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大道

杀戮大道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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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时间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可怕的东西,能把很多情感冲刷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即使努力回想,浮现在脑海里的也不过一些苍白空洞的画面。

    既然如此,执着强求,又有何用呢。

    白翌宁扫一眼谢初身上制服,说:“你在青竹会所做服务员?”

    谢初疑惑为何话题突然转移:“嗯,怎么了?”

    “这种工作很辛苦吧,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换份工作。”

    像是听到天方夜谭般,谢初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白翌宁。

    “同学一场,你既然找我,我肯定会帮你。你想要份什么样的工作?工资预期是多少?”

    谢初肩膀发抖:“翌宁,我不是为了这个找你。”

    “是吗?”

    白翌宁不疾不徐地抽着烟。

    谢初的自尊心被扎得刺痛难当,不敢置信地说:“翌宁,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白翌宁没说话,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谢初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真是为如此功利的目的来找白翌宁。他若冷静一点,就会知道自己没必要解释,可现在他心绪大乱,急促地辩白:“我不可能为这种事来找你,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让你找工作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白翌宁冷淡地说:“没关系,即使你有这种想法,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谢初焦躁不已。他该怎么说才好?他该怎么做才好?他只是想见到白翌宁,想挽回他们的友情而已,在白翌宁眼中,竟理解成别有目的的接近——难道他竟不堪至此?

    房间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白翌宁等待谢初开口提出要求,谢初陷于被误解的境地无从解脱。

    桌上的手机闪烁亮光,铃声忽响。

    白翌宁接通电话,听了一会后,起身走到写字桌旁,打开电脑。

    他盯着电脑说:“数据我看到了,把天盛股份全部处理掉,转持龙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这两个动作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你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没过几秒,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变成谢初听不太懂的英文。

    谢初渐渐意识到,被时间改变的,除了他们的感情,还有他们的身份。

    谢初没来得及读大学就被关进监狱。虽然在狱中用功读书,但出来才发现,一旦贴上囚犯的标签,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被社会接纳。

    白翌宁不同,白翌宁受过很好的教育,是这个社会的精英分子……

    他们当年都是高中生,白翌宁再优秀,仍然和他一样是高中生。但现在,他们的世界被彻底割裂,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白翌宁背对着谢初,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英语标准而流利。

    谢初却几乎听不懂。

    谢初默然起身,走到玄关换好鞋。

    他想对白翌宁说声“再见”,一转念,“再见”这个词,或许真的不会有了。

    于是谢初什么也没说,轻轻带关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18章碎忆(二)

    宿舍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谢初打开灯,沈东的床落入视线,依旧空着,被子揉成一团。

    沈东还没回来。

    连续多天,沈东既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宿舍。张领班和小陈给沈东打电话,手机关机,怎么都联络不上。最后他们放弃努力,认定沈东赚够钱,一声不响回老家去了。

    谢初躺到床上,怔怔想,如果沈东真的回了家,该有多好。

    他对沈东的怨恨已经消释。人为自己活着,沈东推卸责任,不过正常人在面临危险时所作的正常反应。以前的他有很多眷恋,父母、朋友、快乐的生活,放到和沈东同样的位置,也许产生同样的恐惧。只是现在,他的眷恋逐渐逝去,心性亦在残酷的监狱中被改变,才会觉得,很多事情无所谓。

    他在意的人已经很少了。

    偏偏,那个他最在意的人,那个能让他思念得心口绞痛,彻夜难眠的人,今天晚上,坐在他对面,用疏远的口吻对他说:“大家同学一场,当然算朋友。”

    谢初抬手遮住眼睛,不愿再想下去。

    睡吧,谢初对自己说,夜还很长,太长了,不睡觉,如何熬到天亮。

    “叮——”悠长的铃响贯穿整栋教学楼。

    短暂的沉寂后,教学楼像烧开的水,一片。

    钟表指向十七点半,又到了放学的时刻。

    学生们早把书包收拾妥当,只等老师一喊“下课”,便兴冲冲往教室外跑去。走道里回荡急促的脚步声,嬉闹追逐的笑骂声,以及拍打走道和楼梯铁制栏杆的金属声响,

    “快,跟我们打球去。”

    班级的篮球队长拍拍谢初的肩。

    谢初迟疑一会,说:“你们去吧,我等下得回家。”

    “搞毛啊,这么早回家干嘛!跟我们去打球啦,今天是跟高三的干哎,没你这个射手我们会输的。走啦走啦。”

    “我今天真打不了。”

    篮球队长失望地摆摆手:“哎,算了,这次放过你,下次不准再跑掉!”

    “多谢了,”谢初挠头笑笑:“你们好好玩。”

    学生陆续离开,教学楼的喧嚣逐渐止息。

    教室里安静下来,空空荡荡。

    谢初翻开课本,掏出纸笔做作业。

    落日的光泽穿过窗户扑洒在桌上,圆珠笔划过纸张发出细微沙沙声,他做得很慢,时不时,思绪便飘荡开,落到仍待在教室里的另外一个男生身上。

    那个男生坐在窗边,一个人静静地听歌。

    白翌宁两个月前转过来,到校没几天,就引起轰动。

    轰动的起因是白翌宁的外表。女生们将他描述为“从日本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长得好、个子又高。更致命的是,普通至极的白衬衫黑裤子,穿在他身上,整洁、干净,散发出格外出挑的气质。一时间,爱慕白翌宁的女生汹涌而至,简直可从教学楼排到操场。

    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白翌宁实在太冷淡、太难接近。

    写给他的情书、送给他的礼物,他看都不看直接丢进垃圾桶。面对鼓足勇气向他表白的女生,他无动于衷,始终用“我对你没兴趣”这句冷冰冰的话,毫不留情地拒绝。

    被白翌宁拒绝的女生里,包括校花叶岚。

    叶岚呕不过,跑到高三级的大哥王峰那哭诉。

    王峰喜欢叶岚多年,一直没追到手。得知叶岚竟被一个二年级的转校生欺负,肺都快气炸,纠集一帮弟兄去收拾白翌宁。

    谢初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

    当时也是放学时分,学校臭名昭著的恶霸齐聚七班门口,粗着嗓子叫嚷“白翌宁滚出来”。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唯恐惹祸上身,纷纷拎书包逃离是非之地。

    一转眼,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峰双手插在裤袋里,恶狠狠说:“你们哪个是白翌宁?”

    谢初望一眼白翌宁。

    白翌宁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头上挂着耳麦,似乎完全不知周遭情况。

    谢初见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继续写作业。

    王峰被谢初无视,怒不可遏,冲过去一把揪住谢初衣领,大吼:“妈逼,在老子面前装没听到?你是不是白翌宁?”

    谢初无奈:“学长,那个,你先放手。”

    谢初没否认,王峰便当他承认,怒喝:“妈逼!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杂种,竟然敢动老子的女人!你们都过来,给老子狠狠收拾他!”

    其他人朝谢初围拢,个个摩拳擦掌,目露凶光。

    谢初暗自叫苦。

    他被误认为白翌宁就算了,难道还得替白翌宁打架?

    可是,让他对王峰说:学长你误会了,我不是白翌宁,那个趴桌上睡觉的人才是白翌宁……那种事,他做不出来。

    谢初只好硬下头皮,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椅子腿擦过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直在睡觉的男生,突然醒过来。

    白翌宁摘掉耳机,冷冷地说:“谁在吵?”

    众人都有些发愣。

    过了片刻,王峰吼道:“你他妈谁?这儿没你的事,快给老子滚出去!”

    白翌宁的视线扫向王峰。

    王峰被那那冰冷的眼神盯得一怵,转头冲小跟班说:“大周,毛子,你们两个给我扣住白翌宁。其他人过去,先给我把那家伙收拾了。”

    白翌宁蹙眉:“你搞错了,我是白翌宁。”

    王峰一怔,看了看谢初,又看了看白翌宁,嘿嘿冷笑,说:“管他妈逼你们哪个是白翌宁。今天老子心情不好,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

    很快,王峰就笑不出来了。

    他带了十一个人来收拾白翌宁,却连十一分钟都不到,就全部被白翌宁给全部收拾在地。

    王峰甚至没看清楚白翌宁是怎么出招的。

    等王峰回过神时,白翌宁已经重新戴上耳机,跨过满地哀鸣的躺肉,一步步朝王峰走进。

    王峰吓得双腿发软,扑通瘫坐在地。

    白翌宁抬腿朝王峰胸口踩去,动作快如鬼魅,王峰呆若木鸡,完全无法躲避。

    有人突然从后面抱住白翌宁。

    白翌宁神色一冷,抬肘往后顶,紧接着一转身朝那人迅速出拳。那人刚躲开白翌宁一击,再避第二击便有些困难。白翌宁看清那人长相,顿了一下,来不及收回力道,拳头已经砸到那人嘴上。

    那人踉跄两步,扶住课桌,低头捂住嘴。

    白翌宁一把扔掉耳机,沉声说:“你干什么!”

    “你别打了……你那样踢他,他肯定得住院……你也很麻烦……”白翌宁一拳打得可真重,谢初满嘴是血,口齿模糊不清。

    白翌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淡漠。他盯着谢初,冷冷地说:“多管闲事。”转身,径直走出教室。

    白翌宁一战成名。

    那之后,除了“样貌好”之外,白翌宁又获得“打架强”的新标签。

    在最近的月考中,他再次让全校师生惊诧。

    这个冷冰寡言、上课睡觉,不按时完成作业的转校生,竟然拿到了全年级第二名。

    结果,惊奇还没有结束。在校运动会上,白翌宁在跳高和长跑等多个项目上,都取得了前三名的成绩。

    样貌好、打架强、成绩佳、体育优——若非白翌宁的性格太过孤僻冷傲,他简直完美无缺。

    当然,在很多女生看来,白翌宁孤僻冷傲的性格,也是令人着迷的重要因素。

    谢初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被白翌宁打掉一颗牙齿,幸好齿根还在,在医院里做手术把牙齿补上。他老爸老妈认定是他胡作非为,和人打架弄的,天天在他面前开批斗会,训得他两只耳朵长满茧子。

    好不容易牙齿好了,又赶上药物过敏,浑身起疹子,在医院里折腾半个月,才没精打采地回到学校复课。

    回学校时发现,他不在的半个月里,白翌宁竟成为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

    明明,是我最早遇到白翌宁,认识白翌宁的……

    谢初不由得停笔,轻轻转头,看向白翌宁。

    他的视线,不期然与白翌宁的视线相撞。

    白翌宁戴着耳机,正盯着他看,狭长的双眼里充满打量的意味。

    谢初像是做亏心事被逮到般,脸色腾地一红,飞快转回头继续写作业。心脏突突乱跳,他把题目读了一遍又一遍,竟然完全无法读懂。

    另一张课桌的轻微响动,异常清晰地落入谢初耳中。

    白翌宁起身了。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谢初不敢抬头,睁大眼干瞪着题目,一秒一秒地等待白翌宁离开教室。

    然而,脚步声没有越来越远,反而越来越近。

    落日的光芒被遮掩,一道影子落在谢初眼前的课桌上。

    “你在偷看我?”

    白翌宁清冷的声音自谢初头顶传来。

    谢初心跳如鼓。即使和暗恋的女孩说话,都没有这样紧张无措。

    “这两个月,不管我去学校哪个地方,你总是偷偷跟着我。你倒底想做什么?”

    白翌宁语气里透着少见的烦躁。

    “……”谢初尴尬得脸色通红。

    他的理由……藏在心里就好。如果说出来,会不会很可笑?

    “你做这种事总要有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白翌宁追问。

    谢初沮丧地想,他怪异的行为,果然惹白翌宁不高兴了。

    白翌宁那样一个冷傲孤僻,凡事不关心的人,竟然主动过来质问他,而且摆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一定已被他弄得忍无可忍。

    谢初这样一想,更没办法把理由说出口。

    “那个,我,”谢初局促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只是做朋友?”白翌宁一顿,迟疑地问。

    谢初用力点头,强调:“真的!我真的只想和你做朋友!”

    他说完,不安地等待白翌宁反应,但有那么一段时间,白翌宁什么反应也没有。

    气氛凝固,沉沉的压迫感袭向谢初。

    白翌宁似乎动了怒意。

    谢初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惹白翌宁发怒,慌张解释:“你别生气,这样做是我不对,我没恶意的,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做了。哦还有,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没关系的,我以后也绝对不再提这种话。总之,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别生气。”

    “够了。”白翌宁冷冷说。

    “啊,什么?”谢初不明白。

    白翌宁双手撑住桌子,慢慢地俯身,将嘴唇贴近谢初耳朵:“其他人在我眼里,不过无所谓,而你,”一字一顿,“让我觉得很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开始严肃考虑cp的问题……

    第19章碎忆(三)

    而你,让我觉得很恶心。

    强烈的烦闷感涌入谢初心口,铺天盖地翻江倒海,令他快要窒息。

    谢初浑身一震,猛地清醒。

    刺目的灯光照过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等了很久,才渐渐适应。

    看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一点,他才睡了二十多分钟而已。

    二十多分钟,却做了那么漫长、那么久远的一个梦。

    梦境里,他回忆往昔,梦醒后,他又开始回忆梦境。

    梦醒前最后一句话,盘旋在他耳边不肯消散。

    谢初独自坐起,旁边空着的床铺钻入他眼中,如同一抹阴魂不散的幽灵。无法言说的情绪席卷心底,让谢初产生坐立不安的焦躁感。

    他穿鞋、披衣,冲出房间,踏入昏黑夜色里。

    夜色冰冷,万籁沉寂。

    谢初沿着小路,慢慢地、静静地往前走。

    谢初想起来,他和白翌宁,并非一开始就很要好的。

    一开始,只是谢初单方面地追随白翌宁、注目白翌宁而已。那种状态持续近两月,直到白翌宁忍无可忍地挑破。

    白翌宁问他理由,他的回答是,希望和白翌宁做朋友。

    他撒谎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也很清楚正因为那个理由,他才像着魔一般,不受控制地追逐白翌宁——那个理由现在看来,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在当时的氛围下,白翌宁步步紧逼,他步步退却,实在难以启口。

    其实他那时,非常、非常崇拜白翌宁。

    第一次看见白翌宁干脆利落把人打倒在地起,他就崇拜白翌宁。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白翌宁的崇拜有增无减。白翌宁每个方面都很优秀,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白翌宁不会的,做不到的。

    在谢初眼中,白翌宁散发着独特的光泽,那光泽耀眼迷人,让他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谢初没想过达成什么目的,他只是单纯地崇拜白翌宁而已。

    可是,他小心翼翼,还是被白翌宁发现。

    那个傍晚,教室里空荡而安静,白翌宁低下头,凑在谢初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而你,让我觉得很恶心。”

    从那以后,谢初收起了自己崇拜的心情,收起了对白翌宁的所有关注。

    他上课不再转头偷看白翌宁,下课就跑到教室外放风,放学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那个孤僻冷漠,坐在窗边听歌睡觉的白翌宁,似乎从谢初的生活里彻底擦除。

    谢初身边并不缺少朋友。自己班的其他班的,天天都有人跑到教室找他,拉着他玩这个玩那个。他是那种不怎么有女生缘,男生缘却相当好的人,性格开朗随性,重朋友讲义气,还喜欢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白色的小虎牙,灿烂得可爱。总有人看着看着,就会心痒地伸出手,捏捏他的脸。

    谢初天天跟大家嬉闹打骂,一副没心没肺的摸样。别人都觉得谢初很快乐,只有谢初自己清楚,藏在自己心底的难过。

    每到夜晚,刷完牙洗完脸,躺在床上睡觉时,谢初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白翌宁究竟多讨厌他,才会说出“恶心”那样的词汇?

    与白翌宁彻底划清界限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学期末。

    快要期末考的前一周,白翌宁突然没来上课了。

    一天、两天……白翌宁的座位,始终空着。

    班主任在教室里说:“白翌宁同学转过来时,他家人没在我这儿登记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他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你们谁知道白翌宁同学住哪吗?”

    全班无人应声。

    白翌宁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跟他说句话都胆战心惊的,哪能知道他家庭住址啊。

    谢初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白翌宁的座位。

    座位整洁而干净,一本书都没有摆,就像张新课桌,从来没人坐过一样。

    谢初迟疑片刻,举手说:“老班,我知道他住哪,我去吧。”

    全班同学纷纷朝谢初投来惊诧的目光,如同发现两条平行线相交。从没看谢初和白翌宁说过话,甚至从没听谢初提到过白翌宁,谢初怎么会知道白翌宁住址?

    谢初默默收拾好书包,对班主任说:“老班,我现在就去了。”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离开教室。

    谢初崇拜白翌宁,崇拜到了曾经跟踪白翌宁回家的地步。

    他跟过一次后,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变态,也就克制地没再跟踪第二次。

    只是谢初没料到,因为以前的一次跟踪,竟使他成为全班惟一知道白翌宁住址的人。

    谢初背着书包,站在门外,久久没按门铃。

    白翌宁那句话沉沉压在谢初胸口,如今他又恬不知耻找上门,肯定会让白翌宁更加反感吧。

    谢初深吸一口气,做好被厌恶甚至被斥骂的心理准备,按动门铃。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应答。

    难道白翌宁不在家吗?

    谢初走到窗边,透过帘缝往里张望,屋中亮着灯,不像没人的样子。

    谢初再次回到门口,按动门铃。

    仍然无人应答。

    谢初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他用力拍门,大喊:“白翌宁,你在吗?”没有回音,谢初急了,拧动把手,很轻松的,竟然把门打开了。

    原来房门只是带关,并未锁住。

    谢初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片刻,不见有人出来,便说:“不好意思,我进来啦!”说完轻轻关上门,穿过玄关往里走去。

    房间很大,也很空,客厅里摆着家具,家具上却什么都没摆。

    谢初没在一楼发现白翌宁身影,于是走到二楼。走道尽头,一张门虚掩着。

    谢初走过去,敲敲门,问:“白翌宁,你在里面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谢初一怔,推门进去,正好看见躺在床上的白翌宁。白翌宁脸色很糟糕,蜷缩身体躺在被子里,不住地咳嗽。

    谢初跑到床边,拿手背贴住白翌宁额头,滚烫温度灼烧皮肤。谢初急得蹙起眉:“怎么烧成这样?”

    白翌宁微微睁开眼睛看面前的人一眼,转过身,背对谢初。

    谢初也顾不得自己会惹白翌宁多不爽了,匆匆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点药,马上就回!”

    很快,谢初就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房中,把湿毛巾贴到白翌宁额头上,又把体温计塞进白翌宁腋窝。白翌宁此刻孱弱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谢初折腾。

    “我知道你讨厌我,等你烧退了,我马上就走。”谢初说着,把药丸和水递到白翌宁嘴边,“你烧得很厉害,得吃退烧药。”

    “不……用……”白翌宁语气微弱地拒绝。

    “你!”谢初急了,一把掰开白翌宁的嘴,强行把药丸和水倒进去,“给我吃了!”

    白翌宁被呛到,剧烈地咳嗽几声,狠狠瞪谢初一眼。

    谢初没理会,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压到白翌宁身上,“你别踢被子,捂着发完汗烧就退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做点吃的。”

    父母出差时,谢初就得自己觅食,日子久了,炒菜做饭熬粥煮面等生活技能,大多无师自通。

    谢初心想白翌宁发高烧,还是喝热粥比较好,跑到超市买了很多补气的食材。他在厨房里忙活一阵,就会跑到楼上去看看白翌宁,帮他掖好被子,测测体温,然后又跑到厨房里忙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折腾到半夜四点,白翌宁的烧终于退下来。

    谢初抬手看眼体温计,长长地呼出口气:“太好了,回到三十七度了。”视线一阵模糊,不由得揉揉眼睛,带着倦意说,“你饿了吧。粥还热在锅里,我给你端过来。”说罢朝楼下跑去。

    谢初小心地盛出碗热粥。

    他若在家,不到十点钟就会被爸妈赶到床上睡觉,熬到半夜的情况很少。现在心情一放松,困意马上爬满全身,令他腿脚发软,脑袋阵阵晕眩。

    谢初不由得把碗放到桌上,扶住椅子缓神。

    一个人走进厨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拿过碗,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

    谢初一怔。

    白翌宁笔直坐着,眉眼淡漠,慢条斯理地喝粥。他上身只穿件黑色t恤,两道修长锁骨露在外头,显得单薄又瘦削。

    “你怎么起来了?”谢初说,“你穿这么少,又会发烧的。”

    “不会。”白翌宁简短地说,继续喝粥。

    “你还是躺被子里去吧,我把粥给你端过去。”

    “我睡够了,你去睡吧。”白翌宁抬头看了谢初一眼。

    “没事,我不困的。”谢初笑了笑,强打精神。

    白翌宁没再说什么,喝完粥,独自往楼上走去。

    谢初见状,跟到他身后。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白翌宁躺回床上。

    谢初再次把体温计递给白翌宁,说:“呐,再测一次体温。”

    白翌宁没拒绝,于是谢初弯下身子,撩开白翌宁的衣服。要把温度计放进腋窝的刹那,一股力量突然压向谢初肩膀,谢初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进床里。

    白翌宁翻身按住谢初,用一种几乎把谢初抱在怀中的姿势,拉过被子盖好,低低地说:“睡吧。”

    第二天,白翌宁过来上课了。

    正是早上第三节课,白翌宁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平静地走进教室,朝自己的课桌走去。

    谢初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却正好撞上白翌宁的视线掠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谢初一个激灵,赶紧躲开,低头拼命地瞪课本。一等下课,谢初连教室都待不下去,扎到隔壁班级找人胡乱聊天。

    昨天的事,谢初仍然心有余悸。

    他闯进白翌宁家,已经犯了白翌宁大忌,竟然还倒头在白翌宁床上睡死,一觉睡到大中午,口水流得满枕头都湿了。他尴尬得无地自容,趁白翌宁去洗手间时,偷偷摸摸地开溜闪人。

    对面两个男同学正在聊动画片,聊得热火朝天,口水飞溅。

    谢初却听得心不在焉。

    磨蹭到上课铃响,谢初慢腾腾回到教室,屁股一沾椅子,全身绷紧,脖颈僵硬,始终保持头朝黑板的标准坐姿,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谢初早就把书包收拾妥当。他混进作鸟兽散的人群,正要闪出教室时,班主任喊住他:“谢初,你过来一下。”

    谢初被迫转过身,面向老班,灰溜溜地做好挨训准备。

    不想竟然是表扬,“今天好几位老师对我说,你上课听得很认真,没跑神,也没找同桌讲话,很用功地看黑板。表现不错,要继续努力。”老班欣慰地拍拍谢初的肩膀。

    谢初心想,他哪是听得认真,今天课上讲什么,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么发狠地盯黑板,不过躲着白翌宁罢了。

    谢初叹口气,低头往外走,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砰地关紧教室门。

    谢初吓了一跳,身体被人强制地转过来,抵到门上。

    白翌宁双手抵门,把谢初堵在中间,脸上表情不仅冷,还冷得很难看。

    谢初被白翌宁气势威慑,紧张地咽口口水:“对不起,白翌宁,昨天把你枕头弄脏,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动怒,我马上去给你买新枕头!”

    白翌宁听得直皱眉头:“你在说什么?”

    谢初一怔,问:“啊?你不是为这个生气?”

    “当然不是。”白翌宁冷冷地说。

    谢初困惑地看着白翌宁。

    白翌宁盯着谢初,问:“为什么躲我?”

    一听到“躲”字,谢初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他心虚地避开白翌宁视线,说:“没,我没躲你。”

    白翌宁冷哼:“你以为我会信?我问你原因。”

    连日来的委屈,苦闷,压抑悉数涌入谢初心中。谢初一咬牙,说:“是你说我恶心,我不躲远点,难道还去招惹你,被你骂第二遍第三遍?”

    被崇拜的人认为“恶心”,谢初越想越难过,眼眶一红,差点掉出眼泪。

    白翌宁沉默下来。

    他慢慢地放开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就为这个?”

    “不然还有什么!”

    谢初焦躁地推开白翌宁,开门冲出教室。

    没走几步,再次被拉住。

    不待谢初反应,白翌宁轻轻地伸出手,揉了揉谢初头发。

    谢初愣住,顿时哑声。

    白翌宁别过头,说:“那是句气话,你不必介意,我不会再对你说那种话。”

    谢初呆立原地。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白翌宁这是在向他道歉?

    白翌宁似乎觉得有点别扭,走到谢初前面,背对谢初说:“走吧。”

    “走……去哪?”谢初怔怔地问。

    “你想去哪?”

    “我得去打篮球。”

    “嗯。”白翌宁边走边说,“那去篮球场。”

    那天放学后,篮球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极大惊吓般,不约而同地停止动作,如被定格的画面。

    篮球场里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人是谢初,还有一个人,是站在谢初身旁的,白翌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谢初和白翌宁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凑到一块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4号要外出无法更

    争取15号更新

    第20章追逐

    谢初的思绪从往昔回到现实。

    黑暗浸染天地,幽风飕飕刮过,凉意弥漫全身。

    他的现实,就像寂灭的夜色一样,孤单而无望。他一个人面对现实,勉力支撑,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而支撑。

    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活着,总需要点理由。

    谢初停下脚步,站在夜色里,暗自下定决心。

    谢初回到宿舍,收拾好自己所有的东西,走出青竹会所,打车来到城区。

    他抵达目的地,朝不远处的高楼走时,不期然想起一个人。

    谢初陷入短暂的迟疑。

    理性告诉谢初,那人,或许早已不介意他,甚至不愿意再被他打扰。而感性却劝诱谢初,说点什么吧,哪怕向那人道个别,也总好过无声无息的消失。

    谢初站在楼底下,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对方接通后,态度是预料之中的愤懑:“你搞什么鬼,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谢初平静地说:“阿开,诚哥睡了吗?”

    “妈的,当然睡了!你要干嘛?”

    谢初有些失落。这个时候,他其实想听听宗诚的声音。

    既然听不到,也无法强求。

    谢初淡淡地说:“阿开,请帮我转告诚哥,青竹那份工作,我不打算再继续做了,很感谢诚哥一直对我的照顾,请他多保重。”

    阿开听出谢初语气里的决然,一顿,压着嗓子说:“你没出事吧,怎么突然说些怪声怪气的话?你别挂电话,我去叫诚哥。”

    “别叫了,让他睡吧。”谢初轻轻一笑,挂断电话,避免阿开再打来,索性关机。

    谢初走进楼中,坐电梯到二十三层,敲响白翌宁的房门。

    如同高中二年级的那天,敲响白翌宁的房门。

    谢初不知道白翌宁有没有睡,会不会来开门。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等到白翌宁开门为止。

    白翌宁很快就打开了房门。

    他倚在门口,抬起的左手夹一根烟,垂在腿旁的右手里,拿着谢初离开时忘记带走的外套。

    白翌宁看了看谢初,说:“你可以明天再来取外套。”

    谢初勾起一丝笑,“我不是来拿外套的,我可以进去吗?”

    白翌宁侧过身,让谢初走进房中。

    谢初把旅行包放到地上,换上拖鞋。整个人的状态比几个小时前,似乎放松了很多。

    “你的承诺还有效吧。”谢初说。

    白翌宁没摸准谢初想做什么,抽着烟问:“什么承诺?”

    “给我介绍工作的承诺。”谢初轻靠着墙,嘴角含笑,“你不久之前亲口说出,希望现在还没忘。”

    白翌宁若有所思地审视谢初:“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谢初仍然笑着:“我的要求只有两个,很简单,你肯定能做到。”走近抽烟的男人,黑色眼眸里火焰跳跃。

    “第一个,在你身边。”

    白翌宁一静,抖抖烟灰,说:“可以。”

    “第二个,”谢初慢慢地说,“住你这里。”

    这次,白翌宁静默的时间变长了。

    他默默抽完烟,走到桌边,将烟按在烟灰缸里熄灭,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明早八点半我乘飞机去香港,你跟我过去。”

    谢初亦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应:“好。”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如果你要睡我这儿,就睡沙发。”

    “没问题。”

    白翌宁不再理会谢初,转身推开卧室门,进房睡觉了。

    这一晚,白翌宁睡得并不怎么好。

    清醒的睡下,清醒的躺着,清醒的起床,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一看表,却只有三个多小时而已。

    天色暗淡,世界笼罩在湿冷雾气里。

    白翌宁冲了个澡,走出房间,意外的发现沙发空着。

    六点不到,谢初不知去了哪里。

    白翌宁走到阳台上,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缠绕、飘散、消失。

    身后响起开门声,脚步声,塑料袋子的摩擦声。片刻之后那些声响消失了,房间重归寂静,如同清晨的一场幻境。

    白翌宁掐灭烟,在阳台上待了很久,直到重新传出声响,才转身回房。

    谢初站在厨房里,正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中。他听见动静,笑着说:“这么早就起来了。”

    白翌宁问:“你去哪了?”

    “哦,我去买了点菜。”谢初把做好早餐端到桌上,放下卷起的衣袖,“我看你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难道不在家吃饭吗。”

    谢初说完,却没听到白翌宁回答。

    谢初一怔,意识到自己说话越了界。他与白翌宁的关系已经疏远,关系疏远的人问出这种话,多少显得不合身份。谢初低头一笑,转移话题:“饭做好了,吃饭吧。”

    白翌宁坐下来,修长手指夹起筷子。他吃饭时坐姿端直,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才轻轻吞咽进去。看白翌宁吃饭,有一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谢初坐在桌对面,刚吃一口,放下筷子直皱眉。

    “好咸啊,你别吃了,我重新做一份。”

    白翌宁喝口水,说:“已经吃完了。”

    谢初有些尴尬:“我好久没做饭了,竟然连盐都放不准,真不好意思。”

    “无所谓。”白翌宁神色淡漠,一推椅子起身,“走吧,去机场。”

    谢初漫无目的地趴在窗边。

    眼前城市街道纵横,车水马龙,一栋栋钢筋铁骨的高楼从水泥地面拔出,互相挤压,把天空割裂成碎片。

    房中几人仍在激烈讨论。

    他们中午聚齐,在房中简单解决午饭,便摊满大叠资料展开讨论。时间从中午持续到晚上六点,却完全没有达成共识的迹象。

    白翌宁置身其中,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

    周遭吵闹不止,他头戴耳机,纹丝不动,静静地凝视眼前的电脑屏幕。

    “真是的,讨论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其中一个卷头发女孩伸个懒腰,“我去倒咖啡,你们谁要?”

    除了白翌宁,其他人齐刷刷举手。

    女孩俏皮地吐舌头:“翌宁还真是入定了呢。”她冲好咖啡,给每人递上一杯,走到谢初面前,笑着说:“你也来杯吧。”

    谢初接过咖啡捧在手里:“多谢。”

    女孩说:“别客气,我叫lda,你呢?”

    “谢初。”

    “你是翌宁的朋友吗。”

    谢初一顿,说:“为什么这样问?”

    lda捂嘴轻笑:“从没见翌宁带伙伴来过这里,蛮好奇的。”

    谢初看向满桌人,“你们都是翌宁的朋友?”

    “不是不是,”lda摇头,“我们哪能当翌宁的朋友,我们是工作伙伴。”

    “工作伙伴?”

    “是呀,我们都是操盘手。换句话说,就是不给自己炒股,专帮别人炒股的人。”

    谢初闻言,不由得一笑:“那翌宁肯定是个很厉害的操盘手。”

    “对啊!你怎么猜到的?翌宁可是个天才呢。”

    “他高中时数学总考满分,”谢初顺口说,“不管多复杂的数学题到他手里,都变成小菜一碟。”

    “哎?!”lda惊叫,“你跟翌宁竟然是高中同学!”

    “lda,”一个冷冰冰的嗓音响起,“你话太多了。”

    lda兴奋地跑到桌边:“翌宁,你出关啦?怎么样,有何高见?”

    “被你吵死了。”白翌宁扔掉耳机。

    “哎呀,大家都在吵,你怎么只怪我一个。”lda委屈地撅嘴,“我跟你高中同学说几句话,你就凶我,我要是把他拐走,你岂不把我杀掉?”

    白翌宁抬眼盯了lda一眼。

    lda受惊地抖下肩膀,嗫嚅说:“好啦,我开玩笑的,你别这样子看我,好可怕。”

    白翌宁收回视线,将耳机和笔记本收进包中。

    谢初连忙跟到白翌宁身后。

    “你这就走了?”lda问。

    “嗯,晚上还有事。”

    “请稍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喊,“你的意见是什么?”

    “全部清仓。”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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