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未见，姐姐别来无恙？”乔念极为平静，就连她自己都不解，明明盼了十年的人，恨了十年的人，她此时就站在自己眼前，还佩戴着自己赠她的双蝶。

    多少次想象过见面的场景，无一不是自己情绪激动的声声质问，可如今竟觉得倦了厌了，甚至连她当初背信弃义的理由都不想再追究，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娘亲可否安好。

    “小念，对不起...”楚香仿佛十分局促，说话总是断断续续，似乎面前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乔念想透过她的面纱看看底下的那张脸，十年后还是不是与自己一模一样。楚香感受到了她探寻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避免与她直视，此时那水蓝色的面纱就像是一块遮羞布，让她不至于过分狼狈。

    乔念慢慢向她走去，站在她一步远处，淡淡道：“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即便小时候再像，那长大后会不会依然如此？直到允之将我认错是你，我才知道，原来你我之间不止是缘分，更是劫数。”

    提到秦诺时，楚香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隐忍。乔念趁她走神间，伸手一把拽下楚香的面纱，她兀的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乔念，慌忙又把面纱拉上去遮住自己。

    乔念冷笑道：“呵...若不是装扮不同，我还真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楚香应道：“小念，对不起...我当初真不是故意不来找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她想伸手去握住乔念的手，却被乔念侧身躲过，只触碰到她的一角衣袖。

    乔念厉声道：“好啊，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欺我十年！为何霸占我父母十年！又为何让我顶着你的身份在这淮艳楼的火坑里受了十年的罪！”

    三道质问就像三块千斤巨石砸在楚香头上，道道致命。

    楚香眼眶瞬间冒出泪水，她解释道：“小念，我有苦衷的。那日我与你分别后，和同伴们一起回村子，半路上我们遇见一条河，他们就提议下水嬉闹，我动心了，就跟着下去玩闹，可谁知我与其中一个同伴陷入水涡，他没被救上来，而我却被剩余的伙伴用木枝拉了上来。回家后我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人也被烧的迷糊，记忆同样出现了亏损，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乔念觉得可笑，强行打断她：“呵呵，这个故事编的并不怎么高明。”

    “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去水关村问问清楚，这件事情因为死了人，所以当初几乎家喻户晓。”

    乔念又问：“我没那么多时间做这些无聊的事情，那你们为什么搬家？”

    楚香回道：“因为鬼！自从我退烧后，整个人就变的迷迷糊糊，甚至到了见人不识的地步，而且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死去孩子的身影，时常疯疯癫癫，不似正常人。有人说我跟那个孩子同时落水，我活着他却死了，孤单无伴，所以才缠上我，想把我逼死，爹娘没有办法，只能在秋收后变卖了家产，带着我们离开了水关村，入了秦府卖身为奴。”

    乔念冷笑道：“你说的那是我的爹娘，你娘楚艳早在几个月前自己跳楼死了，因为她逼死了你姐姐楚婉，她最后竟活活被自己心中的鬼吓到不得好死。”

    楚香十分吃惊，惊呼道：“婉姐姐？她怎么会死，楚艳她怎么下得去手！”

    乔念道：“是啊，婉姐姐那么好的人，却命短如蜉蝣。不过，你倒不怎么为你娘难过？”

    提起楚艳，楚香脸上终于多了一丝不同的情绪，是厌恶，是反感。

    楚香摇头道：“她自己作孽至深，这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现世报罢了。”

    乔念心思，原来六岁时，楚香就已经看透了自己母亲的本性，既然如此，还要与自己换身，那她当时会不会是真的想将自己送入火坑，来换得自己一世安稳？

    乔念追问道：既然你什么都忘了，那又是怎么找到的我？”

    楚香回复：“秦公子要娶你的事情，闹的全府甚至全金陵皆知，跟着公子的小厮告诉我，淮艳楼里的女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才慢慢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有些痛苦的说：“小念，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爹，五年前他因为肺病去世了，是我不好，你怪我吧。”

    乔念早就听秦诺说了这件事，此时的她虽然难过，但也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更不想去深究楚香刚刚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直觉告诉她，楚香并不是来找她承认错误，定是为了秦诺才来找自己，于是开门见山道：“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你这次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香没想到她竟敏感至斯，果然十年的青楼生活，足以让一个单纯的小丫头满腹心机。

    楚香也不打算再绕下去，回复道：“我想与你换回身份！终归我才是楚香，你才是乔念，这么多年过去了，是时候将身份变回来了，而且娘亲...哦不，你娘她需要你照顾，你应该也很想念她。”

    乔念笑了，笑的不能自己，笑的令路人侧目，更笑的让楚香摸不着头脑。

    乔念饶有趣味的看着她，突然咬牙道：“楚香，你可真是处处为我考虑的好姐姐，你竟也知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好呀，我与你换，就现在我与你换，就和十年前一样，好不好？”

    她缓步走到楚香身侧，在她耳畔边低声道：“楚香，我想与你打个赌，若这次我与你互换身份，再无人察觉到差异，那你欠我的十年债，我就不再追究。但是若被察觉出来，那我要你加倍奉还！”

    楚香毫无迟疑的应了这个赌约，在她看来，十年间自己都能瞒过去，何况此时？

    况且自己虽是秦家奴仆，但由于姿容过人，少时也读过书识得几个字，就一直做秦府二小姐的伴读，而且表现非凡，因此才得到了秦老夫人的赏识，私底下有意将她配给秦诺做小妾。

    此时的楚香，样貌与乔念无差，才华更是自以为可以与乔念媲美，自认为没道理混不过去。

    可当二人在淮艳楼里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一句话都没说出现在秦诺面前时，秦诺竟笑着摇了摇头，上前执住乔念的手，温柔责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说过今生我不会将你认错，你又是何必...”

    他又转头笑着对楚香道：“你怎么能陪着少夫人做这种游戏，若是我猜对了，皆大欢喜，这要是猜错了，你家少夫人一定不愿再见我了。”

    楚香险些站不住，她强忍住眼泪问道：“公子，我与她一模一样，为什么你不选我？”

    秦诺回道：“自然是不同的，我与香儿心心相连，她在我眼里自是最特殊的存在，即便我面前站了百位长相雷同的女子，我也能一眼寻出她。”乔念不自觉的握紧了他的手，心想他果然没有负我对他的一片信任。

    “我才是香儿，我才是这淮艳楼的主人，我才应该是你最爱的人，秦公子你被她骗了，她是乔念，我才是楚香。”

    她歇斯底里的扯着乔念喊道：“乔念你个贱人！你为什么要处处阻碍我？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秦诺十分生气眼前的“乔念”骂他心爱的“楚香”，他倾身将“乔念”的手拉开，揉着“楚香”泛红的手腕，向来温和的他厉声道：“乔念，你疯了，这是秦家未来的少夫人！我不管我娘曾经答应你什么，终归不是我允诺的，我心里唯有香儿一人，今生决不再娶，你就死心吧。”语气稍稍缓和道：“以后我会让我娘给你留意一门好亲事，做正妻总比做妾好。”

    乔念看着将欲崩溃的楚香，将自己的手从秦诺手中抽出，走到浑身颤抖的楚香面前，见她此时面色惨灰，眼睛无神，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下一刻，乔念抬手狠狠煽了她一巴掌，将她险些煽倒在地，就连秦诺也是一惊。

    乔念指着她厉问：“你夺我父母，夺我名分，将我置于囹圄之中，现在竟然还敢责备我夺走你的一切？楚香，你跟你娘楚艳一样，都是狼心狗肺之徒，不值得人半分同情！”

    秦诺看着两人，满头疑问，看着乔念问道：“香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乔念指着楚香解释道：“允之，这个在你家为奴为仆的女人才叫楚香，因为十年前的一次偶遇，她哄骗我与她结拜姐妹，交换了身份，说好的五天，却让我替她在这淮艳楼生活了整整十年。而她，一副良子模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竟还哄骗我失了忆！”

    又道：“她说的没错，我才是乔念，她的确是楚香，她一心爱慕你，看我与你订婚，才恬不知耻的找上门来想与我交换回身份。”

    乔念拉起她的手臂，将她用力拽到自己面前，骂道：“楚香，你才是夺走我一切的人，这世间好处你都要拿去，可我又凭什么要给你，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果然是随了你的母亲。”用力将她的手臂摔下，扯的楚香一个趔趄。

    秦诺此时已经完全糊涂了，楚香原来是乔念，而真正的楚香竟然小小年纪就歹毒至此，设下圈套来了一处狸猫换太子，他突然觉得楚香有些可怕。

    秦诺用淡漠的语气对楚香说：“乔...楚香，我爱的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字，而是一颗干净纯洁的心，所以谁是楚香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那颗心的人。”

    楚香听完，神经质般的“啊”的大叫一声，从地面上爬起，跑出了淮艳楼，湮没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