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件事, 纪杬气息绷紧。

    在她的印象里，秦隽亦一直是一只……小狗。就像以前室友的那只比熊，心思好懂，干净纯粹, 还粘人。偶尔会亮出牙, 可那牙跟乳牙没什么区别，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与威慑性。

    后来夏晗说他像只哈士奇，纪杬想想觉得她的形容很到位，秦隽亦那傻样儿, 可不就跟只哈士奇似的么。

    但她显然忘了, 哈士奇是最接近狼的狗。

    而现在，她面前的秦隽亦在她没察觉的时候就完成了一个从二哈到狼的极速转变。

    纪杬冷静得很快, 嘴角绷起：“秦隽亦——”

    手还没来得及抽回。

    覆盖在手上的灼热倏地撤离，那股狼似的侵略感一瞬间荡然无存。

    纪杬稍稍抬起手电筒, 柔和的白光下, 秦隽亦有些错愕又呆滞地看着她, 长睫轻轻扑扇，耳尖通红。

    纪杬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秦隽亦看着她：“学姐, 我刚刚叫了你的名字。”

    纪杬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沉默一秒, 点点头：“嗯。”

    他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 一句“我怎么能干这种事”明晃晃地印在脑瓜门儿上。

    太好懂了, 纪杬琢磨过来他表情表达的这个意思, 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就是个名字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

    只在心里聚集了短暂几秒的警戒消失不见，气也气不起来，她好笑地摇摇头：“先找道具。”

    耽搁这么多时间，安泽和司烨那边搞不好都要通关了。

    “学姐！”

    纪杬停下，侧过身看他。

    她沉静的双眸好像能把人都看穿，秦隽亦忽然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唇瓣略干，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

    纪杬：“害怕？”

    秦隽亦：“……”

    秦隽亦：“……啊。”

    纪杬不冷不热地勾唇笑了笑，慢道：“那就怕着吧。”

    秦隽亦：“……”

    **

    鬼屋的两条岔路口并不像安泽预料的那样最后能汇合，纪杬和秦隽亦走的是条死路，不过在这条死路里也找到了些道具，对安泽他们那条路的解密是有帮助的，如果是一个人来玩，花的时间大概就不止十分钟了。

    从黑黢黢的鬼屋里出来，一时涌入眼眶的亮光让人忍不住眯了眯眼。

    夏晗凑到纪杬身边：“怎么样，恐怖吗？”

    纪杬瞥了眼一旁跟松蒙说话的何元卿，说：“你觉得恐怖就恐怖。”

    夏晗比了个ok的手势。

    里面的机关道具需要重新布置，下一组还需要等待五分钟才能进去。

    “小秦，怎么回事儿啊你？”在鬼屋里两队人汇合的时候就不大对劲，安泽长臂一伸，夹着秦隽亦的脖子把他脑袋勾下来，“真被吓着了？”

    纪杬在前面和纪温玦说话，秦隽亦小心地看了那边一眼，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瓮声道：“别问了，我现在想跳河。”

    有八卦？

    松蒙闻言也靠过来：“亦哥，你按我们之前说的那么做了吗？”

    提到这个，秦隽亦磨牙，斜眼剜他，单音节贴着喉咙挤压出来：“呵。”

    松蒙：“……”

    松蒙和安泽对视一眼，安泽松开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摸下巴说：“有什么不开心，跟哥几个说说。”

    秦隽亦掀眼皮看他。

    安泽：“让哥几个开心一下。”

    秦隽亦：“……”

    秦隽亦目光幽幽，自闭了。

    拂开安泽的狗爪子，他懒得再搭理这两个狗头军师。

    纪温玦余光一直撇着秦隽亦那边，模样如往常温吞，“姐，晚上我们是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纪杬有些心不在焉：“看看吧。你想回家？”

    “我都可以。”少年眼里情绪深敛，笑笑，不再说话。

    刚刚在鬼屋里，一定发生了什么。纪温玦看得再通透，但很多时候他还是摸不清姐姐在想什么，她向来不会将自己的心绪外露，裹得极好，像一面长着刺的铜墙铁壁。

    没有人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小时候不觉得，随着年龄增长，懂得越多，他越发知道父母给她的伤害有多大，她的温柔有多难得。

    五分钟后，夏晗四人进了鬼屋。

    外头的队伍越排越长，几人退到人少的阴凉处等着。

    安泽抻着手臂伸懒腰：“你们渴不渴？我去买点儿喝的。”视线滑过司烨，大咧咧地明示，“有人跟我一起去吗？”

    司烨很配合：“我跟你去。”

    两人走后，气氛一时静得诡异。

    纪杬和秦隽亦站的位置有些开，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秦隽亦看了她的侧脸半分钟，慢吞吞地蹭到她身边，开口道：“学姐。”

    纪杬抬了抬眼，侧眸看他：“嗯？”

    “我其实……不怕的。”秦隽亦说得有些艰难，像个来认错的孩子。

    “我知道。”

    “……”

    “……噢。”

    秦隽亦头微垂，其实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沉默片刻。

    纪杬突然感觉有什么碰了下她的手。

    蜻蜓点水，带着温热，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拇指。

    秦隽亦声音轻低：“可是我牵你的时候，你没有躲开。”

    纪杬晃了晃神，只须臾。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索性没作声。

    秦隽亦却很满足，前一刻的低落已经抛之脑后，就差没手里举俩小旗子振臂挥舞，上书：举国欢庆！

    诡异的气氛顷刻好转，秦隽亦就这么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也不再得寸进尺，就跟她闲聊。

    然而眼看时间都过去五分钟了，借口买奶茶的两个人还没回来。

    奶茶铺子没多远，视线范围可及，秦隽亦边跟纪杬说话，边抬眼往斜对面一排店铺扫。十一大伙儿都出来玩儿，这里又是商业区，路上人不少，得亏他个子高，一眼看过去都是脑壳顶。

    视线扫到某处，猛地顿住。

    身边的清澈嗓音戛然而止，纪杬转头看过去，见秦隽亦望着斜对面某个地方，眉头微皱，神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纪杬循着他的视线找过去，路上人来来往往，隔着人群，她看见斜对面那一溜店铺里，安泽和司烨正在一家奶茶店前，两人对面还有一撮人，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背面。

    有点儿剑弩拔张的味道。

    **

    安泽点单很快，平时混在一块儿，他又是几个人里最年长的，老大哥总是会多操心几个弟弟一些，对秦隽亦他们几个的口味熟到不能再熟。

    至于纪杬的，刚刚也问过。

    后面还排着人，他和司烨往旁边让开，懒洋洋地靠在一边墙上，望着斜对面的秦隽亦和纪杬，跟司烨说话：“烨子，你从小跟二俊一块儿长大，他跟他那学姐怎么样？”

    司烨：“怎么这么问？”

    “就是担心，”安泽从口袋里摸出烟，抖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怎么说你们都叫我一声哥，他这热乎劲儿，我就怕他一头热，到最后只能撞南墙。”

    司烨静默一瞬，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您有这想法，怎么每次当军师当得那么勤快？

    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泽抬腿用膝盖踹他，咬着烟，说起话来带了点儿痞里痞气：“腹谤你哥什么呢？”

    安泽也就那么作个势，实际挨到身上来的力道没多少，司烨没躲，想了想说：“其实他跟纪杬学姐以前的事儿我了解也不多，一起长大也不是连体婴，大多数时候他去高中部我都没跟他一起。”

    他一顿，又说：“撞南墙……不太会。安哥，你应该知道他，看着那副德行，其实很多事情上比我们清醒。”

    安泽笑了声，“大智若愚么。”

    然后他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齿间的烟咬得实了些，安泽眯起眼，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几个人，什么狗屎运，这都能遇见？

    四个男人，打头的那个烫了个时髦的金发，带着卷儿，一身嘻哈风打扮，浑身散发出“老子他妈全宇宙第一酷”的拽，跟身后三个衣着普通不张扬的人相处，像个带小弟出门收保护费的大哥。

    在安泽眼里这就他妈是装逼，还装得特幼稚。

    这人也看见安泽和司烨了，一手抄着兜，嗤地一笑：“安哥，司烨，这么巧啊。”

    司烨冷漠地看他一眼，没搭腔。

    安泽懒懒靠着，动也没动，松散地笑笑：“巧你妈。别乱认哥，认个爹老子还考虑考虑。”

    那人脸色立马黑了下去：“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哦，我还瞅着是哪个不要脸的，是你啊。”

    听见声儿，那金毛神色更沉，扭头，秦隽亦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个模样艳丽的女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在纪杬身上停顿，秦隽亦眸光转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金毛的视线，淡道：“李壑，你有事儿吗？”

    “没啊，我能有什么事儿啊，”李壑摊手耸肩，语气挑衅，“买个奶茶喝喝还不给了？秦、队、长。”

    最后的称呼几乎是咬着牙缝儿。

    秦隽亦个子比他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很淡：“可别，这声队长我无福消受。”

    他转向安泽：“安哥，奶茶还没好啊？”

    正巧店员把最后一杯奶茶放到取餐台上，安泽手指一勾，拎起奶茶，“齐了，走吧。”

    四个人走远，身影被来来往往的人群遮挡，只能看见秦隽亦那颗后脑勺比周围人高上一截，李壑看着，黑着脸呸了一声，暗骂道：“装你妈的清高。”

    **

    四人回到鬼屋门口，夏晗他们还没出来。

    安泽开始分发奶茶，秦隽亦撕开吸管塑封，吸管“啪”一下插.进奶茶里，他才递给纪杬：“学姐，给。”

    纪杬接过来，“谢谢。”

    这家的奶茶偏甜，即便是抹茶味儿几乎都只剩糖的味道，纪杬喝了两口就不行了，脸色未变，只捧在手里。

    她偏头看了秦隽亦几秒。

    秦隽亦捕捉到这几秒的注目，看着她问：“学姐，怎么了？”

    他吸了一口奶茶，圆滚滚的黑色珍珠顺着吸管滑进嘴里，又甜又糯。

    纪杬：“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手里的奶茶，说实话，有些意外。

    他刚刚站在那个叫李壑的金毛面前，身形挺拔，面色沉静冷淡，和以往她见到的傻里傻气简直天壤地别——除去今天在鬼屋那一出。

    她眯了眯眼，真的不能再拿小朋友当小朋友了。

    纪杬想着，多问了一句：“那金毛是谁？”

    秦隽亦咽下嘴巴里的珍珠，想到李壑放到她身上的眼神，感觉浑身都是刺儿，烦。

    他看着纪杬，眨巴两下眼，问道：“学姐，你觉得那金毛怎么样？”

    怎么样？

    这个话问当了好几年不良少女的纪杬，那真是问对了。

    李壑的拽，让纪杬仿佛看到了初中时牛逼哄哄来找她干架，最后却趴地上叫她杬爷的，原校霸。

    那之后校霸就成了她。

    纪杬舌头顶着上槽牙笑了一声：“不怎么样，我初中打剩下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