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步子随谢初走去。
第37章醉后(二)
天色向晚,城市灯火闪烁。
谢初带着宗诚七拐八绕,逐渐甩开街道的喧嚣,折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小路旁砌着围墙,一个很大的铁皮垃圾桶放置墙角。
谢初轻点墙垛,灵敏地跳上垃圾桶盖,借力一跃,翻到墙头。他蜷在墙头对宗诚说:
“上来。”
翻墙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而言,多少显得怪异。宗诚有些迟疑,见谢初目光灼灼,眨也不眨瞧着自己,咳嗽一声,如法炮制地翻到墙头。
两人翻到墙另一侧。
落地后宗诚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所学校,砖青色的教学楼隔着田径场静静矗立。
“我的高中,很大吧。”谢初说。
“嗯。”
“那两栋是教学楼,后边还有实验室、图书馆、体育场、食堂,都被教学楼挡住了。从教学楼左边绕过去,有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上栽满樱花,旁边有小湖,湖上建了长长的走廊,曲曲折折,就像园林一样。我一直觉得,我读的高中是t城最漂亮的高中。”
谢初往前走着,不无自豪地介绍。
时间已过晚上八点,校园里除了两位夜闯的游客,空荡无人,静谧无声。
宗诚沉默地跟在谢初旁边。
谢初问:“你呢?你的高中是什么样子?”
宗诚一顿,说:“我没读过高中。”
“你初中毕业后就出来工作了?”
“我也没读过初中。”
“啊,难道你只读了小学?”
“不,”宗诚摇头,“我连小学都没读过。”
谢初停下脚步,满脸困扰地看向宗诚。
宗诚回视他:“怎么了?”
谢初皱起眉:“你,小学、初中、高中,都没读过?”
“可以这么说。”
“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说的话,你别介意。”
谢初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宗诚觉得好笑:“你说,我不会介意。”
“嗯,”谢初严肃地打量宗诚,“真没想到,你原来是个文盲。”
“……”宗诚无语。
谢初说完,又晃悠着步子往前走去,脚步不稳,打了个趑趄。
宗诚伸手扶住他。
谢初靠在宗诚怀里,闻到宗诚衣服间清冽的气味。那气味如同初融的雪水,一丝丝浸润在暖热的醉意里,让他无端地生出一点迷恋。
于是谢初没有动。
而宗诚,静默片刻,将手绕到谢初肩头,揽过谢初。
如果谢初清醒,一定会意识到他们俩的姿势多么暧昧,然后谨慎仓促地避开。但是谢初此刻醉得厉害,并不觉得这个姿势如何,反而有种被温暖包裹的舒适。
宗诚揽着谢初,轻轻说:“十二岁之前,我们在家中上课,共有九位老师教授我们不同的课程。之后中断五年,等我再读书时,直接在美国上大学了。”
谢初听出一个略显突兀的词汇:“……我们?”
或许是谢初天真的醉态让宗诚感到放松,他淡淡提及往事:
“对,我们——我和景声。”
“景声”两个字,似有奇异的力量,令时间在刹那停止流动。
谢初安静下来。
安静之中,宗诚说:“你应该知道他了,不是吗?”
“对不起,”谢初急促地道歉,“我那天不是有意听见你们的谈话。”
宗诚低眉一笑:“不要紧。”
“不,不止那次。”谢初抢着坦白自首,“后来,修也和我说过一些你的事,我知道打听别人私事很差劲,但我仍然忍不住打听了,对不起。”
宗诚双眸里暗流涌动。人人都有窥探的眼,议论的嘴……然而谢初,竟因这种微末的小事,自我责备,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
就如同他要送白灵溪回家时,谢初突然的沉闷一样。
一个杀过人、坐过牢,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为何还能替他人着想?
决绝的凌厉,善意的柔和,为何能够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宗诚此刻还能清晰浮现谢初望着白灵溪笑的样子。
白灵溪吃着冰激凌,谢初坐在旁边,侧过身,正和白灵溪说话。他乖觉内敛的气质一扫而光,眉眼舒展,嘴角扬起兴味盎然的笑意。
那个笑容,就像蓝天白云下,拂过青草的微风。
他站在不远处,竟有短暂的失神,心中被一个强烈到无法控制的念头攫紧。
如果他……
“你怎么了?”谢初打断宗诚的思绪,“你生气了吗?”
宗诚一静,忽地捧起谢初的头,嘴唇贴着谢初额头,用一种近乎激动的口吻说:
“我很高兴,你……一直都是你。”
这句话隐晦而模糊,别说酒醉的谢初听不懂,即使谢初头脑清醒,也必定无法理解。
宗诚低头看向谢初:“你想知道我的事?”
谢初诚实地点点头。
宗诚笑了,拉着谢初坐到操场边的石凳上:“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我会告诉你。”
真让谢初问,谢初倒不知从何问起了。
他蹙起眉,努力思考一番,说:“景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景声啊,”提到故人,宗诚的神色变得温柔,“景声他,是个能让人宁静下来的人。”
“让人宁静?”
“对,不管你心中有多强烈、多复杂的情绪,在他面前,都会逐渐消解。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你,你的整个人、整颗心都会被吸进去,吸入一片纯净的世界,万事万物消失了,剩下心如止水的宁静。”
谢初难以具象那样一个人,但他从宗诚的语气,听出浓浓的,至今仍未挥散的情感。提到那个人,宗诚竟如此动情……
酒意翻涌,谢初一阵头晕胸闷,缓了缓气,低声说:“他肯定是个很妙的人吧。”
“绝妙,”宗诚毫不迟疑地赞美,“这世上,再难遇到景声这样的人。”
谢初眸光如水:“听你这么说,真想见见他。”
宗诚陷入沉默。
谢初猛地反应过来:“对不起,我……”
“你不必道歉。”宗诚挥手,“他死了,这是事实。”
谢初仍然不安。
宗诚一笑,摸摸他的头发:“想必修已经告诉你,我是景声的仆人,景家灭门之后,我和景声活下来,待在白家这节吧。”
“……嗯。”
“到白家之后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告诉你。”宗诚神色淡淡的,继续叙说,“到白家之后,我和景声过得都很不好,比起来,我的状况可能更糟一点。我们在白家待了五年,直到十七岁,景声帮我离开白家。但是,我逃出去了,景声却留在那个地方。”
宗诚神色平静,说得简短直接,仿佛陈述于己无关的事情。
宗诚,你快走。
你怎么办?
别管我,他们就快回来了,你赶紧走!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别犯傻了!就算你不走,他们也会发现我要放你走,到时我们两个谁也没法活了。宗诚,你走吧!
你一个人留下来,会——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怕,这是我的决心,宗诚,不要拒绝我!
景声你听我说——
宗诚,你必须活下去,即使我死了,你也必须活下去!
景声!
走,离开这儿!宗诚,我希望你……
景声,你要做什么?景声!景声!
宗诚抬起头,静静地,仰望漆黑无边的夜空。
旁边之人一颤。
宗诚转头,轻声问:“冷了?”
谢初衣衫单薄,夜深了,寒风刮过,冻得他瑟瑟发抖。
但他偏要逞强:“不冷!”
宗诚看了看谢初,摇头一笑,将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谢初身上。
“好了,不说这些了!”
谢初突然跳下石凳,拉着宗诚起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好的夜晚,扯这么沉重的话题干什么?走,哥带你玩去!”
哥?宗诚一时愣住。
“走咯!”谢初硬拽着宗诚,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教学楼方向走,“今天晚上,哥带你游览高中校园!”
谢初充分发扬“导游”的职业道德,认真地向宗诚介绍校园景点。
“喏,这个宝塔一样的建筑物就是食堂。我们学校人多,食堂也很大,中午吃饭的时候,乌泱泱挤满人,可壮观了!啊,我想起一件特别搞笑的事。我们班一个高度近视的同学,去吃饭时没带眼镜。吃到炒青菜,竟然吃出肉来,兴奋地夹起那块肉对同桌吃饭的人说,‘你看,食堂今天真好啊,青菜里还放小鱼,挺好吃呢。’你知道同桌吃饭的人说什么吗?那人满脸严肃地说,‘同学,你吃的不是小鱼,是蟑螂。’”
“那事儿一传开,大家都笑得不行!我当笑话跟翌宁说,翌宁完全没笑,直接被恶心到,那之后,再没去食堂吃过饭。他不去,还不准我去,弄得我得天天早起做便当,带过去和他在天台上吃。”
“你看那个,那个是我们的校园广场。每周一上课前,全校师生先得在广场集合,举行升旗仪式。那时学生会会长看翌宁个子高,长得好,想要翌宁做升旗手,翌宁不理睬会长,会长很执着,使出浑身解数,两人一推一缠,折腾大半学期,最后翌宁竟然败给会长,答应做升旗手了!升旗那天可逗了,翌宁身穿军装,笔直地站在升旗台上,顿时吸引全校师生视线。全校师生陶醉地欣赏翌宁走正步,结果看到翌宁同手同脚地走了一路!哈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实他也紧张,就是死不肯说而已。”
“我们现在来到了篮球场。每到放学的时候,篮球场就变成大家争斗的地盘,要是晚来一步,场子就会被占掉。我高中时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我身板不壮,不适合做前锋,就做了投手的角色,我射篮很准的……你会打篮球吗?啊?你从没打过?来来,我教你,基本的三步上篮:助跑、起跳、投球……呃,三不沾!不行,好久没打,射篮都不准了。你试一个?啊!竟然进了,有天分嘛!……说起天分,翌宁也很厉害。他以前不打篮球的,我喜欢打,他才跟着我打,但很快他就变成全年级最强的中锋之一了……不过他虽然打篮球,但不喜欢打比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讨厌一堆女生围着篮球场尖叫。臭屁死了,那些女生是为了谁尖叫啊。”
“你快看这个!这个,就是我们学校第一任校长的雕塑。我们学校人多,什么样的学生都有,经常在学校里打架。有一次打架的规模特别大,牵扯到三个年级七、八个班的学生,一帮子人直接在草地上干起来。当时,两个头目正滚在地上对打,挡住走道的路,翌宁路过,很冷地对他俩说:‘借过。’那两人打得热闹,完全没听到,翌宁就直接从两人身上踩过去。那两头目很生气,联合起来向翌宁出招。翌宁左手右手一按,啪地把两人扔到老校长的雕塑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后来老师赶过来,把一帮打架的学生带走,尤其严厉地处罚了那两个撞得很惨的头目。第二天训导主任语重心长地对全校学生说:“同学们,你们打架可以,但要有基本的政治觉悟,竟然在老校长的雕塑底下打架,不想混了?!”
……
“我们到教学楼了。我一年级时在那栋教学楼,二年级和三年级,搬到了这边的教学楼。喏,你看,三楼左数第二间教室,就是我所在的班级。走,我们上去看看!”
谢初兴奋地说着,沿楼梯一路小跑,蹦到三楼。
第38章醉后(三)
教学楼昏暗寂静,淡薄月光倾洒走道,微微照亮教室门窗。
谢初握住门把,一拧,门嘎吱一声推开。
“运气真好,值日生忘记锁门了,”谢初转头望向宗诚,“进来吧。”
窗外一轮下弦月,散发柔软朦胧的月光。月光沿窗户漏入教室,似闪烁光泽的细密银沙,流溢在整间教室里。
一张张课桌,堆满教材,层层叠叠垒成书市。讲台黑板的字迹尚未擦除,借着月色,依稀分辨出是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方程式旁有人用粉笔龙飞凤舞地写下“神啊,保佑我下周的数学考试及格”的话语。话语旁边,又有人戏谑地加上一笔——“神也无法拯救你负无穷的脑袋。”
学生已经放学回家,然而教室里,仍然弥漫着学生青稚、天真的气息。
谢初走到第三列中间的一张课桌旁,拿手指了指:“高三最后一学期,我都坐这个位置。”
他的手放到桌上,指尖摸到微略的凹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按,手机不亮,转头对宗诚说:“借你手机一用。”
宗诚把手机递给谢初。
谢初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低头看向桌面,笑了:“哎,你看看这个。”
宗诚循谢初所指,注意到两行刻在课桌上的小字。
“龙小惠是我的女神。”
“戒游戏,戒闲书,刻苦学习,跟龙小惠考一所大学!”
“学生都喜欢在课桌上乱涂乱写,我那时也是,课桌被我涂得乱七八糟的。”
“你都写什么?”宗诚问。
“我肯定不写这种酸掉牙的话,我那个时候……嗯,好像都是游戏啊,武侠啊什么的。我在课桌上画过一把很大的青龙偃月刀,想象自己是关羽、赵云那样牛逼的武将。呵呵,很幼稚吧。”
“不会,”宗诚笑着摇头,“很有趣。”
“那时候的教室和现在很像,也是每张课桌堆满书,多得随时会塌的样子……唔,也不是每张课桌啦,翌宁的课桌,就总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不放。”
谢初说着,往窗边走去,站在靠窗的最后一张课桌边:“翌宁以前一直坐这里,不管怎么换座位,他总是坐在这里。”
宗诚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注视谢初。
谢初陷在久远回忆里,露出浅笑:“我还问翌宁,干嘛不把书摆在课桌上,随手就能拿到,每次从抽屉里翻,多麻烦。结果翌宁对我说,书会挤占他睡觉的空间。课桌对他来说惟一的用途就是睡觉而已……脑子聪明真没办法,翌宁那时天天听歌睡觉,成绩还是好得不得了。”
“谢初,”低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对白翌宁,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嗯?”谢初一愣,看向宗诚。
宗诚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覆着薄薄月光,遮掩了神情。
“你刚才说什么?”谢初又问一遍。
“你一直在提白翌宁,每句话,几乎都在提他。白翌宁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
谢初低下头,似乎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弯起眉眼,笑着说:“我想起来了,翌宁虽然没在桌子上乱写东西,但他在教室墙顶上刻过字。”
“……”
谢初的回答,和宗诚的提问风马牛不相及。
谢初踩着椅子,站到桌上,举起手触摸墙壁顶端。
谢初仔细地摸过去,兴奋地喊,“啊,找到了!竟然还在!”他侧过头,用闪着焰火般的黑眸看向宗诚,“你猜翌宁刻的什么?”
宗诚不语。
谢初自顾自地解答:“那时候,我问翌宁的愿望是什么,翌宁站到桌子上,在墙顶刻了两个字,刻完后他对我说,那就是他的愿望。”
谢初抚摸墙顶细微的划痕,“那两个字是……”
“你的名字。”宗诚突然说。
“咦?”谢初诧异,“你怎么知道?”
宗诚疲倦地笑了,神色淌过一丝落寞。
“翌宁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谢初的笑容变得沉静,语气渐低,“虽然现在,我已经不了解翌宁,但他要从我这儿拿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给他。你问他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大概,就是这样吧。”
谢初说完,累了似地,低头轻轻地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从教室外的走道照进来,明晃晃刺向谢初眼睛。谢初一惊,脚下课桌晃动,整个人猝然朝下跌去。
他跌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宗诚扶着谢初站稳,并未松手,反而双臂加力,愈发紧固地抱住谢初。
朦胧的月色里,两人身体紧挨,温热呼吸交缠,心跳清晰得似要撞入彼此体内。
谢初仰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暗光流转,如同夜雾里的湖。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怔神之间,身体忽被拽住,闪进课桌之后的隐蔽角落。
手电筒的强光再次照进教室,沿着课桌扫荡一圈,收回走道。
一个中年男人在教室外嘟哝:
“奇怪,明明听到响动。”
走道上脚步声响起,不久之后,传来骂声:
“这帮小兔崽子!一放学溜得倒快,门也不锁,也不怕丢东西!”
教室门口响起大串钥匙碰撞的叮咚声响,中年男人锁好门,哼着小曲离开。
宗诚听了一阵动静,对谢初说:“没事了。”
谢初没有回应。
宗诚垂眸望向谢初,见谢初静悄悄地坐在他身边,乖巧地闭着眼睛。
竟是睡着了。
宗诚抬起手,把谢初不断往下掉的脑袋,轻按到自己肩头。
谢初的脑袋找到依靠,舒服地动了动身体,完全缩进宗诚的怀抱里。淡淡的温暖,淡淡的气息……轻柔地萦绕周身,让谢初每个毛孔都放松下来,沉酣在一片熏醉的梦境里。
他彻底地睡去,因而不会听到,宗诚极低地自言自语。
“不管白翌宁从你这要什么,你都会给他,”宗诚说,“……包括,你的心吗?”
第二天清晨,值日生打开教室门,看见眼前一幕,叼在嘴里的面包垂直落地。
教室里凭空冒出一个俊朗的男人,搂着一个清秀的女人,坐在墙角。
在值日生发出尖叫之前,宗诚将食指放到唇边,勾嘴一笑,冲值日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横抱起仍然熟睡的谢初,往教室外走去。
值日生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嘴张大,半天没回过神来。
拍打在玻璃窗上的淅沥雨声,将谢初弄醒。
他睁开眼睛,愣了愣神,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里。
确切的说,不是坐,而是躺。
他弯腿侧躺在后座,手折起贴于脸旁,头枕在一个人腿上。而那个人的手,轻轻按住他肩膀,传递给他一个柔和稳定的力度,避免他的身体随车晃动。
谢初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自己的姿势,怎么这么像一只依偎在主人腿边的宠物?
感觉到谢初气息的变化,宗诚淡淡说:“醒了?”
清淡的嗓音落到谢初耳中,瞬间化为一道霹雳。谢初迅速坐直身体,满脸尴尬:“诚、诚哥。”
宗诚点点头,问:“睡得怎么样?”
“哦,挺好,睡得挺好。”谢初想到自己出格的睡姿,面颊一热,“那个,我睡了多久?”
“你昨天喝醉了,睡了一晚上。”
谢初的头隐隐作痛。他记得自己和宗诚去吃面,被面店的老板娘揶揄得一塌糊涂,尴尬之下,喝了不少酒。
后来……后来都发生些什么?
好像对宗诚说了很多话,还带宗诚去了某个地方。
说了什么?
去了哪里?
谢初紧紧地蹙起眉,隐约有种不祥预感,总觉得,他大概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然而旁边的宗诚,神色倦淡,甚至透出一股疏离气质,看不到一丝异样的痕迹。
“诚哥,”谢初局促地说,“我喝醉后,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宗诚看向谢初:“嗯?”
“我完全记不起来了,我怕我……”
“没有。”宗诚说,“你喝醉,直接就睡了。”
虽然宗诚如此说,谢初心中仍然惶惑。
他脑海里有依稀闪现的画面,在校园里,他和宗诚坐在操场旁的石凳上,似乎谈及一个很沉重的话题,之后,他好像还带宗诚去了教室……
难道这些模糊的画面……都是梦境?
谢初正奋力挖掘酒后残存的记忆,宗诚拿起手机,接了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的时间很短,只持续十几秒钟。
十几秒钟,宗诚只说了一句话。
“没错,他在我这里。”
这句话,顿时将谢初注意力全部转移。
谢初转头,略带惊疑地望向宗诚。
“是白翌宁打来的,”宗诚说,侧着脸,并未回应谢初视线,“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
第39章心火(一)
深秋薄雨,纷纷扬扬洒落。雨丝掉进紧绷的气氛里,幻化为一条条锋利的线。
谢初站在雨中,不敢动。
背后是宗诚的车,面前是白翌宁的车,两辆车把他堵在中间,进退维谷。
谢初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抬手敲敲身前的车窗。
车中的男人面色冷淡,毫无反应。
谢初只好厚着脸皮不停拍车窗,拍得那个男人一蹙眉不耐烦了,猛地打开车窗,用一种能把谢初碾碎的眼神,紧紧盯住谢初,
谢初被男人盯得汗毛直竖,勉强挤出笑:“呃,翌宁,你回来了?”
“废话。”白翌宁审视谢初,“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个……说来话长。”
“上车。”
谢初如闻大赦,立刻往后座上钻。
“坐前面来。”
白翌宁沉声下令。
谢初磨磨蹭蹭坐到副驾驶座,车中打着空调,身旁白翌宁散发的寒意,却凛冽得快把空气冻成冰。
白翌宁冷着脸往前开车。道路狭窄,两侧都是高墙,宗诚的车挡在前面纹丝不动,白翌宁满肚子怒意不能发作,还得硬憋着,乌龟爬一样慢吞吞溜车。
白翌宁的脸简直冷得发青了。
两车迎面交汇,距离太近,车耳朵无可避免地相撞,“哒”地一声,发出脆响。
谢初听到白翌宁低低地骂了句“操”。
越野车继续龟爬。
忽然间,宗诚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肘搁在打开的车窗上,探出头,附到白翌宁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完很快地看谢初一眼,坐回车中,对司机说:“开车吧。”
宗诚和白翌宁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谢初坐在旁边,竟没听清楚一个字。
然而谢初注意到,白翌宁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车开出小路,驶入大道,白翌宁一口恶气得出,一踩油门提速。
强大的推背感迫得谢初下意识攀住扶手,勉力维持重心。
越野车呼啸着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两侧车辆刷刷甩远,窗外风声直擦耳畔。
谢初坐得很不舒服,嘴唇紧闭,脸色惨白。他这副委顿的模样落入白翌宁眼中,倒让白翌宁灼烧的愤怒里,生出几分冰冷的快意来。
白震遇袭一事,白钧办事效率很高,当夜便从白家守卫里翻出两个鹰帮的残党。
鹰帮老大莫成辉,与白震结怨,两人过去斗得不可开交,后来白震势大,血洗鹰帮,莫成辉被杀,鹰帮轰然解体。
没想到多年之后,莫成辉的手下不忘血仇,潜伏在白家,伺机为曾经的老大报仇。
那两个人性子也是奇硬,不肯供出暗杀枪手的身份,竟然咬舌自尽。
这事让白钧头大为火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啰啰嗦嗦说个没完。白翌宁听得心烦,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你做什么?”白钧终于抽出一句有用的话。
“回去。”白翌宁说。
白钧皱眉:“开枪袭击父亲的人还没找到,你就急着回去?你回去做什么?”
白翌宁语气转冷:“你不必管。”
白钧严厉地说:“翌宁,大部分事情,都可以由着你性子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人会干涉。但这不是一件小事,白家防卫森严,有人能够一声不响潜进来,害得父亲差点被暗杀,这么严重的事件你都不管不顾,未免太不像话。”
白翌宁一静,说:“我怎么做,还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白钧来了气,“我是你大哥!做大哥的管教弟弟,还需要谈资格谈条件?
白翌宁嘴角撇过抹不屑的笑:“你想做什么,自己去做就行了,何必每件事非得拉着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个女人的意思?”
白钧闻言,忽地愣住。
“替我转告那个女人,她最好早点打消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是不可靠的,与其依靠我,不如依靠你,不是吗?大、哥。”
白钧脸色僵硬,缓缓地问:“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白钧脸上泛起难堪而复杂的神色:“关于这件事,我和她……”
“你不用解释。你们两个的事,你们自己都不介意,我更不会介意。”
“翌宁……”
“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会告诉其他人。至于白震,我从没相信过他和那个女人有感情,所以,那个女人要从你这儿寻找安慰,没什么不可以。”
白钧哑然。
白翌宁对父母亲情的冷淡,实在是……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你们好自为之。”
白翌宁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留下仍自愣怔的白钧。
从白钧那回来,白翌宁的心情本就恶劣,一回房发现谢初又不见了,胸膛里瞬间泼入大片汽油般,猛地燃烧起来。
当他得知谢初在陪白灵溪玩了一整天后,竟然跟宗诚去吃饭,还吃得彻夜不归,第二天仍待在宗诚身边时,那把火简直快把他烧透。
房间里的几个白家守卫感觉到白翌宁的可怕气息,集体冒冷汗。白翌宁一下令让他们出去,他们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出房间。
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他发怒,自然找谁算账。
于是白翌宁直接把车横在路中间,截住了宗诚的车。
气氛陡然凝固。
宗诚的车有片刻静默不动,车门紧闭,无人下车。
在那很短暂也很漫长的片刻时间里,白翌宁产生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把谢初从那辆该死的车里拎出来,狠狠揍一顿。
让他一声不响跑出房间。
让他招惹白沐月的妹妹。
让他跟宗诚混在一起。
让他……总是一次次、一次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不过,在白翌宁付诸行动前,谢初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看到谢初的样子,白翌宁的满腔愤怒,毫无预兆地破开一道裂缝。
这家伙……怎么穿成这样?
谢初的个子,在男人里不算很高,加之脸蛋小,身子清瘦,显得纤细而文弱。但他脱掉男装,换上女裙,反而显得高挑修长,配上清俊的眉目,意外的……
意外的相衬。
天还下着雨,淡淡水雾里,谢初敲打车窗,一双眼睛不安地瞧着白翌宁。一滴滴雨珠沿谢初面颊淌过,落到脖子,又沿脖子往下滑入衣领里……
白翌宁一把心火烧成邪火。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某些画面。
与其把谢初揍倒在地,倒不如……不如把谢初绑到床上,脱光他衣服,折磨他、蹂躏他,让他在自己身体下挣扎、辗转。那清瘦的身体看似一折就断,其实很坚韧,能勾勒出惊人漂亮的弧线……
这点,第一次和谢初上床时,白翌宁便有清晰的察觉。
但他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隔了六年时光,这个人,对他仍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即使这个人曾经决绝地离开他,即使这个人已经失去年少的光彩,这个人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他、动摇他。
简简单单的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就能让他整个人愉悦起来,甚至不自觉扬起笑意。而当他着急地赶回房中,却发现这个人再次消失时,突然烧起来的愤怒,还有愤怒下的一片凉意……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越清楚,越不肯承认。
比死还痛苦的滋味,品尝一次就够了。
但是,白翌宁怎么都没想到,宗诚竟凑到他耳边,说出一句话那样的话。
那句话,几乎在一瞬之间,令他方寸大乱,连拿方向盘的手,都险些滑落。
白翌宁点燃一根烟,隔着烟雾,注视坐在对面的谢初。
谢初双手扶住额头,显然还没从车速过快的不适中缓过劲来。
谢初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本让白翌宁觉得快意,看久了,心中却掠过另一个念头。
——真的很难受吗?
这样一想,白翌宁不自觉地说:“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晕车。”
谢初没接腔。
白翌宁点点烟灰:“不舒服就去躺一会。”
谢初摇摇头,语气很轻:“翌宁,别再把车开这么快。这样……很不好。”
白翌宁一顿,说:“出不了事。”
谢初忽地抬头,表情异常的较真:“你怎么知道出不了事?出事,也就一秒钟,不,一秒钟都不到,你根本没办法反应,等你反应过来,一切都改变了。翌宁,其他人怎么开车我不管,你不能这样开车,你知道吗?”
不知怎的,白翌宁竟从谢初表情里,看到了一种隐忍的、克制的伤感。
伤感落入眼中,轻轻地,停驻心底。
白翌宁凝视谢初一阵,说:“衣服都湿了,去洗澡。”
“你知不知道?”谢初追问。
白翌宁低头,慢慢地掐灭烟:“知道了,快去洗澡。”
第40章心火(二)
走进浴室,谢初长出一口气。
他终于、终于可以摆脱身上奇怪的女装了。
谢初迅速脱掉衣服,叮咚一声,一样东西从衣服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
谢初一怔,弯腰拾起。
是快怀表。
衣服口袋里明明都是空的,怎么会冒出一块怀表?
谢初困惑地研究着手中似乎颇有年头的怀表,打开表盖,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谢初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里是位少年的头像,因为年代久远,泛出微黄。
少年面貌柔秀,嘴角含着浅笑,散发恬静平和的气质。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也似乎散发着抚平人心的奇异力量。
谢初盯着照片,神色凝重。
怀表,大概是宗诚把外套盖在他身上时,不小心掉进他衣服里的。
如果是宗诚的东西,那么怀表照片上的少年……
没猜错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
景声。
宗诚的景声。
谢初突然觉得沉重,心口仿佛压入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照片上的人就是景声,那么,他早就见过。
两个月前,白沐月为了从他和沈东嘴里问出王丁龙的下落,曾给他和沈东看过一段黑白录像带。录像带里的少年受尽折磨,恐怖血腥的场景让作为旁观者的他,都忍不住战栗。
他当时还抱有一种幻想,认为录像带是伪造的,折磨人的侩子手和被折磨的少年不过在演戏,一切,都是白沐月审问人的伎俩而已。
但是……录像带里的少年,有着和照片里的少年,相似的脸庞。
谢初一阵眩晕,不由得得扶住水台,努力稳住身体。
景声……难道是以那种方式死掉的?
经受那么惨绝人性、变态至极地折磨,一点点地,凌迟至死?
谢初回想起白沐月说过的一句话。
白沐月说:“他曾经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但他却瞒着我,背地里做手脚,让我失去了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景声曾经是白沐月身边最信任的人,那么,对白沐月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宗诚、景声、白沐月、白家……乱麻一样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谢初后脊攀起凉意,隐隐察觉到,那是一个幽深暗昧的漩涡,如果他继续探究,自己必定会被漩涡吸进去,摔入血腥泥沼,被长满尖刺的荆棘控制,永无解脱。
谢初用力摇摇头,挥去芜杂的思绪,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谢初洗完澡出来,发现客厅里的白翌宁切换到了“操盘手”模式。
头戴耳机,动作静止,注意力聚集于屏幕起伏的数据线。
这种状态的白翌宁跟外界完全是隔绝的,就算天塌地陷,也不会挪动半分。
谢初默默地找出一本书,打开正准备读,白翌宁突然说:“你一个澡洗得真久。”
谢初抬头朝白翌宁望去,见白翌宁寂静地盯着电脑,一动不动。
自己听错了吧。
谢初心想,盘腿坐到沙发上,手支住下巴,继续百~万\小!说。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虽然强制性地将脑海里的想法清空,但景声之死的冲击,仍然阴风般盘旋在他心中,久久不能消散。
景声——这个已在十年前离世的人,与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
即使他为景声可能遭受的凌虐感到痛惜,他的痛惜,也未免太过强烈了。
强烈到……惶惶不安。
纸上铅字在眼前晃动,幻化成黑白无声的镜头,镜头里,血腥飞溅,柔弱的少年被锋利的刀刃割裂。
录像带,宗诚看过吗?
谢初生出一种明知渺茫却又异常强烈的希望。他希望宗诚没看到——永远不会看到——这盒录像带。
他不能想象,宗诚注视景声在镜头里慢慢死亡的心情。
轻轻一想,心口就会发痛……很痛,像有只指甲尖利的手,揪住他心脏,要把他心脏生生拧碎。
双手一空,书忽然被夺走。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白翌宁扔掉书,气息冷冽地坐到谢初旁边。
“嗯?”谢初一愣,“是,是说我洗澡的时间太长吗?”
话音刚落,谢初注意到白翌宁脸色迅速刷黑。
糟糕!不是这句……谢初心一凉,拼命回想。在自己走神的这段时间里,翌宁不是对着电脑分析数据吗?翌宁还跟自己说过什么?不行,完全没印象……
谢初硬着头皮迎上白翌宁锐利的视线。
“不好意思,我百~万\小!说太专注,没留意你说话。那个,你能否再说一遍?”
白翌宁撇出一抹冷笑:“你真厉害,书拿倒了,还能看得很专注。”
这下子,谢初彻底撞枪口上了。
谢初咳了咳,干笑着说不出话来。
白翌宁也懒得再和谢初废话,点燃一根烟,边抽边说:“我饿了。”
“哦,好!”谢初连忙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
他打开冰箱,一眼扫过去空空荡荡。
“冰箱里没东西了,我先去楼下买点菜。”
一转头撞上白翌宁的视线。
白翌宁的视线,冰冷里透着古怪,夹杂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谢初心想难道自己有什么问题?不禁低下头打量自己。
洗澡前随手拿了两件衣服,洗完也没留意,现在一看,竟然是套纯棉质地的新衣。
上衣是白色的,领口略大,开到锁骨下头,袖子也有些长,在手腕折了几折,轻轻盖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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