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的声音。眼镜男犹豫地说:“这样做,会不会太绝了?”
“这是我的判断,至于你们怎么做,随意。”白翌宁淡漠地回答。
来香港后,白翌宁一直很忙,完全无法脱身返回t城。
谢初待在白翌宁身边,逐渐发现,白翌宁有两个身份。
一个身份是操盘手。这种状态下的白翌宁很纯粹——把自己隔绝于众人之外,待在房中,戴上耳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起伏,很长时间一动不动。lda说白翌宁做操盘时“入定”,的确是精准的描述。
另一个身份,就远不那么纯粹了。
作为白家少爷,香港大片区域的黑帮势力都肯为他效力。他一句话,就能挑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
高中时,白翌宁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白翌宁一个人住,谢初甚至从没见过他父母。当时的谢初以为他和父母关系紧张,完全没想过,白翌宁竟在如此复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
冰山一角,已是狰狞可怖。
夜晚,华灯初上。
彼岸夜总会豪车如云,体格彪悍的黑衣保镖站在外头,警戒地巡逻。
白翌宁走进彼岸的一间包厢,里头已有人在等待。那人看见白翌宁,连忙起身,一边走来一边友好地伸出右手。
那人举止得体衣着光鲜,谢初越瞧越面熟,突然想起,竟是电视里经常出现的一位政客。
政客注意到白翌宁后面还跟着人,脸色立刻紧绷。
谢初见状,低声说:“我出去等你。”
谢初走到包厢外,站了一会有些犯困,倚着墙打盹。
小丁走过来,递跟烟给谢初,“谢哥,抽根烟吧。”小丁二十出头,这次调过来给白翌宁开车,车技很好,人也很活泼。
谢初摇摇头:“我不抽烟。”
“啊,谢哥你不抽烟?”小丁有点惊讶,“我还没见过混我们这条道,不抽烟的!”
谢初心想,翌宁高中时也不抽烟的,那时的翌宁甚至很反感烟的气味。翌宁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又因为什么,抽第一个根烟的呢。
小丁见谢初低眉敛目,神色柔和,大着胆子说:“谢哥,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你说。”
小丁抓抓板寸:“你别见怪,这事儿不只我好奇,连我老大都挺好奇的。”
谢初疑惑:“你要问我什么?”
“谢哥,究竟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取得少爷信任啊?”
谢初嘴角一抽,缓缓地问:“小丁,你从哪看出我让他信任了?”
“这些天,你天天都在少爷身边,这可是绝没发生过的事。少爷到香港来,每次都一个人,就连少爷很宠的那个小情人都没带过。谢哥你就别谦虚了!教教我呗。”
谢初听得直冒汗。他想了想,说:“小丁,你真想知道原因?”
“想!”小丁用力点头,“我跟你学,以后老大就能更信任我了。”
“那你听好。”
“嗯!”
“四个字,”谢初一字一顿,“死、皮、赖、脸。”
“啊?”小丁张圆嘴吧。
“这四个字很有深意,”谢初拍拍小丁肩膀,“你好好琢磨,我去趟洗手间。”
谢初上完厕所,一边洗手一边想,在小丁看来,他和白翌宁关系很亲密,事实情况,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虽然白翌宁默许他待在身边,虽然白翌宁会听他说话,也会回应他的话,但那堵透明的墙仍然横亘中间,坚不可摧。
甚至连一条裂缝都未破开。
谢初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水龙头,眼睛不经意扫过镜子,另外一个男人落入视线。
男人走到谢初旁边的水台,俯身,不疾不徐洗手。
谢初觉得在哪见过这个男人。
年龄大约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五官俊朗,头发涂抹发蜡往后梳,精致沉稳。
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确实,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谢初正要收回视线,男人忽然侧头,直视谢初。
谢初一怔,说:“不好意思。”转身欲走。
不想男人竟在背后轻轻开口:“你是谢初吧。”
谢初脚步定住,疑惑地说,“你认识我?”
“没想到在香港遇到你,”男人微微一笑,“我是翌宁的大哥,我叫白钧。”
第21章暗界(一)
包厢里的景观活色生香。
一开始还装腔作势的政客,此刻衣衫敞露地半躺在沙发上,搂抱两个绝色美女,满脸荡色。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政客抚摸左侧女人娇嫩的脸颊,色迷迷说,“彼岸的女人果然勾人。”
白翌宁端坐不远处,神色冷漠,慢慢地抽着烟:“喜欢就好。”
政客又去揉右侧女人的屁股,“这两位可是彼岸的大小头牌,别说一晚上开价不菲,就算有钱,也未必能点得她们出台。白少爷你真是费心了。”
“彼此彼此。在香港,白家仰仗蔡法官之处颇多。”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蔡法官抱紧两个女人,“嘿嘿,小宝贝,让我来亲一口。”女人娇滴滴叫唤,扭头躲开。政客欲望勃发,喘出粗气,“好宝贝,别躲,就亲一口。”
白翌宁掐灭烟,起身:“我就不打扰蔡法官雅兴,先告辞了。”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蔡法官故作客气,“两位美女都陪在我这儿,多不好意思。不然你也留下来,我们一块享受。”
白翌宁眼神里掠过丝厌恶,很快,又恢复成冰冷,“不必了,你玩得开心就好。保持联系。”
“哎,唔……联系。”蔡法官把头深深埋入女人雪白的胸脯。
白翌宁走出包厢,见小丁蹲在墙角,掰着手指头,嘴中念念有词。
“……死皮赖脸,”小丁喃喃自语,“谢哥让我琢磨,但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可琢磨啊?”他苦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烦躁地抓抓板寸,抬眼看见白翌宁,迅速站直大喊:“少爷!”
白翌宁略一点头,说:“谢初呢。”
“谢哥去洗手间了。”小丁回答,突然拍下脑袋,“不对啊,谢哥去了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少爷你稍等,我去洗手间看看!”
小丁说着往洗手间跑去,过了一会,一个人走回来,不解地说:“少爷,没看到谢哥在洗手间里头,他手机也关机了没人接,要不我再去找找?”
白翌宁神色泛冷:“不用,回酒店。”
“啊,不等谢哥了吗?谢哥没给我打招呼说要去哪,应该就在这儿附近……”
小丁说着说着,忽地收声,白翌宁眼神里的寒意,令他不敢再说下去。
白翌宁说不用,小丁自己却放心不下。他送白翌宁回酒店后,叫上一帮弟兄,把香港城翻了个底朝天,竟没找到谢初半点影子。
谢初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丁怀疑谢初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可如果绑架,这时候也该有电话过来了。
偏偏什么动静都没有,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这边,白翌宁却要离开香港,返回t城了。
小丁把白翌宁送到机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少爷,谢哥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白翌宁表情很冷,隐隐掠过寒光。
小丁见状,乖觉地闭上嘴巴。
气流不平,飞机总是颠簸起伏。
白翌宁看了一阵杂志,被颠得头痛,合起杂志,戴着耳机并不舒服地睡过去。
无意识的安静里,一句高音突然从耳机里冲出,沿耳膜砸入胸口。
白翌宁陡然惊醒。
耳机里正播放criosa的《lichtstalt》,主唱tilo的嗓音在交响乐里挣扎撕裂。
他醒来时,飞机已经在降落。
白翌宁待在座位上,直到其他人都走光了,才拎包走出飞机。
天色已晚,夜风里浸着寒意,白翌宁脑袋清醒了些,但烦闷的感觉,仍然没有消退。
他走出机场,叫了一辆计程车,说:“去御景湾。”
计程车开过高速,进入市区,一个小时后,抵达御景湾。
来这个地方,白翌宁每次都会带份礼物。但这次,他什么也没带,径直穿过小区庭院,走到门口。
白翌宁按动门铃。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才裹着睡袍打开门,没好气地说:“何轩,不是让你明早再……”话音未落,忽然睁大眼睛,呆呆地凝视来人。
之前每次过来,白翌宁都会提前打电话,于是许容砚有足够的时间收拾仪容,整理房间。他完全没想过白翌宁会在消失很多天后,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相思成狂,竟产生如此逼真的幻觉。
不过很快,许容砚就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幻觉。
白翌宁什么话都没说,走进房中,直接把许容砚抵到墙边。
浴袍轻轻落地,灯光在墙上映出两个交缠的人影,墙上钟表的指针不断转动,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直到天色渐白,晨曦洒入房中,欲望的烈焰才逐渐熄灭。
许容砚累得虚脱,一下子睡死过去。他蜷起身体,双手抱住白翌宁胳臂,面颊残存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似的天真乖巧。
这副模样,和白翌宁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同。
那天,还是练习生的许容砚被经纪人带进房中,立即吸引所有人视线。许容砚好像并没意识到饭局的内涵,埋头吃饭,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
坐在许容砚旁边的胖老板伸出手,有意无意地摸向他的腰,原本埋头吃饭的他突然一甩筷子,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掀翻整张圆桌。
白钧总在白翌宁耳边念叨,该找个人陪白翌宁。白钧不仅念叨,还付诸行动。女的不行,就试男的,甚至连未成年的小孩都不放过。白翌宁不堪其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明星,一念之间,决定,不然就他吧。
想到白钧,白钧的电话就来了。
白翌宁看了一眼酣睡的许容砚,挂断电话,不待关机,白钧又追了个电话过来。
白翌宁把手机放在耳边默然听着。白钧在那头碎碎念了一大堆,最后丢出句硬话:
“祸是你惹出来的,也得由你收拾。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在家里看到你!”
白翌宁轻声放下手机。许容砚身体动了动,含糊地说:“你要走了吗?”
“睡吧。”白翌宁摸了摸许容砚头发,“我中午再走。”
头发微秃的胖子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身后,簌簌发抖。
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胖子的抽泣声异常清晰地落入白翌宁耳中。
白家地上拥有古典华美的别墅,地下却挖出阴暗冰冷的地府。这地府由白家家主白震一手建成,白震把那些与白家为敌的人关进其中,用尽手段折磨,活人最终沦为一具具腐朽尸体。
其中有间房,白震经常待在里面,但严禁其他任何人进入,即使白震中风之后,儿子们接手大部分家业,那间房的钥匙仍然紧攥在他自己手中。
除了白震,谁也不知道房间里究竟藏着什么。
从胖子的状态看,应该已经承受了白钧一番言语威胁。白钧话痨,一开口就长篇大论,也不知说了多久,说了多少,竟把胖子吓得涕泪横流,哭成小姑娘似的。
白钧对坐在一旁的白翌宁说:
“你做操盘手我不反对,但家族的事情总得多上心。东港那么一大批货,从没出过差错,交到你手里,你不管不问,头一回就出问题,竟让这么个死胖子钻了空。这死胖子人胖,胆子更胖,还做警察的线人,亏得警局有人报信,我及时扣住那批货,才没被抄了。不过话说回来,货虽然没损失,我们白家和人做生意,没在保证的时间里出货,金钱和信誉的损失却很严重。翌宁,你也二十四岁了,白家家业迟早落到你手里,操盘手做着玩可以,不能太过,主业是什么,你要分清楚……”
白钧滔滔不绝往下讲。白翌宁冷着脸打断:“行了,废话少说。你找我来做什么?”
白钧指着胖子说:“这家伙是你手下,我处理总归欠妥,你看着办。”
白翌宁对他父亲白震心存厌恶,连带着对白震建造的这座地府也很厌恶。他待在里面已很不耐烦,还得听白钧啰嗦,心情更加恶劣,对站在门边的保镖说:“把枪给我。”
保镖将枪递给白翌宁。
胖子察觉到危机,抬起头开口要求饶,声音还没发出,砰地骤响,一颗子弹穿透头颅,嵌入墙壁。
胖子动作被定格,下一秒,暗红血液从后颅迸溅而出,胖子硬挺挺趴倒在地。
白钧微张开嘴,缓了缓神,说:“翌宁,你处理问题,还真是简单粗暴。”
白翌宁盯着墙上弹壳,眼神冷得毫无温度,仿佛他并非杀人,而是在做射击训练。他把枪扔到地上,没理会白钧,径自往门口走去。
“这就走了?”白钧转头微笑,“吃午饭了吗,要不要跟我去吃点东西?”
白翌宁大步离开,完全没搭理白钧。
第22章暗界(二)
另一间房间里,光线明亮,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乱房中之人的黑发。
白钧觉得这个人的脸真是普通,和许容砚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暗想翌宁当年的品味真差,为了这么个玩意,竟然做出那么多傻事。
白钧坐到谢初旁边,一抬手,关掉墙壁上闪烁的大屏幕。
谢初没动弹,没说话。
白钧说:“被吓到了吧,没关系,谁看到这些场景,都会被吓到。”他等待片刻,见谢初始终沉默不语,低笑一声,开始向谢初慢慢叙说。
“我们白家兄妹四个,我是大哥,你接触过的沐月是二弟,翌宁是三弟,灵溪是最小的妹妹。我们四个,沐月和灵溪是父亲的结发妻子所生,那位女士在生完灵溪不久后就去世了;翌宁情况有所不同,他是私生子,直到二十岁时,才被白家正式承认。”
白钧停顿一会,接着说:“你知道父亲为什么承认翌宁吗?因为继承人的问题。沐月腿上有病,以前尚能走路,这两年病情加重,完全要靠轮椅代步;灵溪还小,又是个女孩,自然不必考虑。翌宁虽然是私生子,但论及各方面素质,的确是我们四个人里最出众的。”
“你没有提到你自己。”
谢初低着头,突然来了一句。
白钧一愣,说:“哦,我是父亲收养的孤儿,虽然姓白,但并非白家血脉。”他笑了笑,“江山更迭,白家迟早会有新的家主,到时沐月和翌宁之间,必然有人执掌白家。我身份毕竟与他们不同,想在白家混下去,就得选边站队,效力其中一人。这点,你能理解吧。”
“你选择了翌宁。”
“没错。”白钧微笑,眼神里流露欣赏,“你也看到了,翌宁多么干脆利落地开出那一枪,那一枪真是漂亮,漂亮得让人心悸。他就是为白家而生的人,他若执掌白家,一定能开创更了不起的事业。”
“事业?”谢初渗出一丝冷笑。
白钧闻言,有些意外地打量旁边之人。谢初脸色苍白,闷不吭声,他便理所当然认为谢初在害怕、在恐惧,可看谢初反应,似乎并非他认为的那样。
谢初意识到白钧的打量,猛地转头,直视白钧,黑色眼眸里的火焰剧烈燃烧。
“翌宁以前很冷漠,但绝对不会做出拿枪杀人这种事,他现在这样做,就是因为你口中所谓白家的事业。我宁可他永远不被白家承认!”
谢初语气急冲,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竭力忍住痛苦。
白钧审视着谢初,收敛笑意,用郑重的口吻说:“谢初,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不同,我们的世界很残酷,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怜悯,惟一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翌宁是属于我们世界的人,他在别的地方待久了,只会越来越退化,越来越软弱,等他再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不用多久,就会被残忍嗜血的同类消灭。翌宁素质非常优秀,作为他的大哥,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你不希望?”谢初反问,“翌宁走哪条路,轮得到你替他做主?”
“不是路,是世界。”白钧再次强调,“翌宁不属于你们的世界,他待在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胡说八道!”
谢初气得站起身,双手发颤,脸色通红。
他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焦躁、愤怒、惶恐又难受过!白翌宁一枪不仅打碎了那人头颅,也打碎他的心脏。
翌宁那么爱干净的人,袖子上一点灰尘都会皱眉头,为什么要沾染满身肮脏的血腥?
——他宁愿代替翌宁去开那一枪!他已经是个杀人犯,杀一个、两个、三个……杀多少个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杀人而已!
白钧神色平静,并未因谢初出言顶撞而恼怒。
他心平气和地说:“翌宁读高中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们两的关系曾经好到形影不离。翌宁心性冰冷,但在你身边,竟然学会了开心和微笑。”
谢初不想白钧提起这些,微微怔神。
“但是后来,在翌宁高中毕业时,你忽然失踪了。翌宁那时还没被白家承认,他没办法动用白家的力量去找你,你不声不响从他的视线里消失,而且一消失,就消失了六年。
“结果六年后,你又突然出现,而且还出现在白家。我那时也在宴会厅,看着你挟持灵溪威胁沐月,之后又被宗诚带走。你和沐月或宗诚的关系,不是我找你谈话目的,我要说的是,你既然消失了六年,就该继续消失下去,为什么回来找翌宁,并且执意待在翌宁身边?
“你应该也感受得到,翌宁对你的态度和以前不同了。当年他很看重你,也许比看重他自己还看重你,但现在,你对他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你即使待在翌宁身边,也不可能让翌宁重新关注你。你何必作贱你自己。”
白钧的话语直接而锐利,如细密的针,刺痛谢初心口。
但他知道,白钧说的事实。
对白翌宁而言,他的确已经无足轻重,无足轻重到他提出待在白翌宁身边,白翌宁可以漠不介意、毫不犹豫地答应。
芜杂情绪被风吹散,剩下淹没呼吸的悲哀。
谢初一扯嘴角,竟对着白钧扬起笑意,“你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还这么做,当然做好了作贱自己的打算。自尊心是什么东西?比起翌宁来,什么都不是。”
白钧不料谢初说出这样一句话,抬起眼睛,看向谢初。
谢初在笑,笑容很淡,惨淡的淡。
白钧没来由地想:如果这个人换种方式笑,会是什么样子?
念头一掠而逝,白钧又把注意力回到主题上,“你即使作贱自己,也不可能再得到翌宁。”
谢初淡淡笑着,说:“我没想过得到他,我只是在做我决定做的事,至于结果如何,我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白钧沉默了。
他话痨属性,此刻,却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很久,白钧缓缓开口:
“在你消失后的头两年,翌宁变得一团糟,糟到几乎成为废人。他抽烟,喝酒,不吃东西,白天黑夜睡觉,禁止任何人靠近他……那两年翌宁和父亲的关系差到极点,父亲非常不满,甚至打算永远拒绝承认翌宁,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翌宁总在找人打架,用暴力来发泄他的情绪。翌宁打起来就像发了狂,不管那些人手里拿的是砖头、木棍、刀斧或者手枪。他从小学习格杀,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把别人打成重伤,但有次,他被别人捅了一刀,血流不止,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医院,等被我们发现送进医院时,早已失血过多休克。
白钧说着,眼中沉淀一抹暗色。
“那一次,翌宁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没能抢救过来。”
谢初震住,全身觳觫。
从白钧嘴里缓缓吐出的字眼,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惊雷,在他耳膜,脑海,胸膛里炸裂。
“也正是那次事件后,翌宁大概从生死边缘学到什么,不再任性胡闹,生活逐步回到正轨。父亲看见翌宁的改变,在翌宁二十岁时正式承认了翌宁。翌宁聪明果绝,可惜性子太傲,父亲对他又爱又恨,常常把手中最好的蛋糕分给他,又常常因翌宁的不服管教而恼怒。就这样,翌宁又过了四年,直到现在。”
谢初木然没有反应。
“翌宁现在的状态,是这六年来最好的状态,照此下去,他必定越来越强,成为白家,不,也许我们的世界里,最强的人之一。”
白钧轻蹙眉头,又很快舒展,语速很慢地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出现了。”
谢初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问,“……所以呢?你要让我再次消失?”
白钧摇头一笑:“不会。翌宁已经不在意你,我也没必要在意你,退一步讲,即使翌宁还有介怀,但他若连你这关都过不了,也不可能变成真正的强者。”
“强者?”谢初喃喃。
转瞬之间,逼至白钧眼前,嗓音暗沉地问,“我问你,究竟什么叫强者?”
白钧低头,一扫被谢初握在手中,直指自己脖子的遥控器。
“好快的身手,”白钧忍不住赞叹,“我完全没看清楚,你是怎么逼近我的。”
谢初眼神幽幽,冷笑:“我手里若有把刀,就可以把你杀了。”
谢初离白钧很近,一说话,呼吸拂到白钧脸上。
那个念头再次掠过白钧脑海。
正出神时,谢初又回到了原来站立的位置。
白钧看着谢初,眼神带了点兴味:“你身手确实不错,如果在翌宁那待不下去了,可以考虑来做我的手下。”
“如果你伤害翌宁。”谢初回敬,“我完全不会考虑,一定不放过你。”
“哈?”白钧笑出声,“我是他大哥,我不可能伤害他。”
深夜时分,白钧回到家中,不及开灯,一个散发香水气味的身体扑到他身上。
“我等了你很久。”女人柔声说,“怎么样了?”
白钧抬手搂住女人,柔软温润的触感,让他十分着迷,“我让他走了。”
女人惊呼:“你怎么放他走了?他都消失了六年,为什么突然出来!钧,我很害怕,翌宁好不容易接受白震儿子的身份,好不容易接触家族事业,以后也许……也许整个白家都是翌宁的!我真怕翌宁一使性子,什么都不管了!”
“不会的。”白钧安慰女人,“他对翌宁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是这样吗?”
“我何时骗过你。”
“哎,我是真怕。”女人叹气,“当年,我费了多大力气,才不声不响把两人分开。那时翌宁年纪小,发现不了我做的事,现在翌宁大了,我也不敢在翌宁背后做什么,要是被翌宁知道,翌宁肯定……肯定饶不了我。”
“别怕,”白钧轻抚女人颤抖的背,“有我在。”
“还是你对我最好,”女人踮起脚,亲吻白钧耳垂,“白震天天跟他那个干女儿在一起,其他人谁都不见,也不需要我伺候。我倒是乐得自在,能有时间来找你。”
女人撕扯白钧衣服,白钧顺势回应,两人在黑暗里发出粘稠的喘息。
作者有话要说:
掰指一算,宗小攻下、下章出场。(宗诚:叫我总攻!)
第23章驻守
白翌宁走后,许容砚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下午时,何轩过来帮许容砚整理房间,见许容砚没吃中饭,抱袋薯片填肚子,忍不住出言相劝,却换来许容砚一通莫名其妙的奚落。
何轩赔笑,闷头收拾完屋子,拎着两大袋垃圾说,“容砚,我走了。”
许容砚吃着薯片没搭理。
何轩换上鞋,正要出门,突然又退回来,像门口站着鬼似的。
许容砚瞪向何轩:“你干嘛啊?”一望过去,自己也呆住。
按往常,白翌宁一走,短则几天,长则十天半月。像这样中午刚离开,不到傍晚又回来,还从来没有过。
许容砚跳下沙发,朝白翌宁跑过去,笑靥明艳动人。他眼中只有白翌宁,一旁的何轩,完全沦为空气。
何轩低下头,拎着垃圾袋无声离开。
白翌宁带着许容砚出去吃晚饭,吃完饭后,再次回到许容砚的住处。
这些举动令许容砚惊讶又欣喜,晚上在床上做过之后,许容砚伏在白翌宁胸口,轻声问:“翌宁,你这几天,是不是不太忙?”
“还行。”
“我这几天正好也休息,你要不忙的话,就住在我这儿吧。我听何轩说安山的树叶都红了,特别漂亮,我们可以开车去郊外兜兜风,然后爬山赏红叶。”
许容砚说完,满怀期许地望向白翌宁,就像一个想得到糖果的孩子。
白翌宁略一沉默,点头说:“好。”
许容砚满足地笑了,抱着白翌宁睡去。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到手机的响声,他感觉白翌宁拿起手机后动作停滞了一下,音乐声回响着,白翌宁既未挂断,也没接通。
“怎么了?”许容砚含糊的问。
“没什么。”白翌宁按下关机键,语气透出冷意。
手机里传来用户已关机的提示。
谢初默然挂断电话,将手机收进口袋。
电话本来是通的,响了几声之后却被对方关机,答案只会是一个——白翌宁不想接他电话。
谢初不知道白翌宁在哪,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守在白翌宁家门口,等着,等到白翌宁回来。
夜色渐浓,过道温度降低,阴冷潮湿。谢初的骨头又开始跟他较劲,痛意剥夺了右边身躯的活动能力,谢初站不住,滑坐在地上,蜷起腿,把头埋进双臂之间。
等到天亮,也没等到白翌宁。
谢初跟骨头对抗一夜,累得快虚脱,整个人缩在墙角不愿动弹。
太阳升起,逐渐变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洒在谢初身上。
谢初不由地想起以前在监狱时,也有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供他猫起身子晒太阳。
那小角落很难被发现,发现了才能感受到它的美妙,如同一个瓷碗,把光线像水一样盛满。
阳光好的日子,谢初逮到空隙,就会钻到那儿晒太阳。
可是有一天,谢初还没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他的领地被人占领了。
那人懒散地倚墙而立,轻闭双眼,任阳光洒满全身。他浑身透着倦怠的气息,光线熏腾,那气息沉淀为时间停止流动的宁静。
谢初一阵挫败。
监狱里有些人是不能惹的,而那个晒太阳的人,又是不能惹的人里最不能惹的。
他还没脑子发热到冲过去,对那人宣战: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你晒!或者采取绥靖政策:你往边上挪挪,我们一起晒?他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转身,远离,消失。
谢初正是这么做的。
不过他才完成“转身”,还没执行“远离”时,那人开口说:
“这儿的确很适合晒太阳。”
谢初以为那人在自言自语。他们没有任何接触,那人不至于喊住他聊天。
“你过来吧,”那人语气轻缓,“和我一起晒晒太阳。”
想起来,那是谢初第一次和宗诚说话。
说是说话,总共就两句话,还都是宗诚说的。
之后,谢初再也没去那个角落晒过太阳。
骨头疼痛渐止,嗓子却隐约难受起来。谢初咳了两声,扶墙起身,晃悠悠坐电梯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份快餐。
他没什么食欲,只是担心不吃东西继续干等,熬不到晚上,就会晕在楼道。
又是一夜过去,白翌宁还是没回来。
谢初干脆买了床被子铺走道上,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也多亏白翌宁住在顶层,独门独户,没其他人出进,不然见谢初这副尊容,非得吓出尖叫。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没等到白翌宁。
他很怕错过白翌宁,除掉吃饭如厕,雷打不动。后来连吃饭都不下楼了,买一大袋食物扔旁边,饿了,胡乱往肚子里塞点。
谢初觉得自己在往变态的方向发展。
当年他崇拜白翌宁时,多少还算克制,偷偷仰慕,不至于明目张胆到堵人家门口。
现在年纪渐长,脸皮变厚,挺尸一样横躺在过道上,完全是鱼死网破的节奏。
顾不得了。
他想做的,只是等到白翌宁而已。
第四天晚上,真把谢初整得够呛。
嗓子疼没好,头也跟着晕起来,胸闷气短,全身乏力,赶上雨水瓢泼,寒意弥漫,谢初缩在被子里,牙关哆嗦,仿佛镇在咝咝冒冷气的冰窖里。
到下半夜,他实在忍受不下去,冒雨去二十四小时店买了瓶二锅头,捂在被子里狂喝一气。
很快身子发起烫来,像一把烈焰烧过冰面。这感觉并不比发冷更舒服,他想以毒攻毒,结果换来饮鸩止渴。
后来谢初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发冷,还是在发热了。
忽冷忽热,意识也逐渐模糊。
昏厥的前一刻,他看到电梯门打开,有人走出来。
那人面貌被阴影遮住,只能勉强分辨出,个子很高,身板笔直。
还有,那人大概有点吃惊。
因为谢初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是那人突然定格的姿势。
白翌宁注视眼前景象,面瘫的一张脸,乍然变色。
谢初横躺在他家门口,身上裹着半床被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上搁着两大塑料袋,一袋放满食物,一袋装满垃圾,塑料袋边上,还有个喝空的二锅头酒瓶。
狼籍得不堪入目。
白翌宁拿脚踢踢躺在地上的人。
“谢初,你把这当垃圾场么?”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白翌宁察觉到异样,说:“谢初?”
谢初还是躺着不动。
白翌宁把谢初从地上拎起来,汗臭、食物气味和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扑入他鼻子,令他涌起一股扔开谢初的冲动。
白翌宁强忍心头厌恶,把醉成烂泥的谢初拖进房中,连人带衣丢进浴缸,拧开龙头直接往里灌冷水。他拽谢初时沾了一身怪味,闻不下去,自己也回房冲了个澡,换身干净衣裤。
他收拾整洁了,坐到沙发上抽烟,没过多久又一把将烟掐灭,推门走进浴室。
看来,谢初真是醉得厉害,晕在浴缸里,冷水都没把他激醒。
白翌宁伸手,把水温调成热水。
谢初微喘口气,好像很不舒服似地,紧锁眉头,扯了扯衣领,没扯动,发出一声难过的喘息。
白翌宁把谢初扶起来,帮谢初一件件脱掉衣服,谢初保持不住平衡,下意识搂紧白翌宁。
白翌宁动作一顿。
他静了几秒,并没推开谢初,一只手托住谢初后背,另一只手在水里扯谢初皮带,把谢初裤子也脱了下来。
按在谢初后背的手指,清楚地摸到两根突出的蝴蝶骨。
指尖沿蝴蝶骨的弧线划去,直到平滑的肌肤,然后是瘦削的腰际,从腰际过来是肋骨,一根根,隔在单薄的皮肉下,随呼吸而微微起伏,再之上,是平坦的胸膛,还有两条没入肩胛的锁骨。
白翌宁的指尖最终停在了谢初面颊。
谢初眉头紧皱,睫毛不安地颤动,薄而缺乏血色的嘴唇紧闭着,脸上泛出虚弱的苍白。
白翌宁想起印象里的谢初,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脸和嘴都红扑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那时觉得谢初笑起来跟小孩一样,但不管哪个小孩,都不可能笑得和谢初一样可爱。
眼前这张脸却寡淡了,别说比许容砚,就算比六年前的他自己,也失色很多。
光泽皆被磨尽,只剩下平凡的眉眼。
白翌宁收回手,拉开谢初反搂他的手臂,把谢初放倒在水里。
他注意到谢初右手肘有道狭长的疤,年代久远,大概手术之后的痕迹。
视线往下,到右膝盖时,慢慢定住。
膝盖上亦有一道类似长疤,没认真处理还是怎么的,痊愈得不太好,从膝盖清晰地延伸到大腿后侧。
仔细看,还有像玻璃碎渣扎入的伤口,很淡很浅,在苍白肌肤上并不明显。
这个人的样子更加糟糕了——失去光泽的脸,瘦削的身躯,无法消退的疤痕。
还有,截然改变的性格。
那个开朗,明媚,跑在阳光里的灿烂少年,变成了一个谨慎,少言,站在阴影里的卑微男人。
兀自凝神时,袖口被一只苍白的手拽住。
他以为谢初酒醒,低头看去,却见谢初仍然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地躺在水中,喃喃自语:
“翌宁,对不起……”
谢初的表情很痛苦,也很哀伤,手死拽白翌宁袖子,力气极大,白翌宁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他俯身,想把谢初倔强的指头掰开,谢初就像感觉到什么似地,猛地一拉,把白翌宁整个儿拉进水里。
水花飞溅,白翌宁全身浇透,衣衫尽湿。
白翌宁被弄得有点恼火,又没法跟烂醉的人算账,手攀着浴缸壁要出去,却被谢初更紧地抱住。
肌肤滚烫的触感,隔着水流和衣衫,清晰地传入白翌宁身体。
白翌宁顿住,没有动,任谢初把他紧拥在灌满水的浴缸中。谢初仍然在喃喃地说着“对不起”,白翌宁缄默听着,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一用力狠狠压住谢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硬的话语。
“当年做得那么绝,你以为几句对不起就够了?”
他把谢初从水里涝出来,一路淌着水,直接把谢初扔到自己床上。
谢初难受地喘了一声。
白翌宁覆压上去,抓住谢初两只手按到头顶,低头去咬谢初嘴唇,谢初不舒服地扭动身体,脸一侧,白翌宁的唇便落上谢初面颊。
那个感觉陌生而熟悉。
很久以前,他总是不经意凑过去,亲吻谢初面颊。谢初刚开始很不习惯,会别扭到红耳朵,到后来,觉得反正脸而已,也没什么,随便他怎么亲了。
被班上的女生暧昧取笑,谢初还义正言辞地说:“你们女生想法真奇怪,我们男生的友情,你们是不会懂的!”
忽然间,白翌宁感到无趣。
他翻身起床,坐到写字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在轰鸣的摇滚乐里,面色冷寂地凝视数据线起伏。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外出。
周一更。
第24章医院(一)
白翌宁整晚没睡,做完两笔交易,关电脑时,天色已经透亮了。
洗漱完毕,看了一阵子杂志,卧室里依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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