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大道

杀戮大道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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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毫无动静。

    他走进卧室,见谢初缩身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畏寒地把被子拼命裹紧。按理说睡这么久,也该醒酒了,可谢初状况并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白翌宁摸了摸谢初额头,火烧似的滚烫,把手伸进被子里试他体温,也是灼热的烫。

    他突然意识到,昨天谢初浑身发热,意识模糊,并非仅仅一小瓶酒的缘故,而是在发高烧。他只以为谢初醉酒,将谢初丢进冷水里,又湿漉漉扔到床上,烧不仅没退,还越烧越厉害了。

    来不及细想,白翌宁连着被子抱起谢初,快步往外走去。

    医院。

    谢初眨着眼睛,没搞懂状况。

    记忆里自己横躺白翌宁家门口,仰头看电梯里走出的人,转眼之间,为何一身病服躺在医院?

    疑问在谢初脑海里疯长,房门发出响动,谢初一激灵,迅速翻身坐起。

    冷不丁见到房间里的人起身,小护士吓得尖叫出声。

    过一会儿,意识到是病人醒了,抚摸胸口说:“我的妈呀,你真把我吓坏了!”

    谢初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躺了多久?”

    “前天过来的,高烧到快四十度,再晚点,估计得烧糊了。”

    小护士把体温计递给谢初:

    “喏,测测体温。”

    谢初把体温计夹在腋窝里。小护士抬手去换吊瓶,谢初问:“谁把我送来的?”

    “你哥哥呀,你这一发烧,可把他急坏了。”

    “哥哥?”谢初纳闷从哪冒出个亲戚,“他叫什么?”

    “啊,你不知道你哥哥叫什么?”小护士拧起眉,“完了完了,没烧坏脑袋吧。”

    谢初解释:“我没有哥哥。”

    小护士痛惜地喊:“悲剧啊,那么帅气的哥哥你都忘了,他十分钟前还在这儿呢!”

    谢初听见这句话,掀开被子下床,扯掉输液线就往外跑。

    小护士急道:“喂,你干嘛去啊!”

    谢初没理会。

    “你病着呢,出去会着凉的!”

    “你还没给我温度计!”

    “你给我回来!”

    ……

    小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谢初跑到医院外面的停车场,一辆辆车找过去,没有找到一辆棕色的越野车。

    已经走了吗?

    还是,并非他呢。

    谢初失落地走回医院,挤在电梯外的人太多,他于是沿楼梯往上走。

    他体力虚弱,爬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六楼,楼梯口的门却被反锁。他只好下楼,从五层绕过去。

    刚出五层楼梯的门时,谢初就顿住了。

    五层走道上人来人往,但其中一人的背影,清晰分明地映入谢初眼帘。

    那人穿件浅白色外套,卡其直筒裤,个子高挑颀长。但他站得并不很直,肩膀倚墙,透出懒散而疲倦的气息。

    那种气息……独属于宗诚。

    宗诚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样貌清俊,看起来还很年轻。

    医生对宗诚说:“这个药剂在试验阶段,副作用不够明确,你还是慎重使用吧,要出了事,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宗诚说了句什么,语气很轻,谢初没听清楚。

    却见医生皱起眉,“老实说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发作起来,又不是找不到人,别说强迫,心甘情愿倒赶你的,也一抓一大把,何必较这个劲,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宗诚似乎低笑一声。

    医生表情严肃:“你这人,决定的事,别人怎么劝都没用。总之你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保重好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告诉我。”

    这话谢初很耳熟。

    他在青竹做服务生时,阿开也对宗诚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只觉诧异,五大三粗的阿开,竟能说出如此体贴的话语。

    医生和宗诚说完话,挥手辞别,走进不远处的办公室。

    谢初移动视线,看向办公室门口挂着的铭牌。

    “叶千影,神经科副主任。”

    神经科?谢初脸色惊疑,难不成……

    宗诚有神经病?

    想法刚窜出来便被谢初给压下去。

    宗诚怎么看都不像有精神病,倒是他自己,死皮赖脸跟着白翌宁,更像个神经病。

    但宗诚身体一定是带病的。

    看那医生严肃的表情,恐怕还是很难治医治的病。

    莫非是绝症?

    谢初咯噔一下,迅速打消这个念头,胸口里,却有些莫名的烦闷。

    自己怎么回事,竟胡思乱想起来?

    宗诚朝电梯方向而去。

    谢初转身往回走。

    他心思不在路上,忘记眼前是楼梯口的铁门,迎面砰地撞上。

    谢初一弯腰痛苦地捂住鼻子。

    有人走过来扶住他,谢初摆摆手,含糊地说:“谢谢……我没事。”直起身,意外地发现扶起他的人竟是宗诚。

    谢初尴尬地笑笑:“诚哥……”

    话没说完,两股液体沿鼻孔迅速往外淌,谢初奇怪怎么这个时候流鼻涕,连忙掐紧鼻子,带着浓浓鼻音狼狈地说:“我流鼻涕了,诚哥你带卫生纸了吗?”

    宗诚盯着谢初,眼神有点奇怪。

    “别动。”

    宗诚说,伸出左手按住谢初后脑,把谢初的头微微抬起,右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到什么东西,便抬起手,拿衣袖轻擦谢初脸颊。

    谢初大骇。

    他心想自己脏兮兮的鼻涕,怎么能劳驾宗诚亲自用袖子擦,连忙拼命往里吸,但怎么吸都吸不住,嗓子里,反而弥漫难受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令谢初意识到,自己流的不是鼻涕,是鼻血。

    谢初面颊一热,扭头推拒:“诚哥你别管了,我自己弄就好。”

    “别动。”宗诚再次说,垂下眼眸看谢初,“别说话,抬头别动。”

    谢初收声。

    宗诚语气虽淡,却有命令的力度。

    两人都没动。

    谢初贴紧宗诚站着,距离极近,近到能感觉宗诚胸膛的起伏,微热的呼吸。有路过的人朝他们投来古怪目光,谢初惊觉,他整个人,几乎是被宗诚抱在怀中。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道,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一动不动,当然引人注目。

    谢初想说点什么,转念又想,宗诚只是在帮他止血,或许根本没发现两人姿势在别人看来怪异。他如果开口说,倒显得他自己想歪,本来不尴尬的事情,反被弄得尴尬了。

    于是谢初闭上嘴,保持静止。

    两人沉默着,直到鼻血止住,谢初才说:“诚哥,嗯,我应该好了。”

    宗诚没放开手,却问:“你生病了?”

    “哦,没事,就发了点烧而已。”

    “你住哪间病房,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谢初忙说,“诚哥你忙去吧,我没事的。”

    宗诚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快,一闪而过,又恢复柔和,

    “谢初,我送你吧。”

    一句话宗诚说第二次,意味着不能再拒绝。

    谢初只好任由宗诚扶住自己,慢慢挪回病房。

    还没进门,小护士火急火燎地冲过来,生气地说:“你跑哪儿去啦!快把温度计还给……”她抬头,谢初身边男人落入视线,一愣,语气忽然甜美,“哎呀,还给人家啦。”

    谢初摸摸衣服,没找到。

    “大概我跑的时候弄掉了,不好意思。”

    “掉了啊,掉了就掉了。”小护士心不在焉地对谢初说,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宗诚。

    宗诚扶着谢初走进病房,让谢初躺到床上,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看样子,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若说宗诚的权势,谢初其实并不了解,或者比白沐月和白钧都厉害,又或者比白沐月和白钧弱得多。谢初和白沐月,白钧都有过直接接触,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强大,但不会觉得紧张,可面对宗诚,谢初总有种难以抑制的紧张。

    谢初努力地找话题。

    “诚哥,你最近挺好吧。”

    “挺好。”

    “上次那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

    “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哦……”

    “……”

    房间里一片沉默。

    小护士推门而入。

    谢初暗自松口气,默默祈祷小护士多待一会,最好待到宗诚离开。

    小护士拿起谢初的手,给谢初扎输液针管,注意力却直奔坐在床边的男人:

    “先生,你是他的朋友吗?”

    宗诚简短地嗯一声,问:“他怎么了?”

    “他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可吓人啦,这要是再晚点送过来,恐怕得出事呢。”小护士水盈盈注视宗诚,针头在谢初手背上戳进戳出,“……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可真好呀。”

    小护士最后一句话说得着实突兀,不过谢初没空理会这个,咳了声,提醒:“姑娘,能否先把针管扎好?”

    小护士近乎凶狠地把针头一把扎入谢初血管,深情凝望宗诚:“你长得有点像我喜欢的一个明星,当然,也不是很像,一点点像,但你气质比那个明星好太多了。我猜,你应该是外企的高管吧。”

    谢初闻言,不由地看向宗诚。

    谢初认识宗诚是在监狱,见一个个狠戾囚犯畏惧地臣服在宗诚脚下,自然把宗诚归入绝对不能惹的黑道老大类别。

    现在听小护士这么说,再看宗诚,心想还真有道理,比起黑道老大来,宗诚更像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人士。

    宗诚把视线移过来,与谢初目光一撞,便轻轻移开,对小护士说: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啊?”小护士顺势问。

    “混黑道。”宗诚一笑,“杀人越货,j滛掳掠,给钱,什么都干。”

    谢初和小护士都怔住了。

    刚才宗诚与他一撞即分的对视,让谢初产生某种错觉——

    好像他和宗诚间,存在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

    太糟糕了,谢初想,竟然产生如此糟糕的错觉。

    小护士怔了一下,紧接着咯咯笑起来:“你这人真幽默,我都被你逗乐了!”

    宗诚轻笑,没说什么。

    “我说你呀,真走运!”小护士终于第一次正眼瞧了谢初,“朋友和哥哥都这么帅,这得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呐!”

    谢初汗颜,不明白自己究竟走哪门子运。宗诚带着疑惑问:“哥哥?”

    “是呀,就是他哥哥把他送来医院的。”小护士一阵激动,想起什么,又面露遗憾,“不过他好像烧坏脑袋,不记得他哥哥了。”

    宗诚看向谢初:“你有哥哥?”

    谢初耸肩:“我以为我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

    忽听小护士兴奋地喊:“说哥哥,哥哥就到!”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第25章医院(二)

    如果白翌宁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一个词,会引出之后的事端,他绝对、绝对不会那样说。

    把谢初送到医院,医生登记资料:“跟病人的关系?”

    几个词在白翌宁脑海里打转。同学?朋友?认识的人?

    没来由想起以前捏着谢初脸颊,引诱地说:“乖,叫声哥哥来听。”便脱口说:“哥哥”。

    说完觉得不对,想纠正,医生飞快地写完进入一下题:

    “病人年纪多大?”

    他也就没纠正了。

    不料从小护士嘴里听到这个词。

    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醒过来,白翌宁心情骤沉。

    脸色,也更严峻几分。

    谢初张张嘴巴,没发出声音。

    宗诚看了谢初一眼,转头冲门口的人打招呼:“翌宁。”

    白翌宁这才注意到宗诚,冷冷一挑眉,说:“宗诚,你怎么在这?”

    宗诚说:“在医院碰到谢初,过来看看。”

    “你和他很熟?”白翌宁没动。

    宗诚转头问谢初:“谢初,我和你很熟吗?”

    谢初脑子很乱,宗诚问他,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白翌宁和宗诚显然认识对方,但两人之间,关系绝对好不到哪去。

    小护士感受到空气里紧绷的气氛,有点害怕,收拾药具溜出病房。

    宗诚见谢初不答,低眉一笑,说:“不算很熟,不过认识很久了。”

    “很难想象,”白翌宁盯着宗诚,“你和他这样的人认识很久。”

    宗诚笑了下,语气意味深长,“我也很难想象,你原来是他哥哥。”

    白翌宁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宗诚无意与白翌宁针尖对麦芒,起身说:“翌宁,你进来坐吧,我该走了。”

    “不必。”

    白翌宁冷冷回答,一转身,径直离开。

    谢初见白翌宁说走就走,急忙跳下床,“等等!”没跑两步,被输液线牵住。他急得将针管连皮带血一把扯掉,趿上拖鞋追出去。

    白翌宁走进了电梯。

    谢初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刚好关闭,焦急地等到下一趟电梯,逆着急诊大厅拥挤的人潮,跑出前院,跑出铁门,跑到轰鸣喧嚣的大街上。

    街上车流不息,一个模糊的车影,在街道尽头消失。

    谢初体力不支,蹲在地上直喘粗气。

    地面冰凉,凉意沿脚底钻进骨头,又从骨头,钻进心底。

    这么拼命地追赶,还是一点点距离,都没追上。

    直到腿脚蹲麻,谢初才晃悠悠起身。

    迎面的人群里,他看到了宗诚。

    宗诚的手放在白色外套的口袋里,神色仍然倦淡,站姿也并不笔直。日光将他的头发和眼眸照得微微透明,却又有一抹很深的暗色,在浅色里隐隐浮现。

    一瞬间谢初觉得,他似乎早已认识宗诚。

    早到在入狱之前,杀人之前,车祸之前……

    这种感觉蛊惑谢初走向宗诚。

    然而走近时,感觉却消失了。

    小花园里的树叶泛出枯红,弥漫清秋的安静。

    谢初和宗诚坐在长椅上。

    阳光倾洒,谢初又想起在监狱时,也和宗诚肩挨肩晒过一次太阳。

    只是那次晒得胆战心惊,温温暖暖的阳光,快把谢初煮沸。

    这次,却显得落寞伤感。

    谢初说:“诚哥,让你看笑话了。”

    “为什么这样做?”宗诚问。

    谢初低头,看向光影斑驳的碎石子路,说:“你可能觉得奇怪,但我和翌宁,当年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宗诚没有任何惊异的表示,浑身散发稳定、包容的气息。

    谢初曾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迷陷在宗诚的气息里,这不过是宗诚的某种能力,掉进去,摔得粉身碎骨的只会是自己。

    可是这个静谧的秋日下午,谢初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理智与情感,总是一对深刻的矛盾。

    “当时我读高二,翌宁是插班来的转学生,他很优秀,一来就引起轰动,但翌宁性格实在太孤僻了,慢慢地,也就没人敢靠近他……”

    太阳光泽缓缓流动,云层在天边飘散舒卷,谢初讲着讲着,回忆一点点涌入,现实一点点消失。

    他几乎忘记,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身边的人是谁。

    脑海里全是和白翌宁在一起的画面。

    阳光好的日子,两人翘课跑到学校天台,挑一个僻静角落,白翌宁分一半耳机给他,两人一起听歌,音乐声包裹耳膜,整个世界都化为璀璨旋律。

    父母出差,他就跑到白翌宁那住,晚上窝在被子里,和白翌宁拳打脚踢。大部分时候他打不赢白翌宁,总被制得毫无招架之力,偶尔打赢了,也充斥白翌宁故意放水的嫌疑。打完架两人都累得够呛,看到白翌宁汗渍渍呼吸沉重的狼狈样子,他就算打输,也有种别样的成就感。

    考试前,白翌宁就变成半个老师。白翌宁平时对他相当纵容,可一拿起书辅导他学习,就开始犯凶,连训带骂,还无情打击:“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太笨了,笨死了。”但当他傻瞪着题目发愁,白翌宁又会从后面环住他腰,下颔抵住他肩窝,很轻柔地抱着他。

    有次打年级篮球赛,他被对方前锋恶意推撞,白翌宁冲上前就把那个粗壮的前锋踢在地上,死死掐住前锋脖子,就像要杀人似地,别人怎么扯都不松手,脸上表情可怕得骇人……最后还是他扶着腰过去劝阻,白翌宁才放手,抱起他跑去医务室。

    还有,他会喊白翌宁去他家玩,白翌宁总不去,他总喊,白翌宁终究败下阵来。那天父母做了很多菜,还把许浩和许容砚也叫过来一起吃,大家都很开心,白翌宁甚至含着笑意,颇有耐心地回答他老妈无聊八卦的问题。那天晚上,白翌宁躺在被子里,低声说:“你家人很好。”

    他兴奋地喊:“我老爸老妈当然好!翌宁,你搬过来住吧,我妈听说你一个人住,还让我问你要不要搬过来住呢。”

    白翌宁不语,狭长眼睛里闪动异样的光泽。

    “搬过来吧,”他推推白翌宁胳臂,“我家人也是你家人啊。”

    “是吗。”

    “那还用问!”

    “小初,”白翌宁突然抓紧他手腕,“我不需要你家人,我只需要你。”

    “嗯?”

    “只有你,”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压过来,“绝对不准离开我。”

    心口一痛,谢初猝然惊醒。

    太阳要落下了,暗蓝天际翻腾紫红云霞,最后一片亮光燃烧殆尽后,夜幕很快就会降临。

    谢初有些惊疑,无法相信自己和宗诚待了这么久。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他独自出神,追溯往昔,陷在完全的沉默里。

    宗诚竟一直在等他。

    等了这么长时间。

    “对不起。”谢初歉疚地说。他是真地想道歉,遗忘宗诚,让他有种莫名的难过。

    宗诚没说什么,过了一会,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

    “何必呢。”

    谢初一怔。

    宗诚的口吻难以形容,好像在安慰,好像在开导,又好像勘破谢初心中所有纠缠,带着怜惜,发出无可奈何地低叹。

    忽然间,宗诚的手机响了。

    谢初见状,起身:“诚哥你接电话吧,我先走了。”

    宗诚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把电话挂断,抬头看向谢初。

    “谢初。”宗诚慢慢地说,“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谢初有些意外:“嗯,诚哥你说。”

    “像你这样的人,”宗诚盯着谢初,眼神很深很沉,“到底为何要杀人?”

    谢初一听就愣住了,呆立原地,迷惘地睁大眼睛。

    这时某样东西斜飞而来,砸到宗诚额头。

    “宗诚,你怎么挂我电话?”白大褂的医生没好气说,“药也不拿就走,能不能改改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宗诚扶额一笑:“千影,你别激动。”

    叶千影大喊:“我不是激动,是烦躁!”

    “好好,你别烦躁。”

    “真是看到你就来气,你怎么还待在医院没走?”

    “等你把药给我送过来啊。”

    “扯吧,你他妈竟敢挂我电话!”

    “……”

    眼前一幕,令谢初颇为讶异。

    这位叫叶千影的医生,竟能以这样的态度和宗诚说话,而宗诚对他的态度,竟也这样不同寻常……

    亲密,自然而随性。

    仿佛他认识的宗诚,和叶千影认识的宗诚,不是一个宗诚。

    谢初默然几秒,轻声说:“诚哥,我走了。”

    宗诚忙着抚平叶千影的炸毛,简短地“嗯”一声,又和叶千影说话去了。

    第26章纵魇(一)

    晚上十一点半,白翌宁家的门铃被叮咚按响,不解气似地,又传出砰砰拍门声。

    白翌宁一言不发地打开门。

    谢初不由份说,一闪身钻入房中,哆哆嗦嗦说:

    “外头起风了,好冷。”

    他头发被风吹乱,面容疲倦,仍然穿一身医院单薄的病服。像完成长途跋涉,满身风尘。

    谢初从饮水机里接出一杯热水,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里,拿手背擦一把嘴边水渍,喘着气说:“我从医院走过来的,中间还绕了路,绕到一片荒地去了。能赶在午夜之前走回来,简直是奇迹。”

    旁边的人没声响。

    谢初勾嘴一笑,自己找话题:“你不打招呼就走,我只好过来找你,多亏你在家,如果你不在,我又得在你家门口安营扎寨。”

    “时候不早了,”他从旅行包里翻出两件衣服,“我去洗个澡。”

    说完便往浴室走去。

    关上门,谢初笑意尽失,脱力地贴墙滑坐在地。

    发完高烧,也没吃东西,在夜晚的冷风里连续走五个多小时的路,快要了他小命。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迫得谢初扶住墙,闭上眼睛喘息。喘了很久,他强打精神站起来,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正要洗澡,白翌宁一踢门冲进来。

    谢初猝不及防,被白翌宁拽住手臂一把推到墙上,后背撞得钝痛,谢初下意识闷哼一声。

    “你闹够没有?”白翌宁不耐烦地质问,眼神带着突然爆发的恨意,“一而再再而三,你有完没完?”

    谢初被他弄得很痛:“翌宁,你,你先松手。”

    “回答我的话!”

    谢初一怔,强忍着痛,问:“你为什么生气?”

    “生气?”白翌宁冷笑,“我只是觉得很厌恶而已。”

    谢初脸色煞地变白:“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对我说这个词,”语气一弱,轻轻地,“……结果,你还是说了。”

    白翌宁冷声说:“以前事我早就忘了。”

    “是吗?”谢初惘然。过了很久,低眉涩然一笑,“是吧。”

    谢初一笑,白翌宁心情就异常烦闷,他手指加力,力度重得几乎快把谢初肩胛骨捏碎。

    谢初强忍肩头剧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比我还小半个月,但以前你总喜欢逼我喊你哥哥。翌宁,我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你真能忘得一干二净?”

    谢初提到这节,白翌宁眼神骤然暗沉。他盯着谢初说:“记得又怎么样,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罢了。”

    谢初倔强地反驳:“如果无关紧要,为什么对医生说你是我哥哥?”

    白翌宁一时噎住,谢初抬手揪住白翌宁衣领,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急促地说:

    “如果无关紧要,为什么送我去医院,为什么在刚才打开门,为什么冲我生气发火。白翌宁,你有种把你的真心话说出来啊!”

    白翌宁越是沉默,谢初越难自控,连日来的抑郁翻滚成滔天洪水,他红着眼冲白翌宁大吼:

    “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缠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你难道没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这六年里我从没停止过想你,现在遇到你,不想再失去你!白翌宁,你他妈懂不懂!”

    谢初一咬牙紧闭嘴唇,胸膛剧烈起伏。

    白翌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慢慢地,他松开谢初肩膀,反过来扣住谢初揪起自己衣襟的手,神情暗昧地说:

    “说得很好,谢初,我差点就被感动了。”

    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谢初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刚才一句话,天知道耗费他多少力气。他拿锋利的刀子将胸膛破开,连血带肉掏出隐藏内心深处的情感,他以为,即使白翌宁不接受,至少也该尊重。

    可白翌宁连尊重也没有给他。

    ——说得很好,谢初,我差点就被感动了。

    心口翻涌的情绪忽然消逝,化为一片荒芜,茫然无际。

    谢初低头,低低地笑。

    “原来是这样啊……”

    谢初笑得肩膀颤抖,望向白翌宁,嘴角一扯,露出两颗白色小虎牙。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真地感动你?”

    在白翌宁眼中,这笑容当然和以前完全不同。

    谢初以前的笑,天真灿烂,像阳光一般流动明媚光泽……这个笑,却难以揣摩,弥漫模糊不清的雾气。

    但是……很勾人。

    两人说话时,热水从花洒里源源不断倾洒,在紧闭的浴室里氤氲出热腾腾水雾。

    谢初就站在水雾里,苍白的脸颊,瘦削的身体,好像轻轻一折,就能彻底摧毁。

    白翌宁眼神一暗,抓起谢初双手抵到墙上,一字一顿说:“我教你怎么做。”

    下一秒,嘴唇碾压过去。

    谢初愕然睁大双眼。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在唇上炸开,谢初不及反应,下颔一痛,嘴巴被蛮横地掰开。舌头扫荡,在口腔里攻城略地,唇齿纠缠,堵住所有的呼吸。

    谢初下意识推拒,反而被更紧地禁锢在墙壁和白翌宁身体之间,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谢初缺氧得快窒息,胸腔一阵胀裂般的难受,他艰难扭动身体,却完全摆脱不了白翌宁的钳制。

    谢初的扭动令白翌宁低哼。他拽住谢初头发,一把将谢初丢到地上,整个人骑上去,连拉带扯地脱掉自己衣服,露出精壮的赤裸身躯。

    谢初意识到白翌宁要做什么,心中一凛,急道:“翌宁……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白翌宁死死盯着谢初,嗓音沉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说完猛地分开谢初双腿,勃然滚烫的欲望,不加迟疑毫不留情,直入到底。

    “唔!”

    谢初控制不住地仰起头。一阵难以形容的异痛窜至四肢五骸,似要把身躯从中间劈裂,他痛得绷紧成弦,脸上血色尽失,额头滚落豆大汗珠。

    性——有时是爱的表现,有时是纯粹的发泄,有时则是不折不扣的暴力。

    谢初从白翌宁的动作里感受不到任何爱,甚至不能说发泄,白翌宁在用性惩罚他,仅此而已。

    性真是惩罚人最残酷的方式之一。

    让一个人维持屈辱的姿势,被迫接受另一个人的利刃贯穿自己,进入,抽出,制造越来越强烈的疼痛。性的疼痛唤醒身体本能的快感,但这种快感却比疼痛更让人从肉体到精神上难以忍受——性,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暴力。

    谢初是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受此折辱,不会没有情绪的反应。

    在监狱时,有人打过谢初的念头,眼珠子围着谢初转了好几天。一次吃饭,那人终于忍不住了,手在桌下一伸,刚摸到谢初腰际,谢初一把餐勺捅过去,直接将那人昂起的老二连着裤子,利落地钉进木桌里。

    饭堂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那人捂住裤裆,大哭大叫,喊爹喊娘,平日威风扫地、节操尽碎。

    谢初被狱警丢进黑暗的禁闭室,关一个月禁闭。

    出来后完全脱了形,脏兮兮乱蓬蓬,浑身沾满污垢,恶臭难闻。

    狱警捂着鼻子把他推进洗浴室,命令他赶快洗干净,嘭地关门离开。

    他默然往前走,前路却被一个人堵住。

    那是谢初和宗诚的第二次对话。

    宗诚问谢初:“为什么这样做?”

    谢初苦笑:“我没有办法,这个地方的法则就是这样,我让步,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谢初有自己的无奈。车祸后,他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若和其他强壮有力的囚犯正面对抗,只会被欺凌得死无葬身之地。他唯一能依凭的只剩下速度和技巧,如果不能做到够狠够快,让人有所忌惮,根本无法在弱肉强食的监狱里存活下去。

    宗诚沉默一会,竟然抬起手,摸了摸谢初蓬乱发臭的头发。

    “没关系,”宗诚微笑,“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那之后,真的没人再招惹谢初。

    谢初怀疑自己被宗诚纳入了保护范围。但宗诚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成为了宗诚势力派别里的人。

    宗诚还是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身旁有个漂亮的男孩,不远处跟着警惕的阿开,他们之间隔着众多青条布衣的囚犯。

    谢初怔怔地想,给予他伤害的,竟然是他以为最不会伤害自己的人。

    白翌宁其实知道,自己用了多重的力气,多狠的手段,来反复折磨身下这个人。

    他自正面做完,又把那具瘦削身躯翻转,从后面抵进自己火热的器官,急促进出,凶猛如兽。谢初那里很紧,弄得他自己都十分疼痛,可想而知谢初会痛到什么地步,但从头到尾,谢初除了偶尔泄出的闷哼,半个字都没总从嘴里吐出来过。

    白翌宁强硬地板过谢初的脸,迫使谢初面向他。

    “这样你都叫不出来,嗯?难道是还不够么?”

    谢初头发湿透,肤色惨白如纸,似乎用一根手指头的力量,就能把他撕扯成碎片。汗珠一颗颗滚落,在白翌宁的肌肤上砰然摔碎。

    那些摔碎的汗珠突然让白翌宁烦躁异常。

    “你求我,”白翌宁近乎威胁地说,“求我,我就放过你。”

    谢初无声地低垂头。

    他的视线,被一样东西钉住。

    钉在白翌宁的胸口。

    紧挨心脏位置,有道被刀划过的狭长疤痕。

    “有次他被别人捅了一刀,血流不止,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医院,等被我们发现送进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休克。”

    白钧的话轻轻传入谢初耳中。

    “那次,翌宁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没能抢救过来。”

    持续的折磨以来,第一次,谢初开口说话了:

    “这里,曾经很痛吧。”

    谢初拼尽自己残存的力气,慢慢抬手,放在白翌宁胸膛上。指尖的位置,似乎指向那道疤痕,又似乎指向心脏。

    白翌宁神色微变,冰冷的瞳孔里裂开一线细小的缝隙。谢初的指尖划过他胸前伤疤,他却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哎,”谢初低不可闻地叹了声,“为什么不去医院啊,呆子。”

    血流不止,却不去医院。你在想什么,翌宁?

    你想让自己就此死掉吗。

    死亡,是个很仓促又很漫长的词汇。死只在一刹,但之后,那些已死之人的亡魂会时不时从还活着的人心底浮现,想抓住,无踪无影地溜走,想逃避,无休无止地纠缠。

    谢初的手从白翌宁胸膛移开。

    “你要这个身体,我就给你这个身体,”谢初定定说,仰头直视白翌宁,黑眸里耀动火焰,“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

    翌宁,我所拥有的,全部都可以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翌宁,我所拥有的,全部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到故事后半段,将变成一句谶语。

    谢谢葡萄同学的地雷。

    第27章纵魇(二)

    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消失了,一个头发湿漉漉的男人推门而出,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一片微光铺进房中,照出房中狼藉不堪的景象——

    被子揉得皱巴巴,被单有一大半从床上滑落,床头柜被推翻,台灯撞到墙角摔坏,原本摆放整齐的书籍和cd,乱七八糟地散落各处。

    谢初看清楚房中一团糟的情形,意识陡然清醒,燥热感席卷心头,真想翻过身去,背对站在窗边的男人。

    但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浑身骨头拆成散架零件,别说动弹,就连呼吸,都要消耗他大把精力。

    谢初只能软在床上,冲白翌宁干瞪眼。

    白翌宁已经洗过澡,头发湿着,没穿上衣,仅套一条柔软的棉质长裤。饶是此,他仍然站得笔直,慢慢地抽着烟,散发凛冽又冷漠的气息,似乎和这满屋混乱毫无干系。

    白翌宁抽完烟,一转头望向谢初,两人视线在空气里直直交汇。白翌宁没想到谢初会如此直接地盯着自己,倒先愣了一下,才说:

    “去洗澡。”

    谢初心中苦笑。他连翻个身,避开四目相对的力气都没有,哪还能从床上爬起来,爬啊爬,爬到浴室去?

    “我等等,”卯足劲,依然气若浮丝,“等等再去。”

    白翌宁无声地打量谢初一阵,突然勾下唇角,语带嘲讽地说:“你不会被我干得动不了吧?”

    谢初印象里,白翌宁很少说脏话,但不是不会说脏话。他一说脏话,总是一句见血,比千百句破口大骂还锋利。谢初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想解嘲地笑笑,却又觉得被人这么说了还笑,好像有点太作贱了。

    于是谢初维持着僵硬的脸色。

    白翌宁走到床边,俯身,将谢初打横抱起来。

    谢初吓了一跳,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白翌宁没理他,一脚踢开浴室门,很不温柔地将谢初丢进浴缸。

    谢初的腰撞到浴缸壁,疼得“嘶”一声倒抽口凉气,扶腰缩成一团。

    白翌宁似乎很乐见谢初难受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说:“低头。”

    谢初还没反应过来,头就被一只手给狠狠按了下去,滚烫的热水泼到头上,谢初忍不住大叫:“烫、烫!”

    白翌宁收回花洒,把龙头往右拧,这回浇到谢初头上的水不烫了。

    岂止不烫,简直冰冷。

    “那个,我来调吧。”

    谢初无奈地说,顶着冰火两重天的头,扶住酸痛乏力的腰,艰难地挪动身体,够到龙头,调节至温水位置。

    水温终于合适了,其它方面又开始出问题。

    “耳朵里进水了!”

    “等等,沐浴液进我眼睛了!”

    “不要拽我头发!”

    “哎哎,痛,别拧我的手!”

    “胳臂也别折!”

    “腰,我的腰!”

    ……

    白翌宁就像拔鸡毛一样给谢初洗澡,折腾得谢初从头发到脚趾头无处不累无处不痛。谢初再也忍受不下去,神色惨淡地望着白翌宁,恳求:

    “麻烦你,让我自己洗吧。”

    谢初这幅扶着腰缩起身体疼得直哆嗦的模样,落入白翌宁眼中,完全变成一副赏心悦目的风景。

    让你做的时候嘴硬不肯求饶?白翌宁在心中想,维持着冷峻表情,漠然说,“不可能。”

    谢初一张脸都快绿掉。

    白翌宁对谢初的惨状视而不见,把谢初揉在水中上下捉弄,直到谢初哀声说:“……不行了不行了,你放过我吧。”他才余兴未消地停手。

    谢初双手攀住浴缸壁,连续使了好几次力,都没把自己的身体从浴缸里挪到浴缸外。多次努力未遂后谢初气力更微弱了,低下头急促地喘息。

    白翌宁袖手旁观地欣赏谢初独自挣扎,五官依然面瘫,眼神里却浮现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突然间,狭长双眸骤然收缩,一把抓住谢初反按在浴缸里,手迅速地分开谢初双腿。

    谢初再好的脾气也被惹毛了,急吼:“操!你还想做?”

    “你流血了。”白翌宁的语气竟有点不稳。

    “啊?”谢初尚未反应,后面忽然袭来撕裂的剧痛,他瘦削的双肩猛地一颤,痛得“唔”了一声。

    大概是谢初试图跨出浴缸去时,扯伤了已很脆弱的内壁,鲜血汩汩流出,很快就将满池清水染成腥红。

    白翌宁不再多说,迅速谢初抱出来,重新放好在床上。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完全违背自己有条不紊习惯的,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乱扔到地上。但他找遍了也没找到任何止血药,一弯身揽过谢初肩膀,轻声说:“小初,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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