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氏用手帕擦了眼泪，哽咽着道：“文书（陈文龙父亲表字）什么时候回来？”

    陈文龙知道明朝官员除非丁忧，一般回乡省亲也得需要几天安排，便道：“父亲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故叫孙儿先回，待安排好公事，立刻动身返乡。”

    韩氏闻言点了点头。

    陈文龙想起韩氏在信中只提到自家委托镖局押运的银子在山东境内被劫，陈老爷子闻听气怒攻心晕迷不醒，对于其中细节自己还不甚清楚，于是问道：“祖母，我家银子被劫，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氏稳定了情绪，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这些年在陈老爷子的运作下，陈家绸缎庄因经营的绸缎布匹质优价廉，生意颇好，一连在周边州县开了多家分号。眼见绸缎布匹供不应求，陈老爷子拿出了五万两白银，准备先经陆路运往山东济宁，再雇船沿运河南下，最后到达应天府。应天府那里陈家专门设了一个收购绸缎布匹的铺子，由本家的一个叔叔管理。

    这些年饥荒严重，流民盗贼横行，官府剿匪不力，民间商贸往来现银大多委托镖局押运。大名府有一家最大的镖局叫长风镖局，信誉一直很好，镖局镖师众多，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押运的镖银从来没有失过手或者耽误了时间的。据说总镖头纪长风年轻时在武当山习过武，不仅武艺高强，为人也很豪爽，结交了不少江湖豪杰。在北直隶、山东、河南、江苏一带的绿林中颇有名气，只要打出长风镖局的旗号，很少遇到劫道的。间或些许宵小之辈不知好歹，也被长风镖局的镖师三两下给收拾了。甚至偶尔有些小镖局为了安全不惜脸面冒充长风镖局的，纪长风听说了也不追究，所以在同行中威信颇高，被誉为北直隶第一镖局。

    陈家这些年货款一直由长风镖局押运，陈老爷子与纪长风私交也好。这五万两白银委托给长风镖局后，按说需五六十位镖师押送，但前些日子长风镖局接了北直隶河间府一个大单，镖师派出去了一半，加上周边州府托运的散货，镖局的镖师出去了十之七八，剩余的镖师不足二十人。虽说应天府那边货款催得急，但为以防万一，按说这个时候要等其他镖师交货后返回再启运，陈老爷子知道镖局人手不足，也不好催促。

    总镖头纪长风了解到陈家货款告急的情况，顾不得前段时间伤风还没好利索，不顾众镖师的劝阻，组织了镖局里剩余的全部十来位镖师，多雇了些信的过的车夫力夫，亲自押运着镖银上路了。(.)陈老爷子不放心，派了外院管事秦运来与几位得力的护院跟着。但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左右，其余的全是些车夫力夫。

    纪长风一行人一路小心谨慎，晚上歇息时尽量赶到县城或者较大的集镇，分成几班轮流看守镖银。前几日到也相安无事，这一日到了山东阳谷县，当日下了雨，道路泥泞误了路程，天黑时也没到县城，就在离城二十里官道旁的一个客栈里歇息。这个客栈规模到也不小，但却是一个独院，离最近的住户也有四五百步。纪长风了解到有些镖师以前押镖时也在此歇息过，押的镖银数量也不小，但最终也没什么状况发生，心下稍安。

    当夜众人轮班值守，前半夜风平浪静，谁知到了后半夜，忽然四下杀声四起，一帮蒙面马贼包围了客栈。连客栈里住的客人也亮出了马刀向长风镖局的镖师们围过来，他们显然是马贼一伙的，提前装成客人住在了客栈。幸亏纪长风要求客栈老板没让镖师的房间跟普通客人混在一起，这才没有遭到暗算。

    纪长风看对方人多势众，不能力敌，连忙报了名号，又让人准备了二百两纹银送与对方，要马贼看在长风镖局及他的名号上放他一马。

    但显然马贼志不在此。

    据靠装死逃回来的一位裘姓镖师讲，马贼气焰嚣张，根本不买纪长风的帐，扬言要纪长风等人放下武器交出镖银，否则鸡犬不留。

    纪长风当然不会答应，他既丢不起这个面子也丢不起这趟镖。客栈的院子里，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无奈纪长风伤寒未好，加上舟车劳顿，病情加重，此时早已不复当年威风。虽然力战众人砍翻了几个马贼，但马贼有百十来人，其中也不乏好手，纪长风最终被乱刀砍死。

    众镖师平时深受总镖头纪长风呵护，无一后退或逃跑，无奈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个被马贼砍到在血泊中。其中一个裘姓镖师被一个使枪的马贼扫中头部，满脸鲜血昏了过去。待他醒来，发现客栈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几个马贼正在逐一检查，发现受伤没死的镖师就补上一刀。

    马贼检查到裘姓镖师这里，幸亏这位镖师自幼学过龟息之法，情急之下闭了气息装死。马贼见他满脸是血，又没有气息，哪里分辨得清是死是活就匆匆去检查别的尸体了。

    直到众贼人抢走了镖银远去，裘姓镖师才敢爬起来，此时客栈里早已人去屋空，屋里院里到处都是尸体，裘姓镖师顾不得检查，奔出客栈找到最近的人家，那人家半夜里不敢开门，让他到最近的村庄找里长帮忙。最终那个村庄的里长让人找了两匹马，让一人带了裘姓镖师到县衙报案，里长自己召集了村里民壮到客栈里保护现场。

    阳谷县令听说在自己辖地丢了这么多人命，不敢怠慢，亲自叫了管治安的县丞和大批捕快民壮赶往事发现场，等到了客栈，天色已经大亮。客栈里除了保护现场的民壮，贼人的影都没有。

    事后得知，客栈院子里和屋里头共有四十六具尸体，其中六具尸体经人辨认是客栈掌柜跟五个伙计。二十具尸体是镖局雇来赶车的车夫跟力夫。另外十五具尸体是长风镖局总镖头纪长风跟他的镖师们，还有五名尸体是陈家的护院。

    至此，长风镖局押镖的一行人除了裘姓镖师活着，陈家外院管事秦运来下落不明外，其余皆惨死客栈，五万镖银被劫掠一空。

    阳谷县当时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兖州府东平州。阳谷县令马奉先马上派人上报东平洲知州，知州闻之又上报兖州知府，兖州知府一边上报按察使司，一边派人加急赶往大名府，通知了大名知府，右参政兼大名府知府卢象升闻听连忙派人通知了长风镖局和陈家。

    陈家老爷子听闻纪长风惨死、自家五万镖银不见踪影，当即气血攻心昏了过去，三日未醒。陈家老爷子没昏迷时从来不让韩氏插手陈府外院跟生意上的事，他这一昏迷，陈家上下顿时乱了套。韩氏连忙命人写了书信加急送往京城，待陈文龙今日赶到，事情已过去了七八日。

    陈文龙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当前紧要之事是要找到外院管事秦运来，这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极是可疑。

    想到这里陈文龙对韩氏说道：“祖母，外院秦管事为人如何？”

    韩氏道：“老身只管着陈府后院内房之事，对前院管事不大熟悉，你祖父也不让我干涉外院之事，听下人们讲，秦管事对外院下人极为严厉，但总体还好，只要不犯错误，一般不会为难下人。此人对人情世故极为了解，在外也结交了一些人，也能办事，你祖父的许多事都是他办的，因此极得你祖父信任，这次押运银两你祖父权衡再三，还是派了他去，谁知竟出了此事。秦管事的娘子这些日子天天来陈府打听，目前还算友善，老身估摸着再过些日子不见秦管事回来，秦家娘子肯定会来哭闹，到那时如何是好？”

    陈文龙道：“祖母不必担心，如果他来哭闹，自有孙儿处置！”陈文龙想起去年曾见过秦管事一面，此人四十来岁，生的也不像奸恶之人，见了自己也是客气的很，但陈文龙知道，往往越是表面看起来不像大恶之人，越是会做大恶之事。

    韩氏闻言脸色神色稍缓，道：“自从去年你从这里回到京城之后，老爷时常在我面前说，往后陈家祖业发扬光大，非文龙孙儿莫属。老爷说，文书（陈文龙父亲）在外为官，是不会辞官归商的。你大哥安邦远在郧阳当兵，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再说你大哥又为庶出，将来是不能继承祖业的。就算他回来了，也是替你打理祖业。听说你考了秀才，但这两年一直没考取功名。去年你回来，老爷对你很是赏识，老身从来没有看他如此高兴过。”

    陈文龙想到自己虽为锦衣卫百户，但只是个闲职，再说过些年闯王起义、清兵南下，十四年后明朝就要灭亡了。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自己就算干到锦衣卫指挥使，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利用锦衣卫身份，扩大家业为好。在这乱世里，有了银子能办很多事。

    想到这里陈文龙对韩氏说道：“只要祖父能信任孙儿，孙儿竭尽全力也要把陈家发扬光大，绝不会辱没了祖父的名声。”

    韩氏听了喜道：“如此甚好，老爷还一直担心你想考取功名呢，这下老爷该放心了。”顿了一下韩氏又哽咽道：“也不知老爷何时醒来，少了他，老身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文龙想到自己虽然跟祖父相处不过短短一月时间，但祖父对自己流露的情意一览无余，他的思想虽然不是陈文龙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是深刻在骨子里的骨肉血脉之情，这是任何时候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想到这里，陈文龙心下黯然，也不知自己那个时空的父母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度日如年，每天都在思念自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儿子？庆幸的是，自己不是父母唯一的儿子，在那个时空里，也有一位亲大哥，想来他可以安慰父母孤苦的心灵。

    正在这时，一位丫鬟匆匆而入福了一礼，道：“禀夫人，后院前房柳管事让人传话来说，知府卢大人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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