微笑,示意她过去,上下打量说:“衣服不错了,头发应该扎起一些更显得好看。”叫她坐下,自己打开底部抽屉拿出小梳小镜,沈小茹忙笑:“我自己回去整理一下就好了。”

    “一个人怎么弄?我给你做个头发样子出来,以后你照这个方法盘就是。”逢苏云说着把镜子递给她拿着,将头发略略卷起束在耳后,片刻后结束整齐,是很漂亮利落的一个发式。

    逢苏云左看右看很满意:“我年轻时还会更多盘发,可惜现在老了,也没这个心情了。”

    沈小茹低头说:“市长一向风度极好,年龄应该不是问题。”

    逢苏云默默,过一会把手放她肩上,温声说:“小茹,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觉得我们能认识也是有缘,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我们一起把这几年日子齐心协力渡过!”

    “逢市长你放心,我会承担起职责内工作的。”

    沈小茹知道宋河的步伐会迈的很快,在初步行动过后,应该会很快进入实质阶段,下一次进去的就不可能只是黄秘书那样的人。而对于她自己来说,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在别人眼中已经烙下了逢系的印记。除非她立刻投奔宋河,否则这层印记根本无法清洗掉。但他和她之间,还有可靠和可以信赖的理由么?

    答案毫无疑问否定!所以唯有奋起自保,和逢苏云一起风雨同舟,借势而行,才可以保全日后平安。

    沈小茹从办公室出来时看看天,外面骄阳似火,蝉声渐响,初夏已经正式来临。

    因为宋河工作组在余城,所以市长秘书每天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要去工作组研讨会场了解情况。沈小茹拿了几份文件去四楼会议室,那里已经成为临时审核讨论场所,最近一年多余城所有重要投资项目的文件资料都在这一一审核评判,如果不够清晰不够符合规定的,都被打回去重新查找补齐。

    沈小茹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正坐了不少人,除了桌子前几位专家沙沙翻动文件核对记录小声讨论,余城相应机关人员则跟在几名工作组身后翻检材料。宋河正坐在条桌尽头和统计局长比对一份资料。见她进来,不少人都露出友好笑容,统计局长起身说:“正好这里有几份数据需要找个旁证,小沈你快点过来看看。”

    沈小茹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说:“怎么,宋处长就这么认真,连老朋友都不放过?”

    她浅淡带着笑容,眼睛并不看宋河,径直打量着桌上翻开的文件。屋里的余城工作人员齐齐觉得心头出了一口郁闷之气,暗叫声‘好!’

    常婉华笑扯扯接话头道:“沈秘书这话说对了,宋处长现在是新老朋友都不放过,我们正诚惶诚恐陪着,哪敢有半分疏忽大意啊!”

    几个小年轻已经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些天他们被这些老学究揪住每分疏忽反复追问,查资料查得手腕酸痛灰尘满脸。本来以为几顿宴请就可以搞定的例行公事,被宋河冷冷淡淡弄成了这个样子,诸人早就难免腹诽,可都不能明面上表示,只能憋在心里自己郁闷。现在得了沈小茹这句话壮胆,各个都借机笑一下。

    统计局长没想到沈小茹过来就是一句猛的,也不给宋河留什么情面,忙打圆场说:“大家快看资料吧!待会要下班了。”

    却见这几天脸上冷得能出冰的宋河嘴角淡淡噙住点笑意,虽然并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加重寒冽,抬头看他说:“陈局长,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吃饭?

    统计局长急速盘算一下,觉得这不算违反规定授人以柄的事,反正又不是他们请调查人员吃,于是放眼四下望一圈,笑道:“宋处长请大家吃饭,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众口一词回答:好,好得很!

    不吃白不吃,好好让宋河出点血是真的,这段日子他把大家折腾得可够呛。

    宋河笑吟吟环视众人,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晚上去绿水餐厅怎么样?”

    客随主便,何况绿水餐厅一直是机关聚会吃饭的地方,档次基本维持水准,宋河选那里可以说很妥当。大家都无所谓点头,纷纷表示:不能吃太差了。

    沈小茹微笑说:“绿水餐厅最近有几样大菜特别不错,宋处长一定不会舍不得是吧?”

    宋河淡笑笑:“只要不违反规定,怎么样都可以。”

    两人脸上都有些笑容,但大家都觉得寒嗖嗖的。

    晚上绿水餐厅吃饭的人不少,各机关处室的人都有,统计局长看看手表上的日期,皱眉问身边的沈小茹:“今天还不到周末,怎么这么多人?”

    沈小茹不动声色:“也许是这段时间都累了,想放松一下。”

    他们订在号小厅,从庭院里穿过去,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宋河神色平静嘴角带笑,对这些旧友熟人一一点头回应。迎面老柯和周寒江过来,老柯微微点头,笑道:“宋处长难得回来一次,待会我们过来敬两杯酒不碍事吧?”

    宋河笑一笑,说:“当然可以。”

    统计局长皱眉站在台阶上数了数,有些个恍然的样子,对沈小茹低声说:“他们是不是都聚齐了准备今晚好好灌灌宋河?”

    沈小茹想统计局长确实是非常老辣的人,遂垂目表示确定。

    统计局长板着脸点点她道:“小沈,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或者是为了给黄秘书出口气,但这么多人,万一宋河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余城怎么给省里头交代?哦,就说我们被他审毛了,决定集体给他点颜色看看?”

    正说着,外面闹哄哄的又走进来许多人,以小年轻居多,也不乏部分酒桌上的练家子。统计局长眉头拧得老高,‘嘿’一声忍不住摇摇头,“小沈啊小沈,你还真能想真敢干的!你倒没什么,万一连累逢市长怎么办?我听说上头有人就在专门查她,你还给她找事?”

    “忠心可嘉,但要讲究方式方法!”统计局长最后进去之前撂下这句话。

    沈小茹抬头看看庭院周围五六个厅,基本上已经坐了八成满,虽然统计局长说的有道理,但可惜都猜错了方向。她现在必须让宋河混乱,宋河不混乱夏东就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现在人都来了,有意向的她都早就意会过,宋河那边也按人头分别分析选定了对手。固然可以看在统计局长面子上略略收手不把其他人放倒那么狠。但对于宋河,她知道一定要全力以赴才有成功的希望。

    叫过服务员吩咐几句,沈小茹回身走进小厅,大家基本落座,宋河左手边是统计局长,右手边的空位子明显是留给她的。见她过来,常婉华拉椅子笑说:“快坐,大家都饿了。”

    沈小茹笑道:“今天是宋处长请我们吃饭,大家别客气,别浪费了宋处长的一番苦心。”

    宋河正在喝茶,闻言只笑笑也不说话,他的笑容冷淡得很,叫人看着只觉心生寒意。

    统计局长思忖:该不会是这小子看透了沈小茹想干什么吧!唉,到时候给我们记上一笔就麻烦了。不过转念又想:反正余城最近麻烦事也不少,多一桩少一桩也无所谓。

    此时桌上已经热气腾腾摆满菜肴,服务员从外面搬了两箱酒进来,一箱红酒一箱白酒,开了几瓶给大家一一斟满。沈小茹微笑起身,看着宋河举杯,道:“宋处长,今天逢市长不在我就代她敬你一杯,希望你余城之行顺顺利利,圆满成功!”

    她杯子里是红酒,举一下就干了,然后照照杯底,笑吟吟说:“该您了。”

    宋河看看满满一杯子白酒,略举示意,也干了。沈小茹淡淡回头,道:“诸位,我们今日一定要尽到地主之谊,不要让省上的同志感受不到大家的温暖。开始吧!”

    工作组的人发现,今天来敬酒的是浩浩荡荡大队人马。络绎不绝的熟人旧友老下级老同学等等上前,满面热忱笑容,嘴里说着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的客套话,手中的酒杯一支一支轮过去。不到片刻就喝趴下了两人。

    而宋河那边情况稍稍好些,来敬酒的人他基本不推却,碰一下杯就干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喝了半瓶白酒半瓶红酒下去,神态依然自若。统计局长觉得有些不好,拿了个杯子挤到宋河边上帮他挡酒,宋河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出了个笑意。

    统计局长毕竟是酒池子里打滚过来的人,见宋河神色虽然平静,唇色已经很苍白,就低声对宋河说:“撑一会就好,大家这也是……咳咳太热情了。”

    宋河不说话,又喝了一杯。统计局长暗自叹气,见人全都冲着这边来,忙用眼神吓唬走几个。沈小茹含笑旁观,反正人这么多,也不差那几个。宋河又喝了两杯酒,外面庭院里突然响起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酒桌边的人手都顿了顿,只见刘云气势汹汹进来,后面跟了两人连连拽他。刘云冷笑甩开他们,手里一瓶老白干‘砰’一声撑在桌上,指指宋河道:“姓宋的,有胆子和我喝几杯吗?”

    宋河这时才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冷冷声音不急不缓:“不想。”

    “你……”刘云气急,呼一声拎起酒瓶就要砸过来,统计局长忙大喝一声挡到前面,说:“住手!刘云你是不是喝多了,快把他拖走!”

    身后人七手八脚把刘云劝的劝扯的扯弄走了,统计局长瞪了站旁边袖手看戏的沈小茹一眼,正准备招呼众人适可而止。外面老柯笑呵呵进来,说:“我和宋处长约好了的,陈局长你可别拦着。”

    统计局长见老柯手里满满一大瓶白酒,禁不住苦笑一声,说:“喝趴下还不是我的事,你怎么也来添乱?”

    老柯微笑,“放心,这瓶酒我和他一人一半,绝不会让他多喝。怎么样?半瓶酒还不至于难为你罢!”后面半句话却是对宋河说的。

    宋河手撑在桌子上,瞧着他神色平静慢慢点点头。老柯就过去,把酒瓶放下,叫服务员拿了两个特大号玻璃杯过来,两杯冲了小半瓶,递给宋河一杯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送你,这杯酒算是送别兼接风酒。”

    宋河拿过来举杯咕嘟几声就喝完了,放桌上淡淡问:“还有没有?”

    老柯看他一眼,自己也把杯子里酒喝干净,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无足轻重,只不过希望宋处长做事多想想,给大家留一个回旋的余地。”

    宋河微微一笑,说,“我听不懂。”

    老柯深吸口气自嘲笑笑,“也是,我现在哪还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再干了这杯,当你我的绝交酒!”说完把剩下的酒全倒在杯子里,宋河分毫不踌躇,伸手拿过一杯抬手就喝得干干净净。老柯见他动作比自己还快,呵呵一笑说:“很好!”自己把剩下那杯酒喝完,杯子搁桌上回身走了。

    沈小茹忙叫服务员给老柯煮碗醒酒汤端过去。他们俩在喝酒的时候,大家都在旁边瞧着,这会见老柯走了又有些人蠢蠢欲动。宋河这时抬眼瞧着沈小茹,说:“沈秘书,余城地方上的热情已经差不多了吧!再喝下去我觉得你们就过了。”

    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冷,威慑力逼人而至。

    沈小茹微笑,“不至于吧!敬酒是待客之道,难道宋处长不喜欢别人对你好?”

    宋河不说话,看着她眼眸又黑又冷。

    沈小茹不看他,回身坐下对众人示意继续。大家互相看看都有点踌躇,毕竟宋河是省里头下来的,虽然强龙不压地头蛇,也要避点锋芒。沈小茹微微皱眉,常婉华低声劝道:“算了,我看他们都倒的差不多了。”

    倒的都是不需要的人,主角还站在那没事人一样。但目前看来硬扛也不成,只有另外想法。沈小茹对众人说:“既然这样,我们就给宋处长一个面子,今天的地主之谊先尽到这。改日再喝。”

    大家见她发了话,宋河这边的人也基本晕了一半,也就嘻嘻呵呵慢慢散去。

    统计局长咳嗽一声出去叫车,宋河坐在座位上手撑在桌子上扶着额头,脸色冷得很。余城这边工作人员都悄悄不出声先走了。片刻后车过来,统计局长招呼几个人把工作组的人都扶上车,对宋河歉意笑道:“你先坐会我等下再来接你。”

    宋河瞧他一眼,他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只是这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惹人生疑。又坐了一会,周围服务员来来往往皆面目陌生,他们收桌布示意要打烊关门了,宋河慢慢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就倒下去。但倒在这个地方显然不行,他本能的感觉到这里有丝危险的气息,隐藏在黑暗之中。

    强撑着慢慢走到门口,下台阶时踉跄了一下,有人悄悄闪出来扶着他,微笑道:“路滑,小心。”

    他隐约分辨出这声音是谁,暗暗皱眉佯装迷糊任由那人扶着,那人急匆匆把他塞进车后座,说,“行了,得手了。”

    车身摇动有个窈窕身影坐上来,熟悉的香味透体而至,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小手又软又滑,欢喜道:“真的喝醉了耶!”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宋河觉得自己身体在不断往黑暗里沉下去。

    夏东边开车边笑道:“多谢你帮忙。”

    “不用客气,你说的催眠术真的管用吗?”

    夏东瞧瞧后视镜,见她又在伸手摸宋河额头,心里一转念故意说:“催眠术肯定是有用的,只不过会给当事人身体和精神造成一些伤害。你接受得了吗?”

    宋河也很想知道她的回答,屏息静听。沈小茹把手从他额头上缩回去,呵呵一笑:“无所谓,反正他足够强悍,我想他受点伤也没什么。”

    夏东有些惊讶,笑问:“真的?”

    “我叫人给他灌酒,你给他用点专业方法,这些的前提都不是在照顾他的情绪或身体吧!”沈小茹声音很平静。

    宋河再也不想听下去,撑起身冷冷道:“可惜世界上还有很多意外。”

    他靠在车门上,隔着衬衣感受玻璃冰凉的接触,充满嘲讽的说,“姓夏的,停车!”

    外面是余城点钟的街道,不是很僻静的路段,车来车往依旧很热闹。只要他愿意,可以立刻投诉夏东让这小子回家写半年检查。但沈小茹微笑,很镇定的说:“哦,宋处长您醒了,我们正想送你回宾馆。”

    她这话很明显的告诉他:这次帮扶纯属好意,莫要冤枉好人。

    宋河冷看她,黑白分明眼眸带着森森寒意。沈小茹也回瞧他,样子远比他平静。

    夏东‘嘎吱’一声踩了刹车,说:“小沈你先下去,我和宋处长谈谈。”

    有什么可谈?

    宋河听着车门关上的声音靠椅背闭上眼,夏东声音过了一会传过来:“你们的东西我并没有交给市里。”

    宋河无所谓的挑眉:“男未婚女未嫁,你随便交给谁我都不用担心。”

    “底气这么足。你就不怕我把东西给你未来的丈母娘看看。”夏东想:耍无赖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我相信她会劝她女儿隐忍。”宋河轻哂,“再说那称呼是你取的。”

    夏东沉吟,他发现自己手上掌握的东西实在有限,起码现在没有足够的威慑力。想一想决定敲山震虎,“余城的事我奉劝你别打歪主意,否则我把你以前做过的事掀出来,大家都难看。”

    “夏队长骗人的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宋河轻抬眉梢,嘴角的笑容充满嘲讽。

    夏东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桂南工业园区在你手里疏忽了,资料被人拿出去转卖给对方,然后合约处处受制。你发现被套了不动声色,反而把各项数据都打点齐备造成项目非常良好的假象。但如果这项目出事你也一定回不去省里,于是你慢慢一步步挖松张绍同的墙角,他倒台后,所牵头的桂南工业园区也成为靶子,自然而然不会再有人有兴趣追加投资。项目结束转手,你的重大失职行为也就完全湮灭无痕。”

    宋河眉头轻扬,分明是表示我这样做了有什么不对?

    但嘴上说的话却是笑吟吟的:“夏队长条分缕析我佩服,不过这分明是子乌虚有。您如果觉得腰上别一个录音机,然后中气十足的朗诵一遍台词,就可以作为法庭上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那也未免太藐视法律了。”

    夏东气极,冷笑,“是吗?当然,宋河我明白你的手段。你最叫我佩服的是最后关头快死了,明知道派杀手来杀你的是谁,却仍然能够面不改色的指认是另外一个人。”

    他还记得当时满身是血躺在急救台上的男子脸白如纸,呼吸在数次被起搏器击打后出现一丝略略回还,在鼻翼间微弱摇摇似乎马上就会被拽断。他抓紧机会大声问你知不知道是谁派人来杀你的?把耳朵凑近,许久才听到一声极为虚弱的声息‘张绍……’

    当时他信以为真,直到后来,尤其是这段时间许多证据重新入手,夏东渐渐发现自己误入了一个陷阱。事情并不像秃子头上的臭虫那样明显,事件当事人另有其人,如果就这样也罢了,毕竟可以认为受害人当时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恰恰让夏东郁闷不已的是,他这段日子系统学习很多,实战和理论都大大加强,他慢慢发现目前进入他手中的证据,许多都是对面这个当日受害人通过各种途径暗示他,灌输他,泄漏给他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人真以为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叫他知道狂妄自大是最可怕的敌人!

    夏东慢慢摇头,探究看那边一副不以为然笑意的宋河,说:“你就不担心自己万一死了,真凶从此逍遥法外?那时就算张绍同真的下了台,你也没法享受胜利果实,白白浪费一番心血。”

    宋河嘴角微哂,“夏队长看来确实是气急了,我可以告诉葛局长你威胁或者恶意谈论公民生命安全。鉴于你的特殊身份,至少几天学习班是少不了吧!”

    “你放心,我不会进学习班。反而是你不能如愿把逢苏云整下台。”夏东觉得自己心头那点恶意已经完全被身后这人成功挑起,握紧拳头他想如果这人一败涂地一定非常解气。

    宋河平静笑笑,显然毫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夏东忍不住丢一点鱼饵过去,让对方方寸大乱最好,“你可能不知道,你的那个女孩已经有了很重要的发现,足以保证三库水坝顺利停工,顺带把你拖垮。”

    他觉得,沈小茹是宋河目前看起来比较明显的一处薄弱环节,只要宋河肯做点什么,那就好办了。

    “不就是她用那个老太太的资料,发现了荒甸上的珍稀植物吗?”宋河神色很冷淡,看着他似乎洞悉其内心,“植物研究所的张教授前几天才和我说过。”

    夏东极力压制下心头的震惊,他想所谓职权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耳边听到宋河说:“不过张教授说他也只是听说,具体是什么还没见着。”他看见宋河脸色苍白,漆黑眉睫微抬看着车窗外朗朗的月色,似乎有一个隐隐重压正在心头萦回不去。

    夏东悚然而惊,想:我得让沈小茹把东西早点交给我,不要让宋河这小子抢了先机!

    第五十六章 第个阵亡者

    宋河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棕榈树后面有个纤细影子还呆在那,一晚上积蓄的压抑突然抑制不住,他走过时站住,“沈秘书还不走?等着夏队长送你回家吗?”

    沈小茹明显看见宋河脸色发青,眸底寒意沉沉,话语里隐含着恶毒戏谑。想一想,反而一点也不生气,很冷静的回答:“是啊!天太晚了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有夏队长陪着就放心多了。宋处长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宋河不想再和她说话,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你这回做的很漂亮,利用新闻化解危机成功自保,还给了逢苏云一个台阶下,青出于蓝,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沈小茹听他这话语特别冷静,和刚刚冷冽嘲讽的形态毫不相同,抬眼看他,隐隐的路灯光线下只看到宋河眼眸是锐利清冷的明亮漆黑,喜怒憎恶都丝毫看出不来。他似乎转瞬就把刚才的意气掩藏起来,封入重重冰山之下。

    她笑起来:“能够得到您的夸奖,真是莫大荣幸。谢谢了!”

    宋河唇角有点无所谓的笑意,哂然说:“不客气,你该得的。”

    “我只是很奇怪,你是怎么说服柳眉帮你做系列报道的,她和你好像并不对路。”

    沈小茹笑笑,“那有什么,我只是把老太太的情况告诉她,说现在有很多烈士家属不仅生活困顿,还连该有的荣誉都没法得到。”

    “老太太的情况都是你告诉我的。其实柳眉是个很不错的人,有什么当面就说了,虽然高傲,但喜欢怜悯弱小。”沈小茹不急不慢补充。

    宋河没看她,他在看树枝摇晃,听完她对柳眉的夸赞嘴角浮起一个淡漠笑容,再不说话,回身就走了。

    沈小茹看着他微微摇晃但依旧修长挺拔背影,想: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柳眉,省城那位领导的女儿才华能力远远不如这位省委宣传部干将。

    时也命也,世上哪有早料到。

    她不想再坐夏东的车,绕出去打了个的士叫去市政府,她准备顶替一个晚班,顺便料理点自己的事。路上给夏东发了说明信息,对方迅速回复明早下班后请她在茶楼吃早点,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沈小茹合上手机表情有些无奈,她想都想得到对方想弄些什么。

    秘书小于看她来顶自己班,痛痛快快就让了,沈小茹等她走了拿钥匙进资料室开始查询自己需要的文件。以前查询是故意留下痕迹,现在有心人已经不在,可以担心的地方也相应减少。

    很多材料按照她的构想汇聚到一处渐渐成型,沈小茹停下来从头读一遍,暗暗心惊。看时间已经不早,她理清楚文件相互之间的关系,又找了几个关键文稿储存起来。正忙活,有人推开门说:“小沈你还在这?”

    却是逢苏云,她今天神色又恢复疲惫,没有一早的精神,套裙高跟明显是刚从家里过来。沈小茹忙站起来笑说:“是啊我帮小于值班。”

    逢苏云看看她桌上放的资料,微皱眉稍露出恍然笑容,说:“小沈,你一向是个很聪明的人。”

    沈小茹知道面前这人同样老辣同样不简单,虽然神态和气温婉,但下手的时候不比男子逊色。也不知道她猜出来多少,只是低头不说话。

    逢苏云微微叹息,走进来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看她说:“还穿着早上这套裙子,你没回家?”

    沈小茹点头笑笑。

    “我听他们说你今晚在绿水叫了不少人去灌宋河。”

    沈小茹不知道她对自己和宋河的关系了解多少,不知她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和宋河一起演戏给她看,所以也没回答。

    逢苏云苦笑一下,说,“小沈,你知不知道,你很像当年的我。”

    当年的逢苏云?

    沈小茹脑子里急速调动逢苏云的资料:二十余岁进机关,宣传人事经贸,三个主要部门一步步打磨起来,群众基础极佳口碑甚好。如果她不是女子,没了隐隐的性别歧视,可能成就还会更大。

    “我刚进机关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虽然人不够聪明但还能吃苦,所有事情兢兢业业尽量做好,那时候最怕的就是被人说,被人指责怀疑瞧不起……”逢苏云抬眼看窗外,满面喟叹之色,“记得第一次下乡,山上正下暴雨,我没走多远就崴了脚,又不敢和组长说,怕他嫌我麻烦。硬是咬牙走回城里才歇,脚脖子肿得馒头那么大贴两张膏药第二天又接着跑……还有值夜班晚了不敢回家,就裹两件衣服在办公室将就一晚,大冬天冻感冒也只能自个忍着……”

    她说的这些,沈小茹不知不觉有感同身受的体会,低头倒了一杯茶放逢苏云手边。逢苏云接过来喝一口,微微叹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当年那些事总记着。小沈,当初一看到你,我就觉得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她无声微笑,“现在看来,你比我当初能干多了。”

    沈小茹想:宋河推动自己往逢苏云身边靠拢时,不知是否分析过自己和逢苏云之间的相似程度。或者是歪打正着或者是算无遗策,总之,自己不得不承认,逢苏云一直以来,对她真是很不错的!该有的照顾,适当的关心,善意的提醒,愿意伸出手来帮她一把的助力。她都不曾亏待过她。

    如果不是有逢苏云一直做她若有若无的后台和背景色,沈小茹觉得自己未必能有笑看机关风云的闲适心态。如果不是宋河一早明示她棋子的别有居心,那么她和逢苏云之间,实在可以说是尊敬仰慕混合的最和睦的关系。

    窗外初夏风吹进来,拂动麻纱印花窗帘的下摆,市政府大楼前后各种花圃里,茁壮的草木正在夜色里散发悠悠香气。逢苏云微笑站起来,“很晚了,小茹你去值班室早点休息,我走了。”

    沈小茹忙抢在前面开门,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逢苏云点点头,拍拍她肩膀走了。

    沈小茹第二天早上看到夏东的时候很意外,对方胡子拉碴满脸疲惫,好像刚刚在深牢大狱里磨砺了一圈才回来。匆匆赶到坐在茶座里还忙着给许朗朗打电话,和声和气好言好语,说什么:放心吧我忙完了这几天就帮你准备东西,我一定不会食言我发誓我变小狗……等等。

    沈小茹听的好笑,用桌上的蛋糕把嘴塞住才没把茶喷出来。她觉得,夏东和朗朗真是一对绝配,一方话多爽利直来直去在他面前又小女生耍娇耍痴,一方沉稳老练多管闲事在她面前又低声下气甜言蜜语。

    这样一对才像是恋人爱人的模式,将来等着他们的是幸福岁月,让人羡慕,遥望,祝福。而不会让人叹息。

    她正去叉第二块蛋糕,夏东挂了电话拖开茶杯放下公文包,说:“小沈,我想和你说个事!”

    说个事?

    上次他说个事结果搞了两套照片出来,让她心头不爽好多天,现在又想做什么?

    看到沈小茹戒备眼神,夏东忙示以坦荡荡晴朗笑容,用大哥哥兼正义保护者的口气温声对沈小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手上那些有关珍稀植物的资料,会帮助逢苏云平安度过非议难关?”

    三库水坝建设有重要隐患,那位已故研究人员的资料已经从很多方面验证这种可能。但‘可能’毕竟只是‘可能’,是否确实要七八年后大坝确实出了事才能验证。在没有出事之前,甚至在大坝还没有修建好之前,这种可能都‘只是可能而已’,因为同样有很多数据可以证明,修建大坝会安全无事。毕竟这种建筑在自然地理上的工程,成功和失败概率常常两者并存,如果再加上嘴皮子翻一翻,扯不清楚就扯不清楚了。

    当然,如果现在停下水坝工程,舆论一定哗然,因为余城已经在这上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市政府班子决策轻率导致重大浪费,现任市长或者难辞其咎顺利下台,或者暂时停职调到别处,都非常顺理成章。

    可这时候,如果一套证明余城地区独有的国家级保护珍稀植被,在即将被大坝淹没的地方出现,那么大坝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停工,调查,迁移改址……夏东虽然不大懂,最近常接触,也曾听水文站老技术员说如果大坝往上游推进二十里,截流效果会更好。

    那套植被资料,简直就像给逢苏云送过来的降落伞,让她平平安安着地,顺顺利利度过危机。

    他相信有人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场面出现的。

    所以夏东提议,“你把资料给我,我先报到省里去。”

    不管有没有,资料可不可靠,先弄个既成事实再说!到时候,嘴皮子上的官司慢慢打去,这边当事人都平安着陆了。

    沈小茹神情是微微愕然的,她放下手里小叉子,说:“谁给你讲我有什么植物资料的?”

    “嗯?不是张教授说你那里有吗?”夏东皱眉。

    沈小茹摇头,“人人都知道有可能嘛!我知道的也和大家一样啊!”

    嗯?

    夏东本来打算好的一系列步骤,被沈小茹这句话弄得全变成空中楼阁。他聚拢眼神探照扫射沈小茹面部细微表情变化,说:“小沈,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

    沈小茹表情平静坦然,丝毫没有任何心虚或者慌乱痕迹,至少这会在夏东面前,他不能够一下子确定沈小茹在说谎。

    夏东觉得头痛兼头大,咳嗽一声喝两口茶,“小沈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从专业警察的角度,我觉得你如果继续保留那些东西的话!很有可能会成为受害人!”

    “受害人你懂不懂?啊?就是因为手握重要证据而被消失掉的那些人。以前有很多以后也会有很多。作为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你成为其中一员懂不懂?啊?”

    沈小茹手指紧握,脸色有点点发白,夏东微笑附加协助语气:“所以你最好把它们交给我们保管,取用也方便。”

    沈小茹苦笑,“没有的东西,我怎么给你变出来。”

    “你……”夏东想自己是不是走入思维误区了,也许真没有呢?

    但他本能感觉到没那么简单:这沈小茹什么样一个人,向来谨慎细心,不到十足把握不会表态。她既然在这关键时刻和人联系,一定是确有发现。只可惜张教授出去做学术报告了,一个多星期后回来还不知道形式变成什么样。

    “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还有,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你放心,有我夏东在,没谁敢在我面前挑战法律尺度!”

    沈小茹想难怪许朗朗会连几个高干子弟都不要就跟着他,这小子一番宣言还蛮感动人的,至少信心斗志之类让人体力倍增的东西,可以被他间接影响成正值。

    从茶楼回家,沈小茹把自己扔到床上,但奇怪的是困意迟迟不至。许朗朗给她打电话问她有没有空陪自己看婚纱,她就拎着小包出了门。婚纱一套套流云一样在眼前晃过去,沈小茹认真评析,末尾选了一套两人都比较满意。许朗朗要请她吃饭,沈小茹拒绝说还要回去补瞌睡,回去路上自己买了个面包边走边咬。有人叫她一声‘沈小茹’,她答应着回头,却发现自己听错了。

    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沈小茹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迷失在道路之中。她一边想着浪费粮食不好一边把面包丢进垃圾桶,袖手站在大幅的广告牌下抬头仰望,思忖这会如果牌子落下来,会不会有夏东承诺的保护人员冲出来,像大片里那样飞檐走壁把自己救走。摸出手机看看,又想自己这会可能通讯通信全被监控,有人想威胁自己,或者自己想威胁人,都会被一一记录在案。

    自己的重要价值在今早上一番谈话之后,开始具体生动起来。

    沈小茹在想:交还是不交?

    最早发现这些资料时她确实激动了一下,因为这可以把宋河行为对逢苏云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但和老太太几次通话后,她发现那位老技术员的死因,越来越不明不白,昨晚又查了一夜档案文件,她几乎可以笼统的推断出事情全貌。

    她并没有宋河那样的野心和打算,踏着逝去人的尸骨往上爬她还做不到……

    但逢苏云好像和技术人员的意外事故没太大关系,没确定证据前池鱼之殃也不好……

    罢了罢了,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回去睡一觉等下午上班就把资料交给逢苏云算了!

    反正,跟着逢苏云总比跟着宋河好。

    靠在报亭边看报纸的两人见那边那个女子低着头在广告牌下站一阵子,又来回踱了几步,正疑心她是不是在等人,却见她猛地把拳头在手上砸一砸,满面笑容的转身走了。

    虽然神神叨叨,但也有可记录的价值,两人在本子上做了记号,继续跟上去监控加保护。

    沈小茹回家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电话铃声惊醒,小于的声音磕磕绊绊:“小茹姐,市长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副市长叫你快点过来……”

    沈小茹两眼发晕套上衣服冲下楼,路边小店里正在播报即时新闻:“我市三库水坝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相关调查正在深入进行……”电视上出现正在修建的大坝远景,初期导流口玉龙翻滚银浪飞溅,映衬远近郁郁青山,风光十分秀美。

    沈小茹从人堆中撤走,听到四周响起此起彼伏惊讶错愕声。她想:宋河的动作未免太快了,简直让人措手不及。也不知宋河昨晚回去做了什么,在她忙着查资料找线索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动手。沈小茹本来推测他还会再等等,至少目前风向不是很明显,证据还很牵强,他这么下手也不怕引火反噬?

    这只能说明一个可能,那就是上面有些人的耐心已经有限 ,或者吴部长施加的压力他们快扛不住了。这种东西风之间的纠葛对阵,局势变化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而她手上的资料只能帮逢苏云掩盖矛盾提供着陆伞,根本不能直接去帮她辩护,交不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刘副市长暂时代行市长职务,在外开会的郑书记明日将乘机赶回,秘书处各个工作人员开会重申保密纪律。沈小茹还必须整理报告相关工作给刘副市长知晓,而晚上省纪委的人就要到了。

    尽管领导们都和蔼安然,并屡屡示意大家这不过一点小小的波折,人人都会遇到,就算遇到了也不一定真有什么问题,说明白了就还是好同志好领导好战友。所以大家要保持镇定继续有条不紊。

    但大家哪能不暗中惶惶?逢苏云上来后机关提了不少新人上来,论资排辈什么的都暂时往后站,虽然老同志有非议,但年轻人拥护她的不少。现在她出了事,难免有点人人自危。

    大半日交接众人精神都高度紧张,失手打落东西弄撒文件的小意外屡屡发生。沈小茹还算比较镇定,盖因她心里头老早就揣测有这一天。好容易到晚上各项事务都准备的差不多,大家都在静等省纪委人员大驾光临。

    沈小茹跟着几个秘书在会议室呆着,美其名曰准备省纪委开会的场所,其实大家这会在一起都为了避嫌。沈小茹一天没吃啥又忙了一天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已经累的不行,小于扯她到一边沙发坐,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她。在她心里觉得小茹姐十分倒霉,曾经的市长身边红人现在必然跟随市长出问题而前途堪虞。小于决定用乐观精神感染一下对方,于是悄声说:“别管那么多,得过且过。”

    沈小茹笑笑,看见茶几上有最新的橘省晚报,顺手拿起一份打开——看看时事评论新闻甚至热线边角余料,也会别有收获,这是她从当年江城电解铝厂事件学到的一点技巧。于是她很快就在社会副版看到了一条交通快讯,那上面说的是某辆轿车在高速上被不良肇事车碰撞,车主昏迷而肇事者逃逸。快讯上有被撞车的车牌号,沈小茹仔细看了一会,心头有些发紧,她记得张教授在备案上就有辆这个牌号的车子,天知道是不是意外……

    或者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沈小茹倒杯茶慢慢喝心里寻思:不知夏东派过来的那些保护人员还在不在,既然逢苏云那边问题已经浮出水面,自己手上的资料就不重要了,就是交出去也只有留给下届政府领导挽回形象使用。

    下届备选人物是谁?

    本地的刘副市长挺像,空降也有可能……,但不管哪一派,自己作为逢系人物,都会被尽快安排闲职打发走掉。

    走掉好!早走早好!

    沈小茹发现自己无比怀念以前在小公司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生活。

    夏东这边刚和省里头联系过,就在电视上看到新闻,葛局长叫他过去,问:“你说最近张绍同雇凶一案有新发现,真正的幕后指使人找到了吗?”

    夏东心想局长这话问的可真是时候,恐怕逢苏云这边是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再也没法应付了。他低调回答:“发现了一些新情况,不过资料不够准确,我看还需要找当时的当事人宋河再了解一下才行。”

    “好,尽快去办罢!再给你三天时间。”

    夏东悻悻然出去,想葛局长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扑就要抓个钵满盆满回来。

    敲敲门转动把手夏东悠哉哉进了办公室,宋河在桌后抬头神情冷淡,“夏队长,早上你电话打的很及时。”

    夏东装作没听懂对方语意里头的嘲讽,说:“不客气。”

    宋河把手里签字笔放桌上,靠椅背上淡定瞧他:“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建议你下次第一眼看到我就立刻打电话求援。”

    一股恶气从脚底透上脑门,夏东哈哈一笑:“宋处长总对自己高估,你难道没听说聪明人都死的早?”

    宋河无所谓的笑,“别人我不知道,但夏队长一向都是聪明人。”

    如果可以,夏东想立刻用拳脚开战,但事实是根本不行,他只能耗费时间和宋河废话,眼睁睁看对方一步步迅速接近目标,而自己耗费力气徒劳无功。他只需要一点点机会,哪怕是一点点可能……

    兜里手机和宋河桌上电话同时响起:

    “逢苏云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正在医院抢救”

    看着宋河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并站起来大步冲出去,夏东想:刚以为宋河动作快,没想到还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

    第五十七章 杀手锏

    沈小茹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省纪委的人找她谈话的时候。

    对方循循善诱,说:“小沈同志,现在逢苏云服毒自杀,你作为她曾经的秘书,要站稳立场啊!”

    屋子里空空荡荡回响两人声音,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切。

    沈小茹愣愣看对面客气和蔼但公事公办的一胖一瘦两张面孔,愣愣问:“她怎么样了?”

    两人眼神闪烁,对看一眼说:“死了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

    耳边喀嚓一声,疾风袭来,有什么东西被砸成稀烂碎落满地。

    沈小茹呆呆木立大脑空茫一片,有一种酸痛感觉弥漫全身。她极想极想放声大哭,想冲到逢苏云遗体旁忏悔自己怎样摇摆不定耽误良机,忏悔自己怎样好心当烂泥践踏惘对提携,忏悔自己如何静观宋河下手但却只顾自保从未想过为她做一点半点什么……

    袖手旁观如同协作杀人,逼死逢苏云她也难辞其咎。

    逢苏云说‘小沈,我觉得你和我当初一模一样’‘小沈,我们能够认识也是有缘’摇摇晃晃的通勤车上,她坐在身边黑白渐变套裙,微卷短发气质高雅又叫人看着心生亲近。满面泪痕的办公室里,她止住胡局长准备继续跟进的训斥,语气和婉,神态亲切“刚开始做这种文件吧?你这么一直呆在这里,就是流再多的泪,也做不好它啊”她嗔怪对胡局长说‘看你还是一局之长,就不能对下属好点?’。山上小广场她擦擦汗说‘不用担心,我们就得第二名好了’,她笑容温和,第一次和她说话‘小姑娘,我们数一二三怎么样?’……

    纵横的泪水在沈小茹脸上大片肆意冲刷,胸口剧痛眼前一片漆黑,对面省纪委两个人面目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扶着桌子,连连咳嗽起来。

    省纪委的人愕然,没想到对方听到这消息反应这么大,忙站起笑着安慰,“放心,还没死,正在危险观察期。”

    “危险观察期?”沈小茹不知他们这话是准备告诉她人已经死透还是尚有希望。

    “两百多颗安定,剂量太大,胃部清洗没有完全成功,所以现在还在观察。”

    是这样?沈小茹上前一手一个抓住对方的手,仔细认真询问:“真的?”

    对方尴尬客气给予肯定答复。疲惫至极的虚弱袭来,沈小茹颓然坐下——只要人还没死,就还有机会。人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都是浮云,不值一提!

    对面两人还在继续旁敲侧击,劝说她怎么好好回忆怎么提供线索怎么怎么。沈小茹默默点头,回答他们一些常规的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废话。两人有些失望,说那就下次,小沈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可以随时找我们,你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乱诬陷一个好人。

    原来自己以为夏东独有的热情感染宣言,是他们之间通用的套话。沈小茹嘴角有点苦,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配合纪委工作的。”

    “这就好,小沈你做事认真踏实,刘副市长郑书记都对你很肯定。希望你不要辜负领导对你的信任。”

    这些领导说话总是一套套,信任自己又怎样?难道要她反水咬一口逢苏云么?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会真的以为他们相信自己。

    夏东在局门口行道树下瞧见沈小茹,不知为何有一点点心虚,客气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小沈,找我有事?”

    “逢市长的事你听说了吧!”

    见她这么直接夏东倒不好再打马虎眼,忙说清楚:“纪委说了封锁消息不外传,我也没办法。”

    天知道那个女人看起来挺大气镇定,怎么会那么丧心病狂——夏东觉得自个对自个下手特别狠的人都配得上这词——那么丧心病狂的给自己亲手喂两百多颗安定下去。那种白花花的药片夏东曾因为睡眠不好吃过几颗,又大又硬又生冷,一口水下去哽在嗓子眼里半天动弹不得,搞不好还会连汤带水反胃捣腾出来。逢苏云糖丸一样咽下去几百片,夏东半鄙视半佩服,想:我以前小看她了。

    他当然不会像沈小茹那样心痛,只是一直在分析逢苏云这么做的动机。据他所知,逢苏云在部里省里的人脉都有,好好折腾折腾总能保本,何至于一上来就把自己丢到绝路上去?

    看沈小茹脸色很不好,夏东觉得很有必要提醒她一下,就当看在许朗朗面子上,于是安慰说:“人没死,只是还在危险期,扛过去就好了。逢市长这样做让省纪委不敢再轻易动她,是福是祸哈哈说不清楚!”

    “你认为她扛过去就没事了?”

    沈小茹反问,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明亮,甚至有几分锐利。夏东觉得这眼神特像宋河,他开始觉得烦恼,皱眉摸出烟卷打火吸了一支,瓮声说:“不好讲!”

    “为什么不好讲?”

    嘿!夏东对这个逼问觉得无法用与你无关无可奉告来搪塞,闷闷吐烟圈说:“除了大坝,她还有其他问题!”

    逢苏云的其他问题就是雇凶杀人。

    靠!夏东突然很想破口大骂:这件事当初拖下一个市级领导让那人从此万劫不复,现在第二个又会同样落马并不会有额外侥幸。可是夏东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是谁在始终指引着调查方向,那人镇定冷静,适时抛出线索精准击落目标。他和他的刑警队甚至市局,都成了陪那人练习打击效率的走卒棋子,随他随心所欲调动还得鼓掌庆功!

    所以夏东明明看着唾手可得大把线索却压根不想搜集,他了解的越深就越愤懑,为自己曾经在每个岔口被华丽丽的误导而暗暗咬牙扼腕。夏东很想火拼掉那个人,或者给予他惨痛教训让他知道自己和市局并不是吃素的可以被任意玩弄于股掌之上。

    戏耍本身需要付出代价,不管多少,夏东承认自己很需要。

    不过就算他想瞒想拖,也瞒不了多久拖不了多久。他知道宋河已经走了第一步,为防止逢系反扑,接下来就马上要在第二步坐实罪名。——那个真是相当轻易,只要下来的人愿意看看走走了解了解,就会流利非常的在薄薄迷雾中发现事情真相。

    夏东吸口烟想:他们到时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笨,这么简单的案子拖了这么久还得不出结果?然后怀疑自己曾经得过的嘉奖都是水货?

    很有可能。

    他闲闲叼着烟卷,慢悠悠吐着烟圈,闷声闷气耷拉眼皮甚至脸上还带点笑容,“过不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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