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这日早上起来后命下人套了马车,又搬了几袋大米,将铁锅水桶之类捆好,准备到城外施粥去。(.)站在廊下,何氏想起儿子无端患了失魂症,连自己这个娘亲也不认得,心下黯然。看着下人在一旁忙活着,何氏忽地想起十二年前的一桩旧事来。
原来,何氏当年与陈道正成亲,一直相敬如宾,然两人辛勤耕耘数年竟一无所出,在何氏的一再要求下,陈郎中勉强娶了一房侧室李氏,次年李氏诞下一子,取名陈兴邦,何氏兴奋异常,视如己出,从此吃斋念佛,逢庙必拜。
不知道是何氏吃斋念佛感动了上天还是怎么的,在陈兴邦八岁时何氏竟也奇迹般怀孕了,并顺利产下陈家第二个儿子,取名陈文龙,这下陈道正高兴坏了,连忙广发请柬,大宴宾客,并托人请当时滞留在京的正一教张天师的高足张彦聪为陈文龙祈福。
当时张彦聪为陈文龙祈福完毕,掐指一算,不由得脸色凝重,一旁的陈道正见了当下心慌,不由得问道:“敢问道长,我儿运数如何?”
张彦聪左右看看,欲言又止,道:“贤伉俪借一步说话。”
当下陈道正摒退家仆,只留夫妻二人,道:“道长但说无妨!”
张彦聪道:“此子面相富贵,然十二岁以前必有一劫,此劫吉凶难卜,贫道法力有限,竟不能窥之一二,以后贵子能否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贫道告辞!”
说完竟飘然而去。
鉴于张道长一番话,陈家从此战战兢兢,专门雇了人照顾陈文龙,陈道正夫妻更是视若宝贝,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虽然那道人张彦聪也没说明陈文龙十二岁前哪一年遭受劫难,可陈府上下可不敢大意,出入都有随从,且两人以上。
这样一来渐渐养成了陈文龙飞扬跋扈的性格,动辄不如意就对下人拳打脚踢,再不就是乘家丁不注意,把逮来的蝎子蜈蚣什么的偷偷放在人家的被子里。伺候他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幸亏陈家有钱,大不了多出些银子罢了。
陈文龙绝顶聪明,四书五经一读就会,一听就懂,并且还对先生彬彬有礼,这也算是个异数了。而老大陈兴邦从小喜欢舞枪弄棒,不好读书,请来的先生都被他故意捉弄给气跑了,无奈,在陈兴邦十八岁那年,陈道正托人荐其到湖广行都司提督帐下,驻守郧阳府。
渐渐的何氏夫妻慢慢忘了此事。(.)转眼陈文龙到了十二岁,这一年正是天启六年。值得一提的是,陈文龙已经在十一岁时考取了秀才。此年四月,因山东需疏通运河,作为都水清吏司郎中,陈道正奉命前去核算工程经费并监督疏浚进度,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何氏记得出事那天陈文龙难得起了个大早,对她说要出去转转,何氏也知道儿子前两日读书甚累,觉得如此好天气出去散下心也好,于是找来两个家人嘱咐一番,自领了陈文龙去了。
当日九时王恭厂发生爆炸,因陈府离得远未受到波及,何氏听到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不由得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当下遣了人去打听,才知王恭厂发生了爆炸,听那家人说的惨不忍睹,急忙进佛堂念经去了。
果然,到午后二时左右,一脸是血的家丁阿福背着昏迷不醒的陈文龙回到了陈府。
一切都是命啊,何氏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王恭厂爆炸有上万人流离失所。昨日何氏听说城外有人施粥,便动了心思,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儿子能平安回来,肯定与自己平日里积德行善分不开的。
自己今日再去施粥,过些天儿子病便好了也说不定。
正在这时,家人领了三人进来,何氏一看,原来是小姑子陈雪莲来了。小姑子旁边站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正是她的丫鬟。
陈雪莲见了嫂嫂,见嫂嫂郁郁寡欢,安慰道:“听说文龙侄儿受伤,我今儿特过来看看,文龙侄儿好些了吗?嫂嫂不必担心,一定有办法的!”
何氏强笑道:“让妹子担心了,我儿身体已无大碍,但……哎,不说也罢,妹子请屋里坐去!”
陈雪莲见旁边家人正在套车,道:“嫂嫂这是要出门?”
何氏道:“我听说这次爆炸很多人无衣无食,便买了些米准备去城外施粥,也算积些福吧!”
陈雪莲道:“既如此,那妹子陪嫂嫂一起去可好?”
何氏道:“也好,要不让文龙一起,这几日他也挺闷的,正好一起去散散心!”
沈锐本来身上无伤,头上也只破了一小块,因天热怕伤口感染,纱布早已取去。正觉无聊,那丫鬟云儿过来说夫人有请,沈锐跟了她一起向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沈锐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少妇与母亲何氏说着什么。何氏见了沈锐,笑道:“我儿快过来,见过姑母!”
沈锐忙走上前去,道:“侄儿见过姑母!”
陈雪莲见侄儿并无大碍,放下心来,笑道:“文龙不必多礼,今日过来,本为看看你,见你无恙,姑母也放心了。走,上我车来,我们一起出去施粥。”
沈锐已经知道那日发生爆炸的地方叫王恭厂,乃大明神机营火药生产地。这两人沈锐多次听说王恭厂大爆炸,据说爆炸那一刻数万间房屋轰然倾倒,许多大树连根拔起。天地间飞沙走石,伴人类的残肢断腿乱飞,仅仅万分之几秒后,巨大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圆心,向周围席卷而去,稍远处幸存的人们像稻草般的被吹了开去,落地时被摔的七晕八素,有得更是命丧当场。少顷,从爆炸点升起一股蘑菇状云层,在风的作用下飘飘然向东北方向滚滚而去。好久之后,活着的人们刚站起来便惊恐的发现,他们为数不多的衣服在空中早已被席卷一空,连内裤都没留下,大街上满是白花花的屁股,男女皆然,顿时,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王恭厂附近的象房也被震塌,象群仓皇奔逃,踏死行人无数。
灾难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朝野震惊,中外骇然,人心惶惶,史称“王恭厂大爆炸”。随后,很多大臣认为这场大爆炸是上天对皇帝的警告,纷纷上书,要求明熹宗匡正时弊,重振朝纲。皇帝不得不下了一道“罪己诏”,表示要痛加省醒,并告诫大小臣工“务要竭虑洗心办事,痛加反省”,希望借此能使大明江山长治久安,万事消弭,且下旨发府库万两黄金赈灾。
沈锐听说要去施粥,叫人拿了几包金创药,他想到既然是爆炸,受伤的人可能不少,这些药他现在也用不着,送给有需要的人更好。
沈锐与陈雪莲出了大门,门外巷里停着一辆豪华马车,马车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锦衣大汉,腰挂长刀,手按刀柄,不动如山,犹如两尊门神。
沈锐吃了一惊,他还不知道姑母陈雪莲夫家是什么来头,看这个排场可能是官宦人家,可这时候也不好开口询问。那马车颇为平稳,坐在里面竟感觉不到颠簸,沈锐与姑母陈雪莲坐在一边,两个丫鬟坐在另一边,这两个丫鬟也是美人胚子,都是淡绿长裙,十三四岁年纪,小脸上桃腮泛红、檀口粉嫩,引人遐思。
到了西直门外,已经有好几家富人正在煮粥,何氏忙吩咐了下人埋锅添水,约大半个时辰后,一阵阵粥香弥漫在空气中,陆续有人前来取粥,这些人大部分是灾民,也有一些乞丐加入了讨粥的行列。
沈锐也卷了袖子,拿了一个铁勺上前帮忙施粥,何氏见儿子难得有如此兴致,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众人看沈锐们这边施粥的还有一位青年美妇,那少妇身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修长的玉颈下,肌若凝脂,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她右手拿着一只大铁勺,左手轻轻扯着下垂的右手衣袖,防止衣袖滑进粥桶里,动作优雅娴熟,如行云流水,一颦一笑动人心魂。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这样一来,别的粥棚难民立刻少了许多,旁边一位施粥的大腹便便的员外看了愤愤不平:怎么,还有使美人计施粥的,不带这样的吧,明天我就让五房如夫人过来,看你们过来不过来。
那取粥的人有男有女,大部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们想看美女,又怕自己的模样亵渎了她,所以他们尽量面无表情的拿着破碗,机械地伸出手来,看到碗里盛满了粥,又无言地离去。间或有一两个兴高采烈的,估计都是乞丐。如果当时我能把飞机开到无人的地方,就不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沈锐如此想。他小心的把粥盛到一个个碗里,努力不使粥撒出来。沈锐目前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沈锐见只余小半桶粥了,于是轻弯着腰在桶里搅了搅,这时一只破碗伸了过来,沈锐一抬头,楞了一下,持碗那人十一二岁年纪,身穿一件破烂道袍,道袍只余一只袖子,显得滑稽可笑,他没有衣袖的手臂上,有一个梅花状的伤疤,伤疤往上紧挨着是个大大的黑痣,引人注目。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他的脏兮兮的那张脸,似乎被人揉到了一起,看不出长什么样,上下嘴唇肿的能挂着酱油瓶,额头上还有几个大包,旁边不远处的两个丫鬟见他如此模样,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众人顿时觉得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陈雪莲回头瞪了那两个丫鬟一眼,歉意的对那少年笑了笑。
沈锐给那少年碗里盛满了粥,那少年端着碗对沈锐鞠了一躬,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锐忽然想起还带着金创药,把铁勺交给旁边的下人,连忙喊道:“小哥等等!”
那小年闻言停下回头,看见沈锐拿着两包东西匆匆过来。沈锐走过来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用吧!”
那少年深深看了沈锐一眼,对着沈锐鞠了一躬,含糊不清的说道:“谢谢少爷!”
沈锐看着少年渐行渐远,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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