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
他闲闲叼着烟卷,慢悠悠吐着烟圈,闷声闷气耷拉眼皮甚至脸上还带点笑容,“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的,你们等着听新闻好了。”
沈小茹皱眉,问:“我怎么老看你在市政府办公室转来转去,论理逢市长跟刑事案件没关系对吧?”
她也不指望夏东能回答,这些人的话能藏着就藏着,开诚布公多半都是有企图。
但夏东痛痛快快点头说实话:“确实有关系,你还记得去年宋河被刺伤那事吧?最近我们从他那里得到很多证据,说明逢苏云才是最大嫌疑人。所以局里叫我再查查,毕竟这种事局里也不希望太丢面子让人看笑话。”
沈小茹慢慢点头微笑,“宋河真本事,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说张是张说逢是逢。”
夏东对她话里的嘲讽无奈苦笑,“我们根据线索追查过,那都是有确实证据的。有时候确实就这么回事,我们也不万能,能够尽量追究该追究的责任,少点失误就万事了。”
沈小茹不再说什么,点头告别。夏东提议自己陪她去看看逢苏云,“病房有专人守护,一般人进不去。”
沈小茹低头声音又闷又沉:“我看她又有什么用,我也帮不了她。”
看着沈小茹飞快走远,夏东想: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帮她。
宋河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等他,余城宾馆附楼一向花木扶疏风景幽美,占地甚广的庭院里喷泉正在繁花掩映中如烟如雾。尽管四周静悄悄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但莫名亲密感觉跗骨而至,他几乎不用去想就大步走过廊桥小亭,转过放满开得素白红艳大朵茶花的假山。他看见了沈小茹。
她穿着浅粉湖丝裙子,低着头,正在用手指接喷泉撒过来雾气凝成的水滴,纤细背影在越来越新浓的碧亮绿色里格外鲜明。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过头,两人目光对视,突然都发现对方比前些日子憔悴消瘦多了。
宋河站住,笑笑说:“你来找我?”
沈小茹客气的点头,说,“是。”
她不知道宋河对自己的来意了解多少,但她希望自己不要和他纠葛太久,尽管草木如此葱茏,水声如此悦耳,他站在庭院里对她微微含笑,酷似一段现场版的引人沉醉流连好时光。正要开口引入正题,宋河已经闲适走近,从斜倚花枝上摘下一朵深红小玫瑰递给她,说,“这个颜色很配你的衣服。”
他声音带着温热的魔力,就那么毫不掩饰的逼人而至。而他已经趁着花朵递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玫瑰柔软的茎枝在他和她的手里被紧紧捏成一线,他眼睛极为明亮,却又满含笑意,就像此时吹过庭院的风,揉皱了一池春水。
“你就不怕人看见?”沈小茹垂下眼,等着他闻声立刻松手。
“我刚才过来时已经看过,没有人。”宋河笑一笑,说,“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视线的死角,市建筑设计院得过奖的作品……”
末一句话未完,他已经搂住面前微微愣神的女子,低头吻住了她。很香甜的味道,很柔软的触觉,很动人心魄的挣……扎。呃,她在他臂膊里竭力挣扎推拒,他擒住她的纤细手腕,圈了她在怀里放肆深吻,反抗很快停止,她在他手中不再动弹。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离开她的唇,她唇色嫣红目光朦胧,纤细腰肢在他手掌中弹性十足的摇晃,吸引人做更进一步的事,而她这些日子对他的视而不见打击冷淡几乎已经成为征服的迫切理由。
宋河迅速决定,然后抱起她,她依在他胸前垂垂柔顺,和这几天相比似乎变了个人。很快假山中的纠缠如火如荼,她颤抖的回应,并且极力迎合他的入侵,那些些主动和迁就让他更加狂热……许久之后喘息慢慢平定,他温柔的亲吻并整理好她的衣服。沈小茹闭一闭眼鼓足勇气,低低声音道:“宋河,可不可以放过逢苏云?”
宋河身体僵硬了一下,扶着她腰肢的手慢慢松开,沈小茹摇晃站稳,看他。
宋河转身往外走,声音很冷,淡淡说:“为什么我要放过她?”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你再动手,她一定不会再有机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小茹觉得这话十分的苍白无力,这种斗争你死我活谁不知道?宋河不是三岁小孩得饶人处且饶人对他讲有什么意义?她束手无策的焦虑,焦虑自己即将会说出的话,她极力让自己镇定,跟上他的脚步平心静气的说,“你就放过她一次好不好?”
洞外光线明亮,花草依旧幽香树影依旧摇晃,宋河回头看她眼神漆黑, 嘴角似笑非笑:“你刚才在用身体和我做交换!”
他脸上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既像在嘲弄她又像在嘲弄自己,慢慢说:“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沈小茹脸不自主变得惨白:难怪他会一上来就直接要她,他知道她要请求什么,于是他放心大胆的享用。“是!”沈小茹淡淡说,“如果不是为了逢苏云,我怎么可能还和你做那么恶心的事!”
眼前黑影一晃,沈小茹不由自主闭了眼,她想他会不会动手?手腕被紧紧捏拢,一股猛烈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她睁开眼,看见宋河脸色苍白的可怕,冷冷看着她,他的气息很不稳,而手指冰冷,握着她铁铸一样牢固坚硬。沈小茹尽量让自己站的挺直一点,尽量让自己不要太摇晃,昂然看他。
宋河冷笑:“你把自己当什么?”
知道羞辱马上就要劈头盖脸来临,沈小茹深深吸口气,再不犹疑,神色平静说:“宋河,我要去告你。”
世界好像在瞬息间冰冻成封,一切都静止无声,宋河看着她,她也看着宋河,两人目光对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卷过黑白分明眼眸,沉沉落入万劫不复的海底。
“告我?”宋河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甚至在微笑,“你准备怎么告?”
虽然她知道自己一向在他面前溃不成军,但好歹,既然敢说就要敢做!
他要前程他有未婚妻,她要自保她要救人。他们丁是丁卯是卯,拉扯什么牵绊什么?
“也许夏东和任何人都没办法抓到你的把柄,但我有,我可以告诉纪委或者市局一切前情,包括你和我说过的所有话。也许这也是查无对证,但我相信,总会有许多蛛丝马迹可以找到。”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来平平静静,就像法官在堂上令锤一敲,宏声宣布——现在,本庭宣判……又像大片里智勇双全的警探,一手持枪一手拿出警员证大喝一声——咔,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你说的每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宋河很想大笑,但他笑不出。他松手慢慢后退一步:看着她眼神深邃如火但又冷酷如冰,“你就这么恨我?”
他带着淡淡嘲讽微笑,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为什么,宋河,我们现在已经南辕北辙。我没法坐视不管,也许你会认为我用这些做证据要挟你很卑鄙。但我没有办法,我只希望你能够放过逢苏云,给她一条生路。”
宋河唇角嘲讽的笑意更深:“原来我在你心中,还比不上一个逢苏云。”
有一口气哽咽在嗓子眼里,沈小茹吸口气坦然点头,“是!”
都到这时候了,还假扮那么多矫情做什么?她本来就不爱他,他也本来就不爱她,如果真爱又何至于一个利用了再利用,一个反目相向施以威胁?
简单的很,明了的很!
承认就是了!
宋河没再看她,扶着栏杆看远山近树看庭院里花木深深。她安静等他的回答,话说出来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
宋河声音恢复了平稳镇定,他说,“很好,你说的我会考虑,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竟然这么顺利?
沈小茹本以为宋河毫不接受自己任何威胁,他会冷漠否定她所说的一切,因为他的法子永远那么多,他一定想得出很好的方式对付她。她其实是在冒险赌一把,但结果却好的让她完全难以预料。
姑且留观后效,沈小茹点点头,决定也给他一个承诺:“我相信你,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不会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我希望你尽快,不要骗我!”
她大步走出小庭院,身后花木扶疏香气氤氲,她越走越快,她想:终于了结了!
一段感情到最后,竟然要用来做彼此威胁要挟的筹码,她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厌恶自己。原来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为了蝇头苟利费尽心机……
然而市政府广场前面这会正热热闹闹,人群聚集说说笑笑也不知在干什么,见她过来立刻有声音招呼她过去,“小茹过来坐,走那么快干嘛?”
人堆里一辆婚纱摄影车停在草坪边,老柯全身米白西装笔挺,正脸红耳赤挽着穿雪白婚纱的朱兰根据摄影师要求摆。旁边围观的不少机关工作人员,还有几个警队的在负责拦人。葛局长笑嘻嘻站一旁和组织部长叽叽咕咕,工委章主席正吆喝几个小年轻拖来一段木头,帮助新人开辟新的照相地点。常婉华小于小莫几个扯住她,指着场中神态很自然的朱兰和脸红的像煮熟虾仁的老柯,笑得直不起腰:“唉!别人拍婚纱是要钱,他俩拍婚纱会要命。”
沈小茹愕然,只是听小莫眉飞色舞讲述今早机关这场全民小狂欢。
原来老柯一早就米白西装笔挺过来发喜糖,那么标志性明显的衣服穿身上昭告天下他今天要拍婚纱照,新娘子是朱兰。大家都知道他们为修炼这段爱情长跑牺牲了多少。大家压抑久了也想找点事情沾沾喜气,于是趁着几个主要领导不在,一窝蜂跟出来看热闹帮忙。市政府大楼附近的花圃草坪正是借景的好去处,影楼摄影师摆开机器一溜取景,要求他们或者甜蜜或者浪漫比划姿势。老柯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早就慌了手脚,众人偷偷捂着肚子发笑,戏谑在边上起哄。
朱兰淡定得很,指指沈小茹常婉华几个,“叫他们闭嘴,只准笑不准说话。”
沈小茹常婉华过去赶走几个,大家都是凑热闹并不想干扰新人的喜气,于是也都收敛。现场安静有序,摄影流程也加快起来。小于看那边笑吟吟亲密拍照的两个人,悄声艳羡:“多好的一对。”
常婉华不好和小于说什么,但忍不住对沈小茹轻笑,“一个早十年就可以当处长,一个早十年就是秘书处最能干的秘书。混到今天两个都不过普通科员,唉,付出的代价可不少!”
小于小莫都听见了,互视一眼说:“挺值得的吧!权力地位要那么多来干什么?”
常婉华摇头,说小沈你会不会这样选?沈小茹笑笑,“谁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回身往大楼里走,将场中热闹丢诸脑后,她发现能在蓝天下高高兴兴笑两声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甚至于她,已经很像奢望。
第二天夏东陪着许朗朗去喝老柯朱兰的喜酒,许朗朗花蝴蝶一样围着朱兰转来转去,末后端了果盘子帮伴娘小莫收礼钱去了。夏东一个人百无聊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他都不想上去打招呼,正躲在角落里抽烟卷,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省局打过来的,说张教授前几天车祸,人至今还昏迷不醒,让他协查一下张教授在余城这边的社会关系。
夏东嗯嗯啊啊答应,心里头火急火燎油煎一样不自在,他前几天被沈小茹拒绝后立刻就给张教授打了电话,对方表示马上赶回来,但过后一直没有音信。因为这边逢苏云被审查,植物资料的重要性已经归零,所以夏东也没再和张教授联系。他以为这个知识分子早把顺口客气话忘到爪哇国,但没想到人在那边早进了医院。
他狠狠一脚踹在角落树上:靠!他们下手也太狠毒了点!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直接间接软刀子硬刀子消失的人已经不少了。夏东顿住脚吸口气镇定,想:不能再用旁观协助的心态进行,该收网捕鱼扔水雷炸老鳖了。就算真像宋河嘲笑的那样没什么用处,至少也听了动静看了响亮。
他无心再留,正准备走,门口来了一群人,其他也还罢了,侧边俊朗挺拔人物却是大家都认得的。许朗朗倒没什么,还笑点头招呼,说宋处长怎么现在才来。
宾客里头好几个人都互相看,谁都知道朱兰和逢苏云的关系,这会宋河上门简直像是来砸场子的。领头的省测绘局丁高工见状忙笑对老柯点头,“我俩都是九二级测绘班的同学,想着给你凑热闹就多拉了几个人,你该不会不欢迎吧?”
老柯看看朱兰,后者倒也淡定,笑笑说:“既然来了,那就请进罢!”
丁高工带过来的礼挺厚重,一套景泰蓝掐丝通花全铸瓶和两张上年代的字画。老柯笑接了,招呼他们座位,却看宋河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也好,大家心里其实都松了口气,正给丁高工分烟卷,对方笑说:“老同学,最近有事求你帮忙,你有空没有?”
老柯给他点烟,问什么事。丁高工见朱兰在那边,就凑他耳边说:“水坝需要人再去看看,有些东西需要本地精通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你老柯,怕你立马请假度蜜月去了,所以冒昧就在这跟你提了别见怪。”
老柯心忖怪不得,他们送这么厚重的礼物过来,他不信那些东西全部是老丁拿的,一起来的都是些挣机关工资的人,再有钱也有限。花瓶买得到字画不一定买得到,而且都是自己喜欢并找了好久的物件。除了宋河没别人。
只不过宋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只怕到时候要他说的话做的事不是简单写报告那么简单。他沉吟,但还是点点头,说:“我可以去看看,但我要带两个人一起去。”
老丁说:行我回去问问。老柯摇摇头心想老丁这话说的,简直把送礼物的主谋全部交代了出来。
夏东一直站在外面围墙下,看宋河出来在后面叫他一声,说,“宋处长,我已经叫人打报告上去要求彻查桂南工业园区的问题了。”
宋河拿车钥匙的手停一停,笑笑说:“夏队长什么时候刑事转经济了?”
“你放心,看你不顺眼的人大把,我叫的是刘云,怎么样?栽在他手里你没意见吧?”
“哦,我怎么听说刘云马上要调走了?”宋河轻抬眉头,“夏队长还不知道吧?”
夏东暗皱眉头,但旋即明白对方只是在威胁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至少刘云那边有什么变动他会第一时间知道。他微笑,平静说:“可惜,刘云这回恰恰是主要负责人,再说这件案子本来就和逢市长没关系,他不会走也不想走。”
宋河转身,两人眯眼互瞧,宋河伸手在夏东肩膀上拍拍,顺手把他露出来的手机塞回腰里,微笑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惜,我还没尝过栽在别人手里的滋味。”
车子一溜烟开走,夏东想:太骄傲的人必将面临失败,而且往往突如其来。
第五十八章 众叛亲离
沈小茹出车祸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夏东耳朵里,他刚从老柯朱兰婚宴上回来,正准备吩咐手下出去搜罗点张教授在余城的资料,就听说沈小茹这边进了医院。
沈小茹头晕先从朱兰婚宴上告辞走了,上的士没过多久就在滨江路和一辆赶过来的车发生碰撞,幸好出租车司机经验丰富,见马力赶不过对方果断倒车,驶进巷口时车上联网的报警电话也呼叫完毕。肇事车见一击不能竟功,转眼开得不见影。沈小茹除了在碰撞时手臂轻微骨折挫伤,司机头上闷了点血出来,其他一切状况正常。
夏东赶到医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去找宋河了?”
沈小茹微愣,手臂哆嗦一下,护士手里纱布差点掉下去,大声说:“喂手放平点!”
夏东按奈住性子,等护士包扎完走掉继续问:“是吧?”
沈小茹皱眉说:“没有。”
“没有才怪了,好好的车为什么来撞你?”夏东看她刚才样子就判断她在说谎。
沈小茹抬眉表示不屑,说:“他和这件事没关系,你别乱怀疑人!”话出口突然觉得心头很轻松,似乎这两天的满腹郁闷不知所措都排解了不少。忍不住懒洋洋低头想:真没意思,只是威胁威胁还没真的去告他什么,自己就这样方寸大乱。好歹跟他这么久了,也该学点不动声色卖人数钱的本事才对。
夏东冷笑,觉得这女子这么明显的格局都没看透,“你帮他说话没意义吧?你如果曾经去找过他,并且打算为逢苏云争取什么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开始对你下手了。你再不和我们合作只有死路一条!”
沈小茹装没听懂,笑说夏东瞧你,都快结婚度蜜月了还操心这些事,哦对了,你和朗朗准备去哪儿?马尔代夫还是巴厘岛?
王顾左右而言它。夏东想你还不是王,还没有这个资格。
他敲敲桌子,打断沈小茹呵呵故作爽朗笑容准备引开的话题,冷冷说:“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要是你认为值得就当我没说,但我奉劝你一句,他和你是不可能的!这样下去不仅逢苏云不会放过你,宋河那边也不会放过你,你何苦把自己逼到绝境?”
对面女子继续保持微笑,苍白消瘦脸颊和墨黑瞳仁几乎没有什么光泽。夏东决定继续追加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知不知道,宋河的未婚妻是鞠副省长的女儿,她前两年才从国外回来。目前在省科技厅上班,最近一期经济纵横里就有她的人物专访。”
那本杂志他今早瞅到就留心收了一份,这会正好派上用场,于是顺手从兜里拿出杂志丢到她面前。封面那女子端庄明艳,笑容微微,既有大家闺秀的娴雅又有时尚人士的风韵,随随便便坐在那儿,已经十分赏心悦目。
下午阳光正好的护理室里一半是温暖一半是冰冷。但沈小茹想:这算什么,我们早完了!
夏东看那女子瞧着杂志封面有些微微失神,突然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有点没下限啊?
不过他旋即否定了自己的念头:说实话这是在帮她,他不认为宋河那小子对这女子会有什么真心,就凭他现在大把的选择和前程辉煌的仕途,实在找不出一丁半点理由要和沈小茹继续纠缠在一起。反而是沈小茹,再不被当头棒喝清醒过来,只怕真是莫名其妙被消失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出去给你办车祸手续,等会拿过来你签字。”
给她一点独处决定的时间,然后确保她不会私自走掉有机会收拾心情再战,夏东回身想。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沈小茹站起来笑说:“签完字我还要回家休息。”她把杂志拿起来递还给夏东,“我前几天就看过了,谢谢你!”
夏东皱眉看她在前面转身下楼,步伐轻稳,想:这女子明显对宋河余情未了,既然她和宋河在一起,那么宋河做的事情她必然知道,如果她不肯站出来指证的话,扳倒宋河将会成为非常麻烦甚至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对刘云也没寄予太大希望,刘云段数比宋河差远了。不过事在人为,虽然有人稳操胜券,但夏东相信只要有耐心坚持,总会发现对手的蛛丝马迹。
沈小茹刚到公寓楼下,就看见省纪委车子在楼下等着,工作人员很客气,打招呼说:“回来啦!”
看见她胳膊肘上包着的纱布,虽然有疑问眼神但也没问,只是说:“小沈同志我们有点情况想了解一下。耽误你休息了不好意思。”说着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沈小茹很累,是心身俱疲的那种,几乎不想和任何人废话。本想说有事就在这讲好了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但也罢了,知道和他们争议什么都徒劳。
车子到了纪委附楼,下车迎面看见刘云,他见着沈小茹微微一愣,沉着脸就要走。沈小茹叫住他,问:“市长怎么样?”
“姑姑命大福大没事!”刘云淡淡回应一句就匆匆走了。
刘云样子有点奇怪,但也可以理解,谁家亲人出了这种事都不会好过。见前面工作人员站住等自己,沈小茹忙跟上去。上二楼转角进了一间办公室,工作人员泡茶让座然后进入正题:“小沈,听说你去年人代会做过联络组的分管组长?”
见她点头,对方脸色严肃下来:“我们今天接到一封匿名信,举报你在任组长期间将部分会议资料带回家中私自传阅,有没有这回事?”
沈小茹愕然一下,旋即想到了宋河:难道真的是他?不可能,杀敌三千自伤八百,宋河从来不会做这种亏本的选择。
平静说:“我没有。”
“你好好想一想,不要以为这种事情没有证据。”
沈小茹有些好笑,淡淡说:“不用再想了,我根本没做过,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我看看。”
工作人员互相看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过来,却是一份署名陌生的笔录,上面交代说在去年人代会期间,为跑官在相关人物家中活动,认识了当时的分管联络组张沈小茹,送了她一些钱和首饰后委托其打探消息,然后沈数次把会议组讨论资料拿出来给他看云云。
沈小茹第一次见到这么肆无忌惮的无中生有。她以前总以为要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才能够被寻到纰漏和错处,从没想到还有没做过也做过的凭空捏造!
她足足看着这纸笔录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这是假的!”
工作人员对她的反应见惯不惊,微笑笑甚至是和颜悦色的说:“假不假我们现在先不讨论,沈小茹你先回忆一下,有没有一时疏忽大意拿了资料出去的可能?”
好!要证据是吧?
沈小茹决定平心静气和他们分析分析这种可能性出现的几率,事实总是无需辩驳,做过和没做过之间总有铁板钉钉的距离。
“当时会务组发了电脑盘,说好了使用规则,我当时是分组长,每天所有组员的盘和电脑都统一交存我验收保管。我把它们检查完之后还要交给主管领导检查签字,然后放到文件柜中保存。至于会议资料,都是我收上来之后,交到越秘书那里让他统一保管。每次借阅都需要说明情况,然后及时交回。不管是封盘和电脑,还是上交资料,都有相关人员在场。我根本没有机会把资料拿出来给谁看。”
沈小茹叙述着当时的情况,但她心却慢慢越变越沉:相关人员主要是朱兰常婉华老孙三位,但在会议后期忙碌的时候,三位又对她逐渐信任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取拿资料存放电脑都是她一个人去做了。最初她曾经问过朱兰这样好不好,朱兰表示她是可以信赖的而且大家都很忙,所以不要再问这种问题。本来也没啥,但现在随着一纸指控浮出水面,她开始成为说不大清楚的那一类备选人物。
但她面上还是足够镇定,镇定到听到对方言辞犀利的逼问,“你敢确定每次取用资料都有其他人员在场?”时,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和慌乱。
她平静说:“会议初期是这样。”
“那么会议中后期呢?”对方弹弹笔录上写的沈小茹传阅文件日期,那正好是人代会中后期。不多不少四次,每次提供资料的时间接近两天。
沈小茹开始感觉自己正慢慢落到一个陷阱里面去,这个陷阱计算精准,切入角度恰到好处,让她无法寻找有力证据来为自己洗清。
她以前碰到过一次类似事件,但那时有宋河站在身边,这回呢?
纪委工作人员又开口,带着稳操胜券的信心,“我们还了解到,以前你在经贸局的时候,曾经也牵涉到一起文件失窃案中。但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最后不了了之。是不是这样?”
是不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其实这话承认与否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让被问方在一个接一个被确定的诘问中步步紧缩阵线,慢慢发现无路可走而已。
但越是这种含义模糊的话越是不能拒绝回答。沈小茹努力镇定,让话语贴近客观的叙述不带主观情绪:“经贸局那件文件失窃案最后证实与我无关,是有人栽赃。具体情况有当时在场的胡局长李秘书等很多人可以作证,你们不信可以去调查!”
对方平静的互相耳语几句,问话那人点一支烟踱到窗口边,另一人喝口茶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点你要承认吧!”
简单八个字,就把她觉得很确实的无可辩驳的证据给抵消了。
沈小茹反而不觉得生气,说:“如果你这话任何时候都拿出来作为指责的依据,那我认为你的行为不符合纪委工作规则。”
这个女子不大好对付,从几句言语交涉上看,她颇有主意而且十分镇定。不过好在这只是初次的交锋,他们只需要扰乱对方思路造成情绪干扰,然后静观其下一步动作就好。
“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们会查明白的,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吧!”
工作人员非常客气的起身示意,“请。”
开门出去,外面暮色尚明华灯已上,初夏晚风略带微凉,草丛里虫声唧唧。沈小茹拒绝了对方提出用车子送回家的建议,回身下楼,晚班还亮着灯的办公室不多,偶尔有人走过去模样熟悉对她也是视而不见。当然,在这种地方认熟人打招呼之类烟火人间的应酬能少就少,沈小茹低调疾行。
走出大门感觉胳膊上伤处越来越痛,从中午到现在一直紧绷的神经有点不堪重负的感觉。第一次碰到现场版的车辆追逐碰撞,她那时除了紧张并未想到其他,后来夏东出现导引事件方向,还没等她完全平静,纪委又拿出只乌虚有的诬告笔录,让她一瞬间几乎百口莫辩。
唉,谁会来构陷她这种小人物?诬陷成功之后的收益又有多少?
沈小茹坐上晚班公车时不断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其实说起来,几大派系无论逢张刘宋,都犯不上和她过不去。人微言轻,尽管最近因为逢苏云的事,曾有几次纪委找她谈话,但问的问题都很笼统,随随便便也就回答了,对方也明显例行公事,对她说话运用的心理攻势和谈话策略远远不及今天这两人。
如果说她有什么重要价值的话,至今为止只有手头那点珍稀植物资料算是,但那些东西的危害性在逢苏云顺利被暂时审查之后基本归零,再然后逢苏云自杀,资料更没啥用处了。她觉得,目前对这些资料最有兴趣的应该是下一任接替人选,在刚刚继任的时候把这个资料拿出来做政绩更有意思。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和她过不去。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车窗外街道流光溢彩,大小广场的音乐喷泉烟影蒙蒙,余城越来越繁华,云里月亮的影子也被高楼衬托得格外远而渺小。沈小茹想:总不会真是他吧!
夏东说的话犹在耳边,但若说他会对自己下手,想象起来还是稍显夸张。沈小茹拒绝这个念头,思忖:夏东的话至少也可以证明,除了他之外还有几派人物对自己也没好感。虽然自己人微言轻,可都参加到那些事件里去了,每一次他们之间相互倾轧的时候,自己都或多或少的发挥了点作用,也许不够成为重点打击目标,但绝对够格拿来练练手。
或者人家就想拿她来示威呢?
那个笔录签名很陌生,但看什么跑官之类的言辞,应该是下面的人。只要明天没有限制权限,她准备查一查看那人是哪个乡镇上的干部属于哪派。再然后,第一步打击开始了,第二步打击又会选什么方式进行呢?
继续构陷?不太可能吧,同样的方法多用岂不穿帮。
也许,静观其变依旧是最好的法子。沈小茹忍着胳膊上的痛下车时候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手。而她正在茫然中极力忽视独身面对一切的恐慌。
晚上没有睡很好,但沈小茹极力叫自己镇定,末了掰了半颗安定吃了,终于一梦无忧到天明。第二天上班一切状况看起来都很平安,她担心的纪委来人监察和再谈话都没有,似乎他们保密工作做的挺好,大家都不知昨天她被纪委请去喝茶了。
沈小茹暗觉侥幸,谁也不愿意在身边小环境被人指指点点,不管纪委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对她目前的状态来说挺好。因为今天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感比昨天更浓。手臂上的挫伤正在生发愈合期痛点正常,而精神上的疲惫她归结于最近太累了,也是,突然风云变幻谁都会感到压力大罢!
小于打电话来请假,说是周末出去吃坏了肚子现在正在医院里吊盐水,手上有些活麻烦小茹姐照看一下。因为逢苏云已经隔离审查了五天,市政府大楼里从最开始的茫然无序渐渐转上正轨,前段时间积压的文件迅速被清理。这两天秘书处确实很忙,所以小于有些惴惴。
沈小茹答应:大家都有病有伤,有的人能在一边歇息,她这个不能歇息的人除了艳羡,还有同病相怜的代入感。于是又问了几句小于身体情况才挂电话。
目前秘书处四个秘书,除了黄直最近不常在岗,小于今天请假,剩下就二十多岁的小瞿。他进来半年多一向很有眼色,平常也唯她马首是瞻。早班会议沈小茹给他说清楚今天大致任务:上午清理文件,下午刘副市长要去中小学校视察,小瞿必须跟着等等。
正吩咐,市长办公室来电话叫她过去一趟。
刘长青现在是代理市长,他往日和逢苏云关系甚好,所以这回做代理下面服气的人很多。逢苏云提上来的新人和暂时被闲置的旧人都对他存有希望,暗中流传不日省委会发通知让他正式接任逢苏云职位的小道消息不少。但沈小茹一直不那么乐观,虽然刘副市长这段时间对她们秘书处的人亲切和蔼,平易近人。在了解了省里一些可能下调和其他市可能上调平调的人员名单后,沈小茹觉得刘副市长一定会做点什么,保护住自己的应得权益。
刘副市长叫她过去,说的是下午要开一个政情通报会,对目前余城纷纷扰扰有关三库水坝的事做一个说明。说明人自然是沈小茹,因为她对这方面情况比较熟悉。
这就算是公告大众了?这么重要的会让自己一个小秘书来发言妥当吗?
沈小茹迟疑询问。
刘副市长鼓励语气说:“余城现在有点人心不稳,作为全程经手材料的人,你发言更有说服力,而且部分旁听记者如果提问,发言人对基本情况不清楚是会给大家造成很不好影响的。这是组织上的信任小沈你明白吗?”
其实作为秘书,她根本没有太多怀疑反问的权利,之所以这样超意外的质疑,也是因为喝茶事件让她心有余悸难免处处提防。所以听到刘副市长这么和气的解释,沈小茹就马上点头说:行,我立刻回去整理资料。
刘副市长加重语气吩咐:“多分析分析,阐述要系统明白吗?”
沈小茹回去找了资料温习一遍,天气热,伤口痛也没胃口,中午饭也没吃靠在椅子上瞧文件。反复看几遍,总觉得自己的发言稿有些不妥,具体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站起来走两圈突然醒悟——这篇报告里涉及的数据太少人太多。
虽然是政情通报会,但她沈小茹又不是领导,说某件事因为什么原因出了什么问题——还轮不到她。她给逢苏云做政情通报报告时可以这样写,但现在由她来做报告,最多讲讲数据就够了。
于是沈小茹又把报告从头修改一遍,做好也差不多到下午开会时间。在隔间休息室里换上备用套装,七分袖可以完全遮住手臂上的纱布和伤口,再略略修饰一下妆容,沈小茹迈步去小礼堂时,表面看起来是十分淡定从容的。但其实她这会状态很不好,胳膊痛的几乎举不起来,连带着肩头似乎也沉沉甸甸,加上中午没吃饭没睡觉,头有些发晕。
幸好疲惫都被一点淡粉遮住了,她进小礼堂的时候,还听到门口工作人员悄声议论:沈秘书看起来很镇定啊,精神也好得很。
镇定和有精神不是坏事,至少沈小茹看到小礼堂里黑压压人群时,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稳住,别出了乱子!!
因为小礼堂左中右若有若无分的壁垒明晰,左边以统计局为首,坐的多半都是各机关逢苏云上台以来提上的年轻人。右边以国土资源局打头,坐的多半都是机关各派系的年纪较长的老同志。中间就更混杂,有中立派也有张派刘派各色人等。稍晚一点省里头来的人陪着几位市领导在主席台落座,就在她侧面。里头宋河坐了从中间数第三个位置,他在上台时眼神从她面前淡淡扫过,具体什么表情沈小茹已经无暇去管,或者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看他。
她瞧不见主席台上人员的表情,甚至一眼望去也不能完全留意清楚每个人的五官,但明显能够感觉到场中气氛很紧张。除了部分人低声交头接耳,大多数的人都选择沉默,看着台上,但其实更多的目光是看着她,孤零零站在台上左边小小发言台背后的她。
不知道今天会场由谁布置,发言台上还姹紫嫣红放了好大一捧插花,长长的唐菖蒲花枝一直拖到台角,婷婷鹤望兰热情蓬勃的在花束顶端展翅欲飞,还有红掌玫瑰非洲菊。尽管沈小茹特意挑了一套低调谨慎的灰蓝色套裙,可这会,她无论如何都在这人花相映的情景里看到自己抛弃旧主幸灾乐祸的味道。
坐在中间的刘云,眼神中已经蕴含敌意。越秘书在他耳边说句什么,然后两人和更多的人一起对她露出不屑和愤懑的表情。
沈小茹只希望,这是自己因为太紧张出现的错觉,所以发言要镇定,交代清楚就尽快走人。
时间到,刘副市长宣布会议开始,全场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盯着沈小茹。后者正平静的打开手上的文件,用清楚明净声音一一道来。
报告比较长,分了前中后三大段,每一段都辅以大量的数据和数据分析。对三库水坝从选址、筹备、开工、建设,以及为什么又会停工重审等等方面无一不进行了具体的说明。数据的分析基本占了全部,而人为的因素,沈小茹没有过多涉及。
她想人为因素应该是省纪委开通报会要讲的话,作为逢市长继任者的刘副市长都不好说的内容,她一个小秘书来讲更不合适。
半小时之后长长的报告终于念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份报告可以做三库水坝说明文件的参照物了,规范明晰详略得当。挺逢一派觉得客观,倒逢一派觉得具体,中立派觉得不偏不倚。
沈小茹从台下低声叽咕众人脸上的表情看出,自己这份报告算过关了。作为逢系的标志人物,自己这份报告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事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她不敢奢望有太多的夸奖,只要这份报告不给自己增加更多困扰带来更多敌意就行。于是心里头有些微微的放松。站久了有些累,她把没受伤那只手扶着发言台,等着尽快下去消失在人群中。
但很可惜的是,接下来的提问发言无情粉碎了她这个期望。
第一个提问的是市经济日报的记者,他先对报告表示了肯定,然后问:“沈秘书,据说您涉嫌私自传阅机密信息资料,这是不是真的?”
会场隐隐的,已经是一片哗然。无数双各含意义的目光闪闪注视着她。
沈小茹万万料不到,竟然会被记者在如此情况下揭穿被喝茶的问题。但好在她还有点急智,立刻微笑道:“没有这回事,您听说的都是谣言!”
除非省纪委来人这时站起来,与她这个政情通报会发言人上演一场当众互相指责拆台的闹剧,否则她说这话绝不会被否定。
隐隐的,她听到了身侧主席台上有不悦然的喝茶动椅子的声音,省纪委那几个可能也没料到她敢这么当众否认。于是既愤愤又只能压抑的不做声。
经济日报的记者显然也没料到沈小茹当机立断否认的这么干脆利落,愣愣神说抱歉就坐下去。但他虽然无功而返,可他的话已经给全场言论走向定了一个开头基调,于是后面提问涉及报告本身数据的很少,几乎都是询问与工程有关的人为因素。
沈小茹选择简单的回答几句,其他的就说无可奉告。或者,她看看主席台微笑,“大家放心,省里的同志正在调查这件事,到时候一定会给大家更清楚的情况说明。”
她这发言人当的好合格。郑书记微笑对刘副市长说:“难怪老逢重视她,看来这丫头是有两下子。”郑书记去年才从邻省空降过来,对机关派系尚处于不远不近旁观的角度。
莫名其妙被沈小茹推出去做了盾牌的省纪委,好脾气的对台下致以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的笑容。不悦眼神暗暗扫扫沈小茹——算账的时间多得很,稍后再说!
不过沈小茹很淡定,因为她的话其实没说错什么——纪委对她指控查无实证,情况说明本来就该他们来做。就算到时候纪委要找她麻烦,也找不到。
但沈小茹显然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因为接下来的质疑再次打碎了她的期望。
有代表站起来,拿过话筒轻言细语慢慢询问:“沈秘书,据我所知,您曾经在经手的三库水坝资料里放入大量虚假材料,从而导致后来一系列事件。您有什么给我们解释的吗?”
发言者是西区政策研究室主任,据说一直算张系。
这样的问话是不打算让她好过了吧!撕破脸赤膊上阵有必要吗?
沈小茹想自己什么时候重要到这个地步?
她吸口气镇定,说:“第一我没有往水坝资料里放虚假材料,不知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第二有关情况你可以去看文件,那上面都有清楚的阐述。第三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和我没关系……”
这时记者已经退场,台下代表也被刚才各种提问发言挑动的小声议论不断。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众人的声浪淹没了。逢系的人悄声说沈小茹好阴险,悄悄扯下黄秘书自己好当第一,只是可惜了逢市长被她连累真冤枉。张系的人说这人真不是东西,当初在开发办就手脚不干净。中立派兴奋打听求证你们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沈小茹立在台上发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一个人的战争。
宋河眼眸微眯看着发言台前傲然站立的女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冷淡并咄咄逼人的抛过来一连串回答,并在每个回答后附加一句对他的诘问。那时的她恍若今日,在明知必输的棋局里一直保持挺立和反击的姿势。只不过现在的她比那时更加决然镇定,似乎并没什么打击可以值得她看上眼。
更远处的胡局长夏东朱兰等人看着台上这两个脸色都比较苍白,但同样镇定的人,盘算:也许好戏正式开始了!
郑书记站起来叫大家安静,言论激起的漩涡转个圈从会场上空飘走了。郑书记说了几句收尾的话然后示意沈小茹下去。
手臂伤口更加疼痛,而站了大半天由肩头开始的大半边身体都有些麻木,沈小茹努力赶走眼前不时飞过的黑影,但在下台阶时终究还是微微摇晃了一下。
有人悄声说:“沈秘书还是不容易,逢苏云倒了一个人撑着。”
另外有人不屑说:“才怪,她还能混的下去么?说不定想不开了准备自杀呢!”
第五十九章 推下水
看着那女子走向座位,宋河低声问身边省纪委的老钱:“你们请了她去喝茶?”
老钱微微点头,悄声说:“是小谭他们两个的主意,其实我不主张打草惊蛇。”
宋河眼睛在全场扫视一圈唇角有丝笑容,说,“我看现在可以下手把她控制起来了。”
那边郑书记声如洪钟正在言辞激烈,并点名批评了几个,大家注意力都在那边。
老钱微微皱眉说:“控制要有理由。”
刚才听这女子报告发言,人似乎还不错,纪委直接下手控制打击力度有点大。老钱并不打算采取这么激烈的方式。但他也知道宋河的背景,宋的话代表了省里的意思,毕竟沈小茹是逢苏云秘书,作为重点对象,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在规则上完全可行。
“小谭和我说过,那份笔录就是最好的证据。”宋河提醒。
老钱心想那份笔录只是孤证,是否有效还难说。暗扫一眼侧边的宋河,后者俊朗面容冷峻平静,正在专心注目台下,和刚才带点笑容的轻松模样判若两人。随着宋河目光瞧过去,可以看到沈小茹坐在角落里,附近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前后几排都明显的气场不合。
老钱寻思今天这格局也未免太明显了,似乎有人暗中操纵都在针对这个沈小茹。也许她真的是被冤枉的!老钱不知不觉有这个念头,因为有人似乎太急切了一点,这种急切很不应该。
他决定试探一下,就说:“我们纪委出面有点麻烦,不如先由你们工作组和她接触,了解一些具体情况再决定接下来的步骤怎么样?”
宋河低头喝茶,嘴角似笑非笑:“老钱你做事总这么稳妥。”
老钱不知他有没有看穿自己的用心,也不否认。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沈小茹实在有点累得不行,留在座位上等人散的差不多再走。有人过来,说:“沈秘书,刚才你的报告里数据不少,能不能去协助我们比对一下?”来人是工作组的丁高工,沈小茹在朱兰婚礼上见过,而刚才下台时的头晕现在已经好多了,没怀疑有什么问题,点头说,“好。”
跟着丁高工到工作组办公的市政府附楼,桌上已经摆了不少文件袋,瞧着这高高一摞丁高工倒有些不好意思,拧着眉头问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怎么这么多?”
“宋处长说明天要去三库水坝现场,所以今天就要把数据比对出来。并且……”工作人员有点尴尬的瞟一眼沈小茹,说,“宋处长交代,这些数据要和沈秘书刚才做报告的数据一项项对照核查清楚,呃……很有意义。”
所谓有意义就是比对她的数据和这些差距有多少,到时候作为旁证。宋河是这么交代的,工作人员虽然没说,但他看大家都听明白了。因为沈秘书满不在乎的笑,丁高工尴尬的摸下巴。
“那就开始吧。”沈小茹瞥一眼墙上挂钟想:几个小时我还撑得起!虽然不知道宋河为什么要为难自己,不过这会儿她很心平气和。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其实她一直有点低烧自己都不知道。于是在一个多小时后,当老丁客气问沈秘书要不要休息一下,晚饭吃什么时,他看见沈小茹抬了一下头,整个人就慢慢顺着桌子滑了下去。
等沈小茹醒过来,已经在医院病床上挂了瓶子输液。工作组一大姐正坐旁边看报纸,见她睁眼很高兴,笑说太好了你总算醒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话说的含蓄沈小茹还是明白过来了,暗想明天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隔离起来,但她这会疲惫也懒得管那么多,遂点点头表示对方意见很不错。医生过来查房说只是太劳累没什么大问题,伤口在自然愈合抗生素也不用多吃,输完药再加两瓶营养液明天就可以回家休息。
工作组大姐很热心的给她拧了手帕来擦脸,并且陪她闲话。扯了一些工作组的情况又说到余城的风物,末了却提到宋河,大姐说宋处长最近事情很多很烦,经常吃不下饭,所以脸色不好对人很凶沈秘书你不要介意。沈小茹有些恍然,原来自己与他不对盘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过自己这么无权无势的一个人,还有人肯曲意迁就安慰,真是很不错了。和那大姐说话神态也格外柔和。
护士过来熄了灯,沈小茹躺在凉凉软软床上,看着床头小灯里头滴液管不紧不慢坠下水滴,迷糊一下也睡着了。梦里她梦见宋河正给她戴上碧玉的戒指,笑容温柔举止深情,但戒指太大套上又滑落,她不断的捡起他不断的给她戴上,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直到猛然的电话铃声把她惊醒。天色大亮,而那个工作组的大姐也不见了。脸上凉凉的全是泪,好在病房里没别人,她蜷缩在消毒床单里稳定一下心绪,才接通手机。
电话是省纪委的人打过的,不过不是叫她去喝茶,而是请她去三库水坝现场陪同视察参观。
那个中年人自称姓钱,语气很和善,与前天话含机锋不断打击试探那两位不同。他说:“小沈你昨天报告做的很好,工作组和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今天去现场实地看看多了解一些情况。”同时他还说了几个要一起去的人名字,都是余城本地测验专家水利老技术员,老柯也在其中,听起来不像随便走过场糊弄人。
沈小茹觉得省纪委能到现场视察是好事,至少比官僚待在几栋小办公楼里,只管找人谈话审查强多了,于是答应。说好两点半在三库水坝见面,她这边就不派车来接了自己打的去。
打电话到市长办公室请假,办公室主任请示过回话说刘副市长同意,并叫她路上注意安全。她又打电话去秘书处,小于小瞿都在,吩咐他们一些工作注意事项,末了看看表叫护士来把针头拔了,先坐出租回家了一趟。
上楼时沈小茹走得很急,急得她自己都感觉诧然。
抽屉底那个精致朱红小盒子颜色依旧深艳,碧绿玉环在大红细绒布上温婉莹润,如一圈春水栖息在烟霞峻岭之中。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上次到花园见他表面是忘了带,其实是没舍得还这次一定不会。她一直祈望能有一把无双利刃可以劈开他和她之间的纠葛,希望自己以后的行动能够有力一点再有力一点。
驱车从市里到三库水坝大约花了快两个小时,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的时候,对方还在问:“姑娘,要不要等一下接你?”
“不用,我们单位有车。”
话虽是如此说,沈小茹可没看到水坝附近停车场有什么市政府专用车辆的踪迹。因为大坝已经停工半个月,往日机器轰鸣卡车来往的热闹场面再也没有,大坝附近车场上只有一些工程车冷清清的停在那。
值班室里老两口在用炭火细烤炖肉,准备改善一下口味,见她来问事都有些不自在,大约是觉得自己夫妻俩把单位当成了厨房,很不符合规定什么的。忙忙指给她说:“要是来人的话,都会上坝顶去看,这下面没意思。”
三库水坝截断西江,矗立于两岸碧绿山峦翠色叠嶂的大峡谷之中,往上林木幽深,往下千溪竞流。本来旅游局曾想以大坝为依托,筹建一处森林公园,在市里和周边地区宣传了不少次,修建中就有人周末携家来这游玩,顺便到初建成的导流坝顶拍几张近瞰江水远观源头的照片。现在水坝停工,观赏风景更加便利,连登记和戴安全帽之类手续都免了。
沈小茹来几次都是大坝负责人前呼后拥领上去参观,这次来没人呼应,老两口还以为她是个观光游客,就热心指点。
沈小茹见他们在煮饭也不好进去坐,就问:“有人来过吗?”
“没注意。”两人都摇头。
“我先上去看看,待会来人叫他们到坝顶找我。”坝顶的风景确实很好,还有休息的石凳,比站在停车场只能举头看四面憋屈的环抱岩石强。
导流坝侧边有水泥台阶砌成的小道,加以半人高细钢筋做到简易护栏,虽然粗糙但很结实,几辆大型工程机械还零落在山谷中,本来庞大的身躯被更加庞大的山体衬托的渺小如蚁。江水哗哗从涵洞口倾泻而下,汇成一潭深邃碧水之后再回旋进入导流河道,奔涌沿岸而下。水流被下午两点过的阳光照的透明晶莹,飘散水雾在半空中呈现一道氤氲七色彩虹,映衬黛色青山熠熠生辉。
山风随着高度增加逐渐飘扬,坝顶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沈小茹停下歇口气,想:他们怎么还不到?
虽然夏天天黑的晚,到六点钟也不过四个小时,好好的看看工程瞧瞧数据什么的,也要花费不少时间。除非他们又准备走走过场,沈小茹承认自己或者是对这些省里的人幻想太高了。
她走了两步,正在胡思乱想,前面有清冷声音说:“你到了。”带着一点点疲惫和终于等到的适意。
沈小茹抬头,看见宋河正从石凳上站起来,修长挺拔身影在黛色青山的背景里格外卓然,他随意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平静说:“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不见?沈小茹有些奇怪。
而宋河虽然在说话,却并没有看她,眼眸深邃幽暗只是遥望大坝下远远的河谷。
这是那天在花园里分手后第一次单独的面对面,山色空茫里只影相对,沈小茹隐隐觉得有什么让人不安的揣测直欲破茧而出。她吸口气压制下心里某些不适宜念头的信马由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卑不亢平静自然,客气招呼说:“宋处长怎么先来了?”
宋河回身瞧着她的眼,嘴角有些笑意,“你任何时候都能这么镇定,做的不错!”
镇定?难道他在暗示自己见到他就跑?
虽然隐隐有什么念头越来越强的在她耳边回旋,但沈小茹决定无视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提问:“省纪委和工作组什么时候来?”
宋河声音平静,神态悠然,“我已经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要傍晚才到。”
大坝上很空旷,沈小茹游目四顾,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由得看他,宋河身形依旧挺拔卓然,他也在看着她,俊朗面目带着说不清的漠然。克制着心头那丝越来越恐慌的心跳,沈小茹竭力让自己样子看起来平平常常,毫无慌乱害怕之处,“傍晚才到今天不是就视察不成了么?”
宋河漫不经心抬头看看天色,“他们明天再来也可以。”
“那我们是不是先回去,等他们来了再说?”
宋河扬眉,带着几分玩味瞧她:“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开车撞你?”
这话来的好突兀,沈小茹咬牙,笑说不知道,难道宋处长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纪委怎么拿到你私传文件的笔录,发言是谁授意提问刁难,最后……”宋河嘴角噙着些淡淡的笑意,“最后你站在这大坝顶上,一个人。”
大坝顶上一个人?
沈小茹想:不对,明明是我和你两个,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了呢?
苍山绥远,阳光和阴影给宋河脸颊勾勒出极为好看的轮廓,山风袭来,虽然是在大太阳下,空气里带着水雾依旧是有点冷的,有种感觉叫豁然开朗,闪电般串起事件的大小顺序。她有些恍然的悟了--原来,所谓一个人的战争,只不过是一场骗局。
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众叛亲离无以为继,郁郁寡欢丧失求生意志的骗局。
在这场骗局的最后,大坝顶上当然只有一个她,她不知如何滑下潭水,从此世界一片清静。
水雾如丝,氤氲在肌肤汗毛上汇聚细如针尖的水滴,然后又在太阳照射下挥发的无影无踪。
一种无可奈何终于要正视现实的宿命感,让沈小茹觉得很无力。
他终于要下手了。
没想到他们纠缠一场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不对,其实她早就想到的,只是一直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一直都有人提醒,然后她自己也该明白,在她傻得说出‘宋河我要告你’‘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交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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