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驯悍记
《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宣传单张印有触目的九字真言:“莎翁最具争议的喜剧”。争议的关键是什么?公仔没有画出肠,可是观众个个心照,连戏剧和文学知识贫乏到以为“莎翁”是一客饭后甜品的也心领神会——指的当然是剧本里无处不在的大男人主义。
如果要咬文嚼字,“非议”或者更贴切。自踏入男女地位不再那么悬殊的二十世纪,凡搬演大文豪这场一面倒两性战争的导演,都不得不伤脑筋消解它的末期歧视女性病毒。可惜显然是绝症,再世华佗也没有办法妙手回春。
看看皇家莎剧团这个最新演绎的版本:序幕改为现代背景,喝得酩酊大醉的鲁汉被吃饱饭没事做的阔佬戏弄,把他抬回家去改头换面,企图说服他患了失忆症。正戏前套上一个累赘的外壳,莎剧中绝无仅有,嫌烦的导演通常不介意全段抽起——例如流传最广的齐菲里尼(franbsp;zeffirelli)电影版,序幕全删。皇家莎剧团则将它当作消灾解难的安全套,替尚未登场的戏肉开脱:醉汉醒来饱暖思淫,索油不果,顺手按电脑遨游情欲网络,在虐与被虐一栏闯进《驯悍记》天地。
千方百计涂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底色,其实弄巧反拙,戏未开演先惹人反感。这不是狡辩是什么?而且是歧视式的狡辩,把责任推到愿挨者肩上,道貌岸然搬出“自甘作贱”压阵,像领了免死金牌。要是男女主角的花枪耍出皮开肉绽的性乐趣还罢了,偏偏剧本没有提供这方面的线索,看来看去,实在不觉得女方骚包。这对怨偶假如上庭打官司,代表男方的辩护律师唯一有效的杀手锏恐怕是指他神经失常,从而减轻罪名。我估计陪审团未必肯信——他的辣手摧花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按部就班毁灭她的自信和尊严,要她成为行尸走肉。如此清醒的阴谋,执行者如果是疯子,也是危险的疯子,不应该受轻判。
除了序幕,还添上一段尾声打圆场:醉汉打回原形,不省人事躺在舞池地上,被换上时装的女主角狂舞时踩一脚。经过几近三小时的侮辱,就凭这一脚出气?果真这样,这女人也太没有志气了。
其实女主角的演绎很有心理层次,经过一连串挫折后渐渐麻木,哀莫大于心死,悲凉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以一种毫无表情的声调宣读贤妇守则,表面似降服,骨子里却是控诉。用这个角度阅读《驯悍记》,倒不觉得它在赞颂男人至高无上,而是对大气候的嘲讽。四百年前女性身份之低微,我们不能想象,莎士比亚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当中,难道可以奢求他的性别意识搭上火箭超越时空?
另外有一点,普遍遭评论者忽略:当时剧团都是全男班。由男人饰演张牙舞爪的悍妇,喜剧效果本身或者是女权运动员深恶痛绝的丑化,然而退一步想,未尝不是一面夸张的哈哈镜,照出现实不合情理的扭曲。就如近代在男同志界风行一时的易服表演,琼?克劳馥、玛琳?黛德丽和芭芭拉?史翠珊这些比生命还大的女人,上了男人身之后反而更合情合理,令观众反思造就她们的社会和风气。
回头再看“莎翁最具争议的喜剧”,我忽然恍然大悟——真正具争议性的,或者不是情场上两性天秤铢码平不平等,而是,它究竟是不是一出喜剧?
1999年11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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