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受伤的女人从前读《半生缘》,看到曼桢委身下嫁祝鸿才一节,总是又急又气:这么糊涂,这么没出息,简直作贱自己。
年轻人没有见过世面,当然不了解婚姻生活的真义——在这方面,很多人活到老还是烂漫天真的
“年轻人”罢?不是没有机会知道真相,而是不愿意看见真相。张爱玲的通透,单单就她数不尽的男女关系描写,也就够人赞叹的。
先几年好莱坞有一部《与敌同眠》,借过来倒可以作为她一系列的总题——不一定都像《金锁记》和《怨女》那样极端,反而一种度日如年的苍白更教人胆战心惊。
譬如白流苏和范柳原在《倾城之恋》,不是不浪漫的,山穷水尽的女主角终于驯服了众人虎视眈眈的花花公子,无论如何都算吐气扬眉了。
然而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那是新婚,再过两年,恐怕连怅惘也不会有,安安心心过着太太的生活——《太太万岁》里陈思珍那样的太太。
不论当初如何惊天动地,如何倾国倾城,婚姻生活的模式只得一个:当一个成功的太太,首先要懂得保护自己。
千变万化的男人总有防不胜防的招数,谁也不能把《婚姻宝鉴》当天书一样背诵,应变是明哲保身的秘诀——女人通常都动用齐天下的心力和计谋去治家。
她可以像《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娇蕊,容光焕发与身边就手的男人调调情。
“驻颜有术的女人总是(一)身体相当好,(二)生活安定,(三)心里不安定。因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时时注意到自己的体格容貌,知道当心。”(《我看苏青》)然而思珍的心居既不是公寓也不是旅店——传统观念把长期贴出
“招租”告示的女人称为淫妇——她是一个好太太的典范,所谓的贤内助。
自身的喜怒哀乐密封在玻璃瓶子里,看是看得见,但没有颠倒秩序的危险。
老太太和女佣间的纠纷有赖她暗里调停,小姑的恋爱由她当自告奋勇的跑腿,丈夫的事业也靠她的安排才得以顺利发展。
这些都是她分内的事,一头家的窗明几净,原就是主妇的工作。可是丈夫在外头有了小公馆,事情闹大了,仍然推举她出任和事佬的职位,却有点说不过去。
按照规矩,她是名正言顺的受害人,被第三者破坏了家庭的平衡,哭哭啼啼坐下来倾诉,再嫌她烦还是得装个热心和同情的表情聆听。
她的深明大义,于是接近伟大——
“女人纵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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