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很远的一座城市。紧接着,车祸发生,他的人生彻底脱轨,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少年人的想法总是单纯而美好,现实,却远比想象的还要残酷。
白翌宁没回来,谢初待在房间里无事可做,喝饱喝足,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缩在被子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面颊隐约发痒,似乎什么东西洒落在脸上。
谢初抓抓脸,翻个身继续睡觉。
不一会儿,发痒的感觉再次袭来。
谢初睁开眼睛,一张圆圆的脸蛋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乌黑的卷发披散下来,发梢轻触他面颊。
谢初吓得不轻,迅速跳下床,失声说:“白小姐,没有你这么吓人的!”
白灵溪大眼睛闪着光:“被我吓到啦?”
“还用说。”谢初惊魂甫定。
“唔,吓到你就好。”白灵溪一蹦坐到床上,“我就是要吓吓你。”
谢初瞪着她:“为什么?”
白灵溪撅嘴:“因为你绑架过我!”
“呃。”谢初语塞,过一会儿,说,“上次是我的错,抱歉。”
“你以为道歉就有用啦?我不会随便原谅你的!”
敢情这位小姐是来寻仇的……
谢初暗想,脸上尽力摆出温和无伤的笑容:“冒犯白小姐,实属无意,白小姐要杀要剐,在下悉听尊便。”
白灵溪没料到谢初突然文绉绉的来句话,瞧了谢初两眼,莞尔一笑:“你还蛮有趣嘛,怪不得翌哥哥要金屋藏娇,把你关在屋子里呢。”
谢初嘴角一抽,险些挂不住笑:“白小姐,成语不能乱用。”
“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白灵溪气鼓鼓地拍床。
谢初汗颜,让步道:“好好,你用得对……白小姐,你找我有事?”
白灵溪眼神一闪,问:“你说了,我要杀要剐,你都悉听尊便对吧。”
谢初一句戏言,哪会当真,白灵溪问得一本正经,只好硬着头皮说:“对。”
“你放心吧,我呢,既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你肯定会健健康康,不缺胳臂不少腿的。”
“那真是……多谢白小姐。”
“但是,”白灵溪话头忽转,“我也不能随便原谅你。”
谢初头皮一麻:“白小姐打算怎么惩罚我。”
“念在你虚心认错的份上,我就从轻发落吧!”
白灵溪笑着跳下床,往前一扑,搂住谢初。
“你带我离开白家就行啦!”
谢初大惊,脚步踉跄,差点往后摔倒在地。
什么节奏?难道是——私奔?
咳咳,虽然白小姐貌美如花……
“天天闷在家里好无聊的,我都快长霉了!”白灵溪扯着谢初衣袖抱怨,“你带我出去玩啦!”
谢初闻言,松口气,说:“白小姐,我哪有办法带你出去。”
“你有办法的!上次沐哥哥在家,你都可以把我绑架,这次沐哥哥不在,你更加可以把我绑架了!”
哪来的奇怪逻辑?谢初失笑,放柔声音:“白小姐,我再绑架你一次,你那位沐哥哥发起火来,会要掉我小命的。”
白灵溪俏眉竖起:“不准你胡说!沐哥哥很温柔,才不会发火!”
谢初不愿与一个小女生争辩:“好好,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沐哥哥对我很好的!”
“好好,他对你最好了。”
“你今天必须带我出去玩!”
“好……不,我不能带你出去。”
“你刚才说‘好’了!我听到了!”
“那是口误。”
“你答应了!”
“白小姐,”谢初拉开白灵溪,一脸严肃,“我真的没办法带你出去。”
白灵溪也拧紧眉绷起脸:“不带我出去,我现在就脱光光跑到外面,告诉我遇到的每个人,你非礼我。”
谢初:“……”
白灵溪:“……”
妈的!这小丫头跟她死拽的变态哥哥一样难缠!
谢初炸毛,强忍黑化的冲动,艰难地挤出声音:
“白小姐,你打算,怎么让我带你出去。”
白灵溪转怒为喜:“你答应啦?!”
“……”总比被当做滛-魔乱棍打死好。
“我已经有计划了,你做我助手就好。”白灵溪把一个粉红色小背包搁到腿上,“今天早上,我在唯唯的水杯里偷偷放了安眠药,唯唯现在睡得正香呢。我趁唯唯睡觉的时候,把唯唯的衣服拿过来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套女佣制服:“喏,唯唯的衣服。”
谢初不解其意,“嗯”了声。
“还有套唯唯嫌大的,一直收着没穿。你很瘦的,应该能穿进去。”
说着,把另一套藏蓝色的裙子在谢初眼前晃了晃。
谢初毫无反应地注视那套裙子,一秒、两秒、三秒……某个瞬间,突然一低头,有气无力地说:
“白小姐,你让我穿女人的衣服?”
白灵溪嫣然一笑:“我们扮作女佣就好啦!你在前面掩护我,我在后面跟你走。怎么样,我的计划很好吧?”
“没看出来哪里好。”谢初低声说。
白灵溪耳朵很尖,一听,撅起小嘴:“你又欺负我,你又欺负我!”
“白小姐,”谢初头痛不已,“你让我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穿小女生的衣服,这不像话。”
“你哪像二十四岁?不像不像!”
“我是个男人,”谢初努力说服白灵溪打消这个诡异的计划,“男人穿女装,会很变态的。”
“才不会,我觉得会很好看。”
“白小姐你心地善良,所以看什么都是好的。”谢初顺势夸她,“心地善良的白小姐,肯定不会强人所难,对不对?”
白灵溪眨动眼睛,似在思考。
过一会儿,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两套衣服,捏捏衣角,轻声说:“你真的不想穿啊?”
谢初坚定明确地点头。
“唔,”白灵溪声音依然很轻,“那我现在就脱光光跑出去,告诉我遇到的每个人,你非礼我。”
……!!!
谢初,扑街。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按照我现在码字的尿性,能够日更一段时间~
我争取周末一日双更哈
童鞋们~留个评吧~~
第34章灵溪(二)
李明和张强是一对好基友。
这一天,李明和张强结伴逃课,跑到游乐园敲诈小伙伴。
瘦高的李明把一个厚眼镜片的小男孩堵在角落,恶狠狠问:“小子,有钱吗?”
小男孩恐惧地喊:“妈妈……”
“把你祖宗十八代喊出来也没用!”李明掏小男孩口袋,摸出一部手机,“嘿!好玩意儿,iphone5,小子你会用吗?”
“妈妈……妈妈。”小男孩呜呜哭泣。
李明把小男孩推到地上,将手机揣入兜中,“这玩意给你也不会用,孝敬你大爷我了!”
小男孩的眼镜摔了出去,他先天高度近视,看不清东西,一双小手在地上来回摸着。
一双扣带黑皮鞋停在小男孩旁边。
“呜呜呜,妈妈,妈妈你在哪?”小男孩哭得满脸泪花。
黑皮鞋的主人弯下身,捡起眼镜,替小男孩带好,扶着小男孩站起来。
李明目不斜视地把玩手中iphone5,矮胖的张强戳戳李明。
“看嘛!”李明不耐烦地说,“别烦我,大爷我玩得正高兴呢。”
“明哥,你抬下头。”
“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明哥,你别玩了。”张强咽咽口水,“你抬头看看,美、美女。”
一听到“美女”两个字,李明立刻抬头,目光如炬朝前方猛看。
乌黑的卷发,娃娃般的脸蛋,漂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唇,还有日本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藏蓝色束腰长裙,白色长筒袜和黑色小皮鞋——我的妈呀!
李明芳心大乱,像是三万匹小鹿撞入胸膛。他扔掉iphone5,抛弃好基友,闪电般冲到小美女面前。
“美女,一个人啊?”李明一甩秀发,摆出狂拽酷霸吊的动作。
“你欺负小孩子。”小美女生气地说。
哇塞,小美女的声音也很雅蠛蝶啊……
“美女,你不知道我的苦心,”李明酷酷地说,“我这是教他社会的第一课,只有这样,他才能早日成为男子汉。”
“可是,你抢走他的手机,还把他推到地上。”
“谁说我抢走他手机啦!张强,快把手机拿过来!”
“是,明哥!”张强屁颠颠跑过来,双手奉上手机。
小美女没接,李明狠拍张强脑袋,“笨蛋,给人家小朋友!”
“哦哦,好。”张强弯下腰,笑嘻嘻地将手机递给被小美女牵着的小朋友。
小朋友扭头哼了声,傲娇地接过手机。
李明一把勾住张强脖子,介绍:“美女,这是我小弟,叫张强。我呢,就是这一片赫赫有名的黑道老大李明啦。”
“咦,你也是黑道老大啊。”小美女闻言笑了,“我爸爸,也是黑道老大呢。”
美女嫣然一笑,李明春心一漾,色迷迷说:“美女你还挺爱开玩笑嘛。”
“我没开玩笑啊,我爸爸,哥哥,都在黑道上工作,我们家是黑道家族。”
“哈哈哈!”李明和张强笑得前俯后仰,“你真可爱!美女你怎么称呼啊?”
“我叫白灵溪。”
“哦,灵溪小妹妹,哥哥请客,陪哥哥去玩会怎么样?”
李明说着,狼爪往白灵溪肩头伸去。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张强忽然惨叫一声,飞出三尺开外。李明还未看清张强怎么飞出去的,肚子一阵剧痛,自己也凌空飞出,砸到张强身上。
“啊!”
“啊!”
两个好基友身体相叠,发出惨绝嚎叫。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见到小美女身边,多出一个高挑清瘦的女人,正怒目看着他俩。
那女人穿着和大美女相同的蓝裙黑鞋,个头虽然高了点,但黑眸薄唇,倒也别有一番俊秀。
只是……只是那浑身散发的汉子气息,究竟肿么回事?
“现在的高中生怎么回事,”女汉子的嗓音也很汉子,“你们这个点,不该待在学校上课吗?”
李明悻悻地说:“要你管!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娘们,我就不会揍你。”
“啊?”谢初哑然。
“张强,过来!”李明招呼张强。
张强愁眉苦脸地蹭过来。
李明瞪着谢初,放狠话:“我告诉你,我是容郡高中的头号混混李明,我哥是这片的老大,‘十八掌’陈峰。你问问这片的人,谁不知道老子名号!”
谢初真没想到这小高中生竟是自己同学校的学弟。不经打,脑子还被驴踢了,做混混都做得如此失败,真是师门不幸。
谢初的沉默落在李明眼中,演绎为对自己的畏惧。他得意地说:“你识相点,就和小美女一块,陪老子玩玩,老子不会嫌你这娘们长得跟竹竿似的。这样,小美女归我,张强,这高个子娘们给你!
“明哥,唔,还是不要吧。”张强支吾。
“给你你就拿着!你不还没开过荤吗,刚好跟她开个荤!”
“人家怕~~”张强羞涩。
两人越说越离谱,谢初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你说你哥是谁?”
李明昂头:“嘿!我哥可是这片儿的老大,‘十八掌’陈峰——峰——峰——”
谢初一记手刀,直劈李明面颊,制造出“峰”字被拉长的音效。
李明横倒在地,身体僵硬还未反应,衣领忽谢初揪起,“啪”的一声,另一边脸颊,也被谢初狠甩一掌。
左右开花,李明一张尖脸转眼变成肉包子。
看到这幕,张强吓得双腿发颤,连连往后退,哆嗦地求饶:“女侠,女侠饶命。”话音未落,女侠忽然闪至自己面前,伸手在自己肩头一推,身体失去重心,往后砰地砸向地面。
谢初不再看倒地哼唧的两人,拉过白灵溪,转身欲走。
那李明垂死还要挣扎:“你、你走着瞧,我让我哥,我哥找你!”
谢初失笑,简直无话可说,一旁的白灵溪娇媚地扬起嘴,说:
“好呀,欢迎他到我们白家来做客。”
好基友听罢,扑街。
白灵溪玩得很高兴。
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海盗船……每个项目,她都要凑进去玩个痛快。她也有十八岁了,可玩起来的样子就跟七八岁的小孩一样,置身在一群儿童之间,完全不显得违和。
谢初带她出来虽非本意,可看她玩得这么开心,也跟着开心起来。
蹦了半小时弹弹床,白灵溪跑出来时,喘着气,鼻子上冒出细细的汗。
谢初递给她一只冰激凌。
“哇哦,谢谢!”白灵溪一屁股坐到谢初身边,快乐地翘起腿,“我还是头一次在秋天吃冰激凌呢!”
“是吗?”谢初有点惊讶。
“是啊!因为沐哥哥说天气冷的时候吃冰激凌不好,都不准我吃!”
“哦。”
“还有啊,我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呢!”
“也是你的沐哥哥不允许?”
“是啊,沐哥哥说游乐园里人太多太乱了,我还小,会被他们污染。我以前啊,每次出来,后面都跟着好多人,稍微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动作,就会有人说小姐啊这是不行的那是不行的,没一次玩得开心过。”
谢初想起笼中的金丝雀。美丽的鸟儿关在笼中,慢慢地,不会飞,不会鸣唱了。
“不过今天,我真的好开心啊!”白灵溪笑着说,“第一次没讨厌的人跟着,第一次到游乐园玩,第一次在秋天吃冰激凌!哇哦,我会把今天好好收藏起来的!”
谢初忍不住笑了,说:“你开心,也不亏我舍命穿女装了。”
“还有,我在两小时前,实现了人生最重要的第一次哦!”
“嗯,你做了什么?”谢初听得兴趣盎然。
“那时候我们不是帮了小朋友嘛,我就借小朋友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你打给谁了?”
“我心中的王子!”白灵溪甜蜜地红了面颊,“我跟他说我在游乐园,他说他会过来找我!”
谢初隐隐感觉不妙:“你的王子是……”
“诚诚!”
白灵溪兴奋地大喊,扔掉冰激凌,飞身朝一个人扑去。
不远处一个人张开怀抱,稳稳地接住白灵溪。
白灵溪像只鸟儿般依偎在那人怀里。
那人低眉一笑,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谢初。
谢初愕然,脑海里闪过纷杂念头。
教堂里无礼的冒犯、不期然引发的冲动、黑暗中莫名的一吻、还有……
自己这一身女装。
最终,谢初能想的只剩下女装。
如此丢人的状况,竟然被宗诚撞见了。
白灵溪拉着宗诚走到谢初面前,“诚诚,我跟你介绍,这位叫谢初,今天就是他把我带出来的。”她又对谢初说,“小初啊,他是宗诚。他就是我的白马王子哦,怎么样,很帅吧!”
“呵呵,”谢初干笑,伸出手,“你好,诚哥。”
宗诚笑着握住谢初的手,“你好,小初。”
谢初:“……”
宗诚:“……”
谢初迅速抽回手,扭过头,手托起面颊,摆出一副眺望远景的姿势。
背后宗诚和白灵溪正在你侬我侬。
白灵溪:“诚诚,昨天那个跟你跳舞的女人是谁?”
宗诚:“我的一个朋友。”
白灵溪:“我讨厌她!她跟你一点也不配!”
宗诚:“她哪比得了你呢,我的灵溪小姐。”
白灵溪咯咯笑了:“诚诚,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宗诚毫不犹豫地说:“在我心中,当然你好看。”
谢初听得肉麻死了,不料宗诚还是选手,一句话就把女人泡在蜜罐里甜死。
他不愿做一只打破气氛的电灯泡,只能专心致志地欣赏眼前景色。
视线里,两个小鬼浑身脏兮兮的,把擤出来的鼻涕、吐出来的口水、手缝脚缝里抠出来的泥,拼命往对方衣服上擦。
谢初一阵蛋疼,强迫自己将两个小鬼的行为,当做美丽的风景来欣赏。
嗯,风景,美丽的风景……
“谢初,我去买喝的。你喝什么?”
“不喝!”谢初没好气地说。现在让他喝什么,都会想到小鬼的鼻涕。
问话的人大概没想到谢初语气如此不善,一下子没接腔。
谢初猛地反应过来,一扭头正好对上宗诚疑虑的视线,连忙说:“诚哥,我不渴。”起身,“你们坐着,我去买。”
“没事,我去吧。”宗诚朝饮料店走去。
过了一会,宗诚提了三只杯子回来。一杯热的巧克力奶茶,给白灵溪;一杯咖啡,给自己;又递给谢初一杯温水,说:“和店老板要的温开水。”
谢初有些意外,接过捧在手中:“……多谢。”
宗诚笑笑,坐到白灵溪和谢初中间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要说:
轻松一下,缓口气
未来几章,小谢会被戏弄得很羞涩~
第35章衣祸
白灵溪玩累了,正犯渴,几口就将巧克力奶茶喝光。
她喝完奶茶,头倚在宗诚肩上,心满意足地说:“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开心,多好啊。”
宗诚浅笑着,却未说话。
“游乐园真好玩。嗯,云霄飞车还没玩到,等下要去玩云霄飞车,诚诚,你陪我一起玩吧。”
“还有神秘水谷,好有趣的样子,我也要玩。”
白灵溪打个哈欠,闭上眼睛。
“有点困,我先睡一觉。记得叫我起来哦……一定要叫我起来。”
很快,白灵溪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谢初问:“她睡着了?”
“嗯。”
“天气冷,这么睡会着凉。”谢初轻声说,把自己身上外套脱了,递给宗诚,“给她盖上吧。”
宗诚转过头,淡淡地注视谢初,目光里有种谢初看不懂的情绪。
“你有给人外套的习惯吗?”宗诚问。
“啊?”谢初一愣。
“没什么。”宗诚收回视线,把白灵溪打横抱起来,“我们走吧。”
“去哪?”谢初起身。
“把白小姐送回家。”
“喔,”谢初点头,迟疑片刻,说,“不然等她醒来,让她玩够了,再带她回去吧。”
宗诚停下脚步,看向谢初,目光里再次浮现那种无法读懂的情绪。
“她暂时不会醒来的,”宗诚说,“我在她的奶茶里加了一颗安眠药。”
谢初有些费解,一转念,恍然明白。
在白家还没炸开锅,白沐月还没知道自己宝贝妹妹被别人带出去之前,将白灵溪送回去,的确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本不愿带白灵溪出来,更不愿穿上一身奇怪的女装,可是,现在就把白灵溪送回去,他心口有点说不出的发闷。
白灵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牢笼似的房间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怪他,违背承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眼前,陆管家从车中下来,对宗诚说:“给你添麻烦了,宗先生。”
“没关系。”宗诚说,把白灵溪放入后座。
谢初打算跟上车,手臂被宗诚轻轻拉住。
“谢初,你留下吧。”宗诚说。
谢初疑惑地转头。
“陪我吃顿饭,”宗诚浅笑,“今晚,很想找人一起吃顿饭。”
谢初微怔,似从宗诚的浅笑里见到一丝落寞,不由地点点头。
陆管家冲两人挥挥手,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
黑色轿车绝尘而去,一眨眼便消失在街角。
宗诚带谢初去的地方,出乎意料。
一条小巷里,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饭馆。
小巷一侧的墙被推倒大半,没倒之处,用大红色颜料涂满醒目的“拆”字。饭馆一侧还保持着原样,只是放眼望去皆是平房,破败老旧,大概也很快会被城市建设的推土机碾过,夷为高楼大厦的地基。
饭馆门脸很小,连招牌也没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户敞开门的人家。
谢初疑惑的目光落入宗诚眼中,宗诚一笑,说:“当年,我身无分文,乞丐一样站在这家店门口,店老板并未赶我走,反而把我带进店中,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那碗面真好吃,之后很多年,我都没再吃过那么好吃的面了。”
宗诚轻轻巧巧说出这节,颇令谢初意外。宗诚曾经落魄到身无分文,如同乞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待谢初多问,宗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冲正擀着面皮的妇人说:“罗姐。”
那妇人瞧见宗诚,放下擀面杖,一转头往帘子里喊:“老佟,你快过来!快看谁来啦!”
“啧,天没塌地没动,急吼吼地叫个啥。”
一个中年男人悠悠说,掀帘而出,抬头见是宗诚,猛地提高音量:“哎呦,不得了!是小宗,小宗来啦!”
罗姐撇嘴:“还说我急吼呢,比我还急吼。”
老佟只顾着招呼宗诚:“小宗,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啦?你也不打个招呼,我跟罗姐好提前准备啊!”
宗诚说:“我也是临时有时间,就过来了,你们不必特意准备,给我来平时吃的面就行。”转头问谢初,“你呢?吃面可以吗?”
“行,挺好的。”谢初忙说,惊讶宗诚和店家熟悉的程度。
老佟望向谢初:“这位是?”
“我一位朋友。”宗诚笑笑。
“哎呦,头回见小宗带朋友过来呢!”老佟热情地说,“别站着,快坐快坐!”
“你这死脑筋真不开窍,”罗姐突然插话,“这么俊俏的姑娘,哪是小宗朋友,肯定是小宗女朋友吧!小宗,你说我猜得对不?”
谢初面颊迅速僵硬。
该死的……衣服!
他不自在地坐下来,掩饰地倒杯白开水,端手里喝着,却忍不住拿眼偷瞥宗诚。
宗诚神色淡然,并未介意的样子。
谢初稍微松口气,正喝着水,忽听宗诚说:“嗯,还是罗姐眼光准。”
那口水瞬间逆流,全部从谢初嘴中喷出。
“哎呦,没事儿吧!”老佟连忙问。
“没,咳咳,没事。”谢初拿纸擦嘴,脸色发红,“不小心,咳咳,呛到。”
罗姐擀着面,仍然无知无觉地刺激谢初:
“姑娘你真有福气,小宗可是难得一遇的好男人呐!要我说啊,就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什么男主角,比小宗差远了。我看小宗心气儿挺高的,姑娘你能做他女朋友,肯定也很优秀吧。”
“咳咳、咳咳……”谢初拼命咳嗽。
“姑娘你个头挺高啊,我猜你是模特儿吧?要我说啊,你这身子太瘦了点,就算做模特儿不能胖,但太瘦了,毕竟对身体不好。你听罗姐一句劝,该吃的饭还得吃,别光想着节食、减肥!”
我有吃,我还吃得很多……谢初郁闷地想,尴尬咳嗽着,完全接不上话。
偏偏罗姐不肯收兵,步步紧逼:
“你以后跟小宗结了婚,得要孩子吧,我跟你说啊姑娘,你这样瘦,生孩子有困难的!”
谢初反应还算快的大脑,一瞬间,彻底当机。
就连咳嗽声都偃旗息鼓,嘴微张,石化。
这回,就连宗诚都绷不住了,捂住肚子笑出声:“罗姐,您打住,别说了。”
罗姐严肃训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俩都年轻,可别不当事儿。这生孩子,确实得胖乎些,胎才能稳……”
“好了,我知道了。”宗诚笑得快岔气,“罗姐,我俩都饿了,快把面上来吧。”
罗姐这才想起正事,“你看我,瞧见你带女朋友过来,心里欢喜,啰啰嗦嗦个没停了。老佟啊,面下好了没啊!人家孩子都饿了!”
“好啦好啦,老佟家香喷喷的牛肉面。”
老佟端着两大碗面出来,放到桌上,又摆上牛肉、海带、竹笋等几样小菜。紧接着,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瓶土砖色的葫芦瓶。
宗诚问:“这是什么?”
老佟得意地说:“我老佟秘制二十年的老白酒,可不是我自夸,这酒味,绝对比那什么竹叶青啊剑南春啊还要有滋味。今天开了封,给你尝尝。”
“老佟你自己留着喝吧。”
“别推啊,小宗,算是我和你罗姐的一点心意。”老佟诚恳地说,“我们没啥能好东西,就这瓶酒,还算拿得出手,今儿这顿饭,你也别掏钱……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宗诚一笑,接过酒瓶,说:“不算什么大忙。”
老佟瞪起眼:“怎么不是大忙!这地方年后就要拆了,多亏你帮忙请律师,我们才能拿到补偿金,买了新房子啊。”
谢初闻言,不禁看一眼宗诚,却见宗诚神色淡淡的,说:“新家都好吧。”
“都好,都好,两室一厅,还有个阳台呢。”老佟说着,神色却有些遗憾,“我们很快也就搬了……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开了二十几年饭馆,真说要搬走,还挺舍不得的。”
罗姐皱着眉说:“行了!你这老头儿,人家小两口来吃面,乐乐呵呵的,你尽在这儿倒酸水。快过来,跟我一起买面粉去。”
老佟愣道:“厨房里不是还有两袋吗……”
“早用完了!”罗姐打断,揪着老佟就往外冲。
“怎么用完了,我刚才还亲眼见着了!”
“我说用完就用完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怎么是废话,真还有面粉!”
“啧啧,老佟,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小两口要说几句甜蜜话,我们两个老东西杵在那儿多不合适!”
“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早说啊。”
“还能当着人家面说啊,咱只能离远了小声说……”
可惜,老佟和罗姐两人的对话,既未离远,也未小声。
清晰响亮得就像在谢初脸上拍了一巴掌。
谢初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白,红红白白,瞬息万变。对桌之人按耐不住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飘荡过来,忽地变成一块巨石,狠狠压住谢初的头,把他压得一张脸几乎与桌面平行。
谢初挥动筷子,干瞪着碗里的牛肉面,闷头大口大口地狂吃。
对桌之人,他是一眼都不敢看了。
第36章醉后(一)
三下五除二吃完面,谢初开始闷头喝酒。
老佟自己酿的酒确实地道,甘醇绵长,回味十足。可惜谢初现在缺乏品酒的心境,一杯白酒竟被他当白开水一般干掉。
宗诚看不下去,说:“谢初,你慢点喝。”
“没事,不要紧!”谢初豪迈地一挥手,又干掉一杯,“我酒量很好的!”
“罗姐性格爽快,说话比较随便,别放心上。”
谢初一听急了:“我哪放心上了!”说完觉得反应太过激烈,刻意绷紧神色,镇定地说:“我今天点背,被白灵溪硬逼着穿上这么件衣服,被误会很正常,诚哥你放心,我绝对不放在心上。”
宗诚暗想这事谢初自己不介意就行了,让我放心什么?抬眼看着谢初,见谢初面颊微红,眼睛里流动细碎的光,心中一动,想,谢初不会是醉了吧。
谢初还把白酒往嘴中送,宗诚夺过谢初的杯子,说:“别喝了。”
谢初笑了,不待宗诚看清,迅捷地把杯子抢回来,仰头喝尽。
喝完,炫耀地挑起眉:“我出手很快吧。”
宗诚失笑:“我知道你出手很快。”
“我练了整整一年呢!”
“嗯,”宗诚低头继续吃面,随口问,“为什么练这个?”
宗诚以为谢初很快就会回答,但是过了很久,谢初也没出声。
他放下筷子,望向谢初。
谢初安静地坐着,恍惚的表情里,有种竭力隐藏,却悄然弥漫的,宛若少年一般的忧郁。
宗诚眼神渐渐深沉。
“为什么练这个,”谢初喃喃重复一遍,说,“我记得你上次问过我,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杀人,对吧。”
不待宗诚回答,谢初抢着说:“为什么杀人呢,练这个,就是为了杀人。有个家伙开车撞死我父母,但他一点事也没有,什么法律,什么正义,原来都是骗人的屁话。我们一家三口,活下来的就我一个,我不可能放过他,所以我天天练习怎么用刀,天天琢磨怎么杀人,只等着有一天,亲手杀死那个害死我父母的凶手。”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初大概是醉了,大概还醒着,醉与醒,本没有清晰的分界线。在某种情境下,醉意呼啸着翻滚进身体,埋藏在心底的一些话,一些情绪,突然爆发,连自己都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倾泻而出。
“为了杀人,不是为什么杀人,对吧?我为什么要杀人呢,因为仇恨太强烈,强烈到必须要杀人吗?你说‘像我这样的人’,那么,告诉我,我到底是哪种人?车祸发生前,我刚从高中毕业,没什么值得忧愁的事情,天天都很开心,从没想过要去伤害谁,甚至觉得“伤害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罪恶,但是车祸之后,我在整整一年时间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复仇,怎么复仇……我变了吗?我肯定变了,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地被改变……那个很快乐的,没心没肺笑着的,愿意相信别人,和别人亲近的我,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确实恨那个人,恨他害死我爸妈,恨他做了如此大的错事,却没有一点点自责和愧疚。我恨他恨得确实想杀他……可是,可是……”
谢初的嗓音里带上一丝哭腔。
“可是,当我真的杀他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出的刀,怎么把刀捅进他身体里的。我看着他倒在地上抽搐,看着警察跑过来把我抓住,我关在看守所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我终于杀了他,终于为父母报了仇。可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连活着的感觉都没有……许伯伯为了我的事情,求这个求那个,急白了头,最后才给轻判我五年。那个时候,当我走进监狱大门的时候……”
谢初一咬牙,紧闭嘴唇,缓了片刻,慢慢说:“当我走进监狱大门的时候,许伯伯喊住我,对我说,他会等我,带着我重新开始。我笑着跟他说,好的,我等他……可是一转身,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谢初滑落一颗眼泪。
从眼角,沿着面颊,无声无息地,落在脖子上。当那颗泪珠要往衣襟里滚落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轻轻地接住了泪珠。
谢初掉了一滴泪,却也只掉了一滴泪。
他说到痛处,竟然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变得戏谑:“我在许伯伯看不到的地方,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跟个尿裤子的小屁孩一样。直到那刻我才明白,哦,原来我这么没出息。”
“我这么没出息,”谢初涩然地笑着,“所以老爸老妈、许伯伯才会商量好了似地,一个个都不打招呼就跑掉,撇下我不管,跑到那边快活去了吧。”
谢初说着,抓起眼前之人的手,似要急迫地确认什么,“你说,他们在那边,会比在这边更开心、更快乐吗?
宗诚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初,静了片刻,反过来握紧谢初的手,说:“会的。”
眼前之人低缓、坚定的嗓音仿佛是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保证。谢初弯起眉眼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灿然得惊心:“那样的话,我也就不怪他们,撇下我不管了。”
谢初的笑令宗诚脸上掠过一丝恍惚。
只是很快,宗诚又恢复平静,微微透明的双眸注视谢初,倦淡尽扫,一片清明。
谢初似是说累了,怔坐着不再言语。
宗诚说:“喝点水吧。”
谢初摇摇头,伸手去倒白酒,宗诚一把抢过,说:“不能再纵容你喝了。”
“不喝酒,没意思!”谢初不满地喊。
宗诚想谢初清醒时乖觉而内敛,非得要醉了,才肯倒出几句直话,露出些许性情。他想着,语气不自觉地放柔:“除了喝酒,还有很多意思的事。”
“还有什么?”
“你把水喝了,我就告诉你。”
谢初将信将疑地看宗诚,“你不会也在我的水里放安眠药吧。”
宗诚意外,未料到谢初突然冲自己说这样一句话。他转念想到谢初一次次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稍微越界,就会迅速抽身,谨慎地退回原地。
这个人,终究是戒备自己的。
宗诚涌起一股冲动,他差点就要对谢初说,他不会,不管他对谁那样做,他都不会对谢初那样做。
差点,就说了。
还是,没有说。
荆棘疯长,血色沼泽里爬出无数幽暗的东西,死死控制住他,让他无法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哪?”谢初凑过头。
宗诚不语。
谢初叹气:“哎,你这就不高兴啦。”端起水杯说,“其实吧,就算你放了安眠药,我也会喝的。”
宗诚眼神微动,盯着谢初:“为什么?”
谢初将白开水一口喝光,一扭头,避开宗诚视线,望向别处。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答案,只是总觉得……”
他声音越来越弱,低不可闻:“总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宗诚猛地站起身。
桌椅的震动吓了谢初一跳,紧跟着起身,问:“你怎么了?”
宗诚背对谢初走到门口。
“宗诚?”谢初扯扯他衣袖。人一醉,连“诚哥”都忘记称呼。
“走吧。”宗诚急促地说,径直往外走去。
谢初追过去。
老佟和罗姐迎面走来,见到他俩,老佟打招呼:“哎,吃完啦?”
宗诚低头没说话,谢初也顾不上说话,两人一阵风似地越过老佟和罗姐,往巷口走去。
老佟挠挠头:“咋回事,小两口吵架啦?”
罗姐敲老佟一记爆栗,“没眼色,你没看出他俩火急火燎的样子,是忍不住了嘛?”
“啥,忍不住啥?”
“年轻人气力旺,当然是急着回去恩爱呀!”
“这这,怎么能瞧出这个来?”
“说你没眼色你还不信!你看那姑娘,脸蛋红扑扑,肯定是被小宗给逗的,而且你看小宗,就连小宗的脸都红了!小宗脸红得连头都不敢抬哩。”
“啧啧,有道理……”
“我说的哪句没道理!”
……
这边厢两个人欢天喜地虚构情节,那边厢两个人,走着走着,停下脚步,陷入异样的安静。
谢初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自己说错什么,惹他生气了吗?
这样想着谢初涌起股不安,好似做错事般,渴望弥补。
男人背对他站着,身板并不直,有点倦累的样子。
谢初轻轻拍下男人的背,男人不理他,他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终于抬起双眸看向谢初,那双眼睛的光泽很浅,情绪很深。
“来,你跟我来,”谢初咧嘴笑着,露出小虎牙,“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宗诚被谢初拉着,终究,迈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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