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到这里,天色也渐渐露出白头,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女鬼突然不再出声,沉默半天后,才启唇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姑娘觉得,在这个故事里,谁对谁错?”
梦皎的两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在黑夜中发出“嗒~嗒~”的声音,思忖一会后,看着女鬼笑道:“你应该就是乔念吧?”
见女鬼不置可否,梦皎又道:“凡世间,对与错,又有几个人说得清?乔姑娘为何不把故事完全讲完,我猜,你的死,这淮艳楼里的大火,都应该与楚香有关吧?”
女鬼的眼角突然流出一滴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留下一道血痕,就像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在昏暗的环境里诡异十分。
她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次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我从没想过,我和她,对与错,是与非,情与债,早就乱成一团麻,此生怕是纠缠不开,只能致死方休。”
故事的结尾,是令乔念到死都打不开的心结。
楚香自淮艳楼疯跑出去后,整整消失了一个月。
但在乔念与秦诺大婚的前夕,假扮乔念,用回了楚香的身份,偷偷溜进了淮艳楼的后厨,在食用水缸中撒下了迷魂散。
当晚,淮艳楼关门歇业,乔念亲自宴请楼中众人,也算是庆祝她自此脱离苦海,喜得良人。
不久之后,楼中众人皆被迷药迷晕了过去,各个不省人事,在花厅里乱躺了一地。
乔念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她醒来时正躺在自己房间的绣床上,而楚香居高临下,站在床边,一脸阴骘的对着她冷笑。
“呵呵,你终于醒了,我的好妹妹。”
乔念有些生气,想起身质问她,可浑身虚弱,四肢无力的她,根本不能离开床半分,只能趴在床上,喘着粗气问她。
“你想做什么?”
楚香轻轻的将她伏着的身体翻转过来,拿起一方巾帕为她擦拭脸上的水渍,见她不愿看自己,笑着强行用双手固定住乔念的头。
乔念觉得此时的楚香定是疯了。
她强迫乔念看着自己后,用手慢慢摩挲乔念的脸,激起了她一身鸡皮。
“小念,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我二人如此相像吗?”笑道:“真是个傻丫头呀,六岁时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准你我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你想呀,陌生人怎么会长一模一样的脸?况且我见你第一面就心生欢喜,莫名其妙的想要对你好。”
她突然解下系于腰侧的蓝色双蝶,举到乔念眼前,情绪激动起来,“直到你将这个送给我,我才心惊确定,我与你之间绝对有关系。”
她又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个类似的红色蝴蝶,“我在五岁时就偷听到楚艳与龟公的谈话,我与楚婉其实都不是她的女儿。楚婉是她在牙行那里买的,而我是她从一位穷户哪里买的。这个从小挂在我脖子上的红蝴蝶,就是我亲生父母给我的长命符,所以楚艳才没将它丢弃。”
“这个红蝴蝶是我爹娘送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日日翻看,自己也学样做了无数,只是结尾处的闭扣,我总是结不好。所以,当你把这对蓝蝴蝶交给我时,那个独一无二的闭扣……”说完低低笑起来,有些突兀。
乔念听她说到这里,想起娘亲说过,好的绣娘会在绣品留下第一无二的印记,所以这彩绳蝴蝶,娘亲也都用独一无二的闭扣来证明是自己的作品。
乔念有些颤抖:“莫非你我二人...是亲生姐妹?”
楚香停止低笑,“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们二人,不但是亲姐妹,还是双生姐妹。回到淮艳楼后,楚艳对我又是一阵打骂,你也领教过吧?要不然就是锁到暗室,不给吃喝,等你下跪求饶,才肯放你出来。这种刑罚对我来说,既是黑暗的恐惧,又是尊严的折磨。”
“其实,再小一些的时候,若我犯了错误,她就会用麻布将我缠起来,用木板子敲打我不裸露在外的身体,浑身青紫是常事。直到有一次,她下手重了些,我后背永远留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斑。青楼女子最忌讳身子有缺陷,所以她才想让我做艺妓。”
乔念反问道:“所以你就想让我替回你?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楚香大笑,“对!瞧瞧你当初一派天真的样子,爹娘很疼爱你吧?为什么当初被送走的不是你!为什么我就该受这么多苦!”她用力抓住乔念的双肩,摇晃她,乔念一阵头晕。
“所以我要让你尝尝我的痛,姐妹本就应该连心,我承受的你也应该承受,那才叫公平!”
乔念心中突然冒出一件事:“当初河中戏水,那孩子的死...”
楚香眼中透出一股狠辣:“乔念,你果真聪明的很。没错,为了让爹娘不怀疑我的身份,我必须要做场戏。那孩子是被我亲手推进深水区,而我本就在幼时跟着护院学会了游泳,我怎么可能被淹死?”
乔念痛苦的闭上眼睛,半天才缓过来,“所以你以此为借口,假装失忆,又怕我有一天找回来,才装疯卖傻,逼爹娘离开村子。”
“对,我本以为,这一生再也不用面对你,我享受父母亲情,又遇见了秦诺,那样令人着迷的男人,我本来想着,即便是做妾,我也会很幸福,我会把他牢牢抓在手里。即便他有了正妻又如何?有命嫁过来,又有命与我争吗!”
乔念想伸手打她,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哼,爹在临死前告诉我,他曾经将我的孪生姐姐卖了出去。怎么,乔念啊,打你姐姐打上瘾了?”
乔念狠狠的骂道:“呸!你疯了!我没你这么蛇蝎心肠的姐姐。”
“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疯的!楚艳逼我,秦诺逼我,我亲生父母,我的孪生妹妹都是逼疯我的凶手!撕心裂肺的喊声,让乔念有一瞬间觉得耳边轰鸣。
“你想怎样?秦诺不会爱上你,也不会娶你。”
楚香眸子里一股悲哀涌上来,流水滴答在乔念垂在床边的手背上,一点都不热,冰凉刺骨。
“有时候不爱,不代表不能相守。若你死了,他定会怀念你...”楚香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那这张脸也一定会给他安慰。”
乔念心惊喊道:“你还要继续做别人的替身吗!”
楚香闭着眼睛,半晌后才道:“这些年都是替身,再做几年又何妨?”
她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不顾乔念的喊叫,将房门紧紧的关上。
不多时,乔念就听见了门外传来木头着火的“噼啪”声,甚至隐隐听见了花厅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声。
但她浑身无力,只能从床上翻身落地,一点点朝门口爬去,门缝里慢慢涌进黑烟,气温也在不断上升,乔念见门外火势变大,不得不往窗户边爬去,可终是在半途被烟气熏晕过去,黑暗中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秦诺的呼喊声,终是变成了一场死局。
“啧啧啧...”待乔念讲完自己的故事,梦皎半天出了叹气、感慨,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乔念沙哑道:“再次有意识,我就发现自己浑身是水躺在地面上,而我已经化作游魂,只是除了这房间,我哪里也去不了。”
梦皎回道:“定是你死时执念太深,怨气过重,将自己限制在这间房中,等着化成厉鬼邪神找楚香索命去,这也就是为何整座淮艳楼都被大火侵蚀,独你这间完好无损。”
乔念回道:“我其实不想找她索命。”
梦皎问道:“不过她怎么用楚香的身份待在这淮艳楼?秦诺呢?”
乔念眼角又是一道血泪:“楚香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晚是方伯儿子的忌日,为求避讳,他带着阿槐出去暂时躲一躲。所以淮艳楼大火时,阿槐发现并且跑到秦府求助。允之他...他竟然冲进火场找我,再也...再也未能出去...”
又道:“他现在,应该也投胎了,这一世是我们姐妹二人害了他。楚香她终是做回了自己,拿着我房里多年的积蓄,以淮艳楼幸存者的名义丧葬了楼里的人,对外宣称是乔念因爱生恨,烧楼后自杀。”
梦皎接道:“所以楚香机关算尽,满盘皆输,最后落了个孤家寡人。”
“你恨她吗?”
乔念思考了许久:“起初我是恨她的,但现在我不恨她,世人皆苦,我与她不过是众苦者中的一个,无论谁欠谁多一些,现在来讨已经晚了。爹娘最先负了她,她却能将二老好好的养老送终,说明她还未到灭绝人性的地步。”
梦皎突然将桌子上倒扣的茶杯翻了过来,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漂亮的金色匕首,扒开盖子,用刀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刀口流出,滴在接在下方的茶碗里,一道异香传来,瞬间飘满整间屋子。
乔念连忙制止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梦皎见血水已经滴了杯中三分之一满,就用一块帕子将自己出血的手腕包好,笑道:“我皮糙肉厚,这点刀伤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替我担心。乔姑娘,你的执念就是楚香,无论是爱是恨,是情是愁,她在你心里是那道过不去的垲。”
“所以,你想不想忘记她?”
乔念跟着笑了,“忘记一个人,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除了去奈何桥边,去跟孟婆讨一碗忘尘汤,这世上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忘记前尘,放下一切?”
梦皎将杯子伸手递到乔念眼前,“实不相瞒,我的血液可以教人忘记前尘最痛之事,你若是不嫌弃,喝了它。喝完,你的故事就变成我的了,你安心去地府,投胎转世,这一生苦就苦了,世事轮回,下一世,天道总会补偿你。”
乔念未有一丝怀疑,也没有一点犹豫,伸手接过茶杯,举杯放在唇边就要喝下,梦皎出声道:“方才你问我,你与楚香,谁是谁非。我倒是想起妖界生长着一种花,名作双生,双生之花,并蒂双绝,但花期极短。”
“据说双生花,花开朝夕间,两花不断内斗,只为吸取更多的精华灵气,可当其中一朵枯萎后,另一朵也不过数时,相随枯败。”
乔念听完,仰起头将梦皎的血液一饮而尽,意外的是没有想象中的血腥黏稠感,而是清亮似茶,气味芬芳,喝下后忽觉内心的解脱。
“好甜,味道很像花茶...”
梦皎笑道: “凡是大彻大悟,放下执念者,即便喝的是黄连茶,也会觉得甜美。”
梦皎突然想起什么,对乔念道:“乔姑娘,你是才女,你说我这杯血茶名唤惊鸿好不好?”
乔念身上的橘色鬼火开始慢慢变淡,她笑着回道:“一杯惊鸿茶,一段惊鸿梦。茶尽,梦醒...”
还未说完,乔念的魂体慢慢消失在房中,此时窗外的天空也泛了白,天要亮了。
“走了好,也算是解脱了…”梦皎低头撸起左边的衣袖,拿开包住手腕上的巾帕,方才的刀口已经愈合。
她又走到房间的铜镜前,脱下自己的上衣,只见裸露的胸口处,多了三朵艳红色的花瓣,妖异美艳。
“原来,我的命中花是牡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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