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依然面带微笑, 却不复平时的和蔼可亲, 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慢慢踱步到了实验桌台前, 将方才程兮遥无意撞翻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拾起来重新排列整齐,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次性针筒开始拆封, 他一边认真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动作, 一边道:“经过屋主允许来造访的,是屋主的客人;而没经过允许就擅自闯入的, 是能任凭屋主处置的猎物, 你赞同吗?”
腿软坐在地上的程兮遥, 不置信地反复摇头, 直到此刻都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 谁来告诉她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在做梦或者这只是整人节目的现场……
急需得到求证来慰藉自己的她面向李师傅,手指颤抖地指向被困在罐子里的小男孩, 喉咙无比干涩:“李、李师傅,他……他是……”是假的对吗?只是化了妆穿着道具服在配合表演, 对吗??
她对小男孩的印象只停留在“是曾经欺负过阿圆的熊孩子”,但从未想象过最后的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他只是个调皮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罐子里已经不成人形的小男孩还在持续地敲击玻璃面,似乎觉得这样是件好玩的事。
程兮遥扶着桌脚突然干呕了起来, 晚上未进食的她吐不出东西, 只是激红了眼眶。
她一定是在做梦, 快醒醒, 快醒过来!!!她双手抱头, 脑中一片混乱。
李师傅举起注了液体的针筒,针尖锋芒一闪,他慢慢走向对方,笑着回答:“你说这个邻居小朋友呀,我也不想的,毕竟杀人犯法,我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
可是谁叫这孩子和你一样,哪里不好玩,非要跑到这里来,那我只好收下这个自动送上门的礼物了——”
随着对方的靠近,程兮遥不停地往后退缩,带着无助的哭腔:“不……不要、不要过来……”魔鬼,这个男人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李师傅充耳不闻,继续沉浸在自我陶醉中:“——人体的构造果然才是最美好的,和低等动物没法相比。”说完半蹲下来,猛地单手扼住了女人的脖子!
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摁在地上的程兮遥,因为过度的惊吓让她的挣扎变得软弱无力,她摇头呼喊:“不!救、救命啊……”
**
——救命……
大晚上,荒无人烟的空地。
一样是风带来的声音,似乎已经和程兮遥建起了某种感应的阿圆刹住了脚步——遥有危险?!
在她身后追赶的黑色小怪物扑上去,如愿以偿地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小腿上。
阿圆一皱眉,没时间再跟这只东西周旋了,她双眸燃起紫光,脸上青筋暴突,催动能量强行解除双臂的药效,等手指能动弹约莫两秒,紧接着双手握成拳,对准挂在她腿上的小怪物,狠狠地将它砸在地面,地上瞬间凹出一个坑来。
确定小怪物没有生命迹象后,她立即转身循着风的方向赶去。
看人消失后,躲在远处和对方保持百米距离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小坑前,一把火将小怪物的尸体烧成灰烬后,才放心地离去。
**
李师傅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表情,可惜拿起针筒扎在女人四肢的肌肉上时,却是毫不留情的快、准、狠。
程兮遥的手脚渐渐失去力气,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她惊恐地瞪向对方:“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师傅两三下把女人搬到了长形台桌上,安慰道:“别怕,这只是让你暂时不能动弹的普通麻药,不知道你今晚要来,所以没做什么充足的准备。”
他把排着手术器械的托盘拿出来放在对方的侧边,然后走到墙角,把剩余四个还盖着白布的圆柱体一并揭开:同样大小的玻璃罐子,里面各躺着骨架与成年猫狗一般大小,没有皮毛光秃秃的、只露出一身血肉交织着经脉的生物。
他亲切地问:“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小动物吗?”
头部还能转动的程兮遥先看到了近在咫尺泛冷光的银色器械,而后是罐子里的畸形怪物,瞬间大惊失色,再也忍不住地扯开嗓子叫喊:“救命!救命啊!!!————”
一路跟踪程兮遥潜伏在周边的尤克,隐隐听到了屋里女人的呼救,在起身打算出手时,忽然接到一条震动的短信:【目标转换路线,往李家方向,速度很快。】
……什么情况?他犹豫了半秒,最后选择了迅速退离现场。
李师傅一下捂住对方的嘴,低声警告道:“如果你再这么吵,我现在就先把你的嘴巴缝起来,试一试?”说完,缓缓地放开了手。
女人果然不敢再出声,只是眼睛里拼命涌出了泪水。
李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张嘴准备继续说点什么……
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一瞬息的功夫,他手比脑快地执起托盘上离自己最近的手术刀紧紧抵在了女人的颈间。
阿圆站桌台边沿,中间隔着程兮遥,僵在空中的五指离对面男人的脸只有五公分近。
她的动作比男人迟了一步!
李师傅额角渗汗,暗自放松浑身紧绷的肌肉,他这反应都是这几天让小杂种给逼出来的,现在他更惊异于小杂种的双手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他用药的效力有多强烈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小杂种到底隐藏了多少是他不知道……
“下去!”他低喝了一声。
阿圆不为所动。
男人早就发现了这小杂种有双邪乎的眼睛,他避开与之对视,拿刀的手微微一斜,女人颈部的皮肤立刻现出一丝血痕:“我再说一边,滚下去!”
阿圆收回手跳下桌台,表情极度狰狞:“不许动她!!”
“阿……阿圆?”被抵着脖子的程兮遥不敢动头,只能转动眼珠去看这个像刮风一样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这、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阿圆吗?
她深深怀疑自己今晚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离奇不真实的……
阿圆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眼睛死死地盯着男人拿刀的手,仿佛这只手只要再动一下,就会马上和主人分家。
“阿圆?”李师傅倒是接过了话,“小杂种,这是你名字吗?呵,瞧瞧你现在这紧张的模样,居然在对一个外人担心,真是令人伤心啊,明明我才是你亲生父亲,是你唯一的至亲。”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打开桌下的抽屉,拿出针筒扔到小杂种脚边,命令道:“捡起来,走到你自己左手边的墙柜,把最前排右数第三的黑色玻璃瓶拿出来,用里面的液体注满针筒。”
阿圆捏紧拳头,站在原地歪头,手背开始长出一些黑色绒毛。
“不要装傻了,我知道你听得懂,快,别让我生气!”李师傅稍一用力,女人的颈间滑下了一滴红色的血。
程兮遥绝望地闭上眼睛,细声低泣:“阿圆,求求你别管我,快走……”她忘不了罐子里小男孩的下场。
“啊——”阿圆猛地一声低吼,狂躁得直跺脚:“不准动她、不准动她!!!”
地面随之震荡,天花板的墙漆被震脱了好几片。
李师傅单手紧按在桌台上才稳住自己不受影响。他越来越肯定小杂种不简单了,必须赶在对方暴走前先解决对方,不然迟早两败俱伤,他假充镇定,硬气催促道:“安静下来!快照我说的办,不然我杀了她!!”
阿圆赤紫的双眸此时被满满的血丝填盖,她极力压制自己体内紊乱的能量,走到墙柜边按男人说的给针筒注满黑色玻璃瓶里的液体,然后阴沉沉地看向男人。
李师傅点头,继续指示:“很好,现在把它注射到你腿上。”
阿圆低眉,像在酝酿着什么。
“不可以!”程兮遥再也不管脖子上的利刀,扭过头去:“阿圆听话,快走……”
“你闭嘴!”随着对方的动作,男人手上的刀偏差地错开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的刹那,阿圆倏地抬眼,将手中的针筒准确无误地飞向男人的大腿,阿圆的速度与射过去的针筒一样快,男人没来得及眨眼,阿圆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手术刀顺势往上滑,刀锋在对方的肩与手臂间绕了一圈。
“噗呲——”男人的肩处喷出鲜血,整条手臂横飞了出去,他难以相信地发出惨叫:“啊啊啊!我的手,我的右手!!!——”
站在桌上的阿圆双手揽起程兮遥的上半身,把她拖往通道阶梯口,远离男人。
“该死的小杂种!”气愤不堪的李师傅不管不顾地从腰后掏出枪,朝她们的方向开射,他知道射小杂种没用,枪口专门对着程兮遥的身体瞄准,能打中哪里是哪里。
四肢无力的程兮遥以仰望的视角,目光复杂地打量眼前这个让她感到完全陌生甚至有点可怕的阿圆——怪异的紫眸,尖锐的獠牙,满脸暴胀的青筋,没有了平时的娇憨,浑身散发的戾气让人心惊胆战……
这个才是你的真实面目吗?——程兮遥的指尖微动。
阿圆怀里抱着个人,根本闪躲不及,程兮遥小腿处被枪弹擦过划破裤子露出血痕。
本来只想将人安全带走、打算饶男人一命的阿圆,彻底被激怒了!
她把人安靠在墙边,纵身跃起扑向男人!男人因为刚才一条腿被针筒扎过,起了药效开始发麻,于是站不稳地一个踉跄向后倒下。
阿圆单脚踩在男人的胸口上,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钳住那只持枪的左手。
李师傅被掐得口中溢出了血,感觉对方只要再稍一用力便会将五指镶进他喉咙,他奋力挣扎抵抗,模样十分狼狈:“小杂种,你敢!?”
我敢!被逼疯魔的阿圆双目泄出紫光——我要让你再也伤不了任何人!!!
突然,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请遵守您与地球的约定。」
压制在男人身上的阿圆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掀开到一旁,她伏在地上狂冒汗,眼神无比凶狠——迟早有一天她要把脑子里这多管闲事的人揪出来干掉!
用行动不断给对方施压的某人,不敢再吱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嘤嘤嘤,老朽到底造了什么孽呀摊上这么个大魔头,害得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等老朽有机会出去后绝对不要再当什么狗屁命使了,老朽要退休!!……
一时得到解脱的男人立刻仰起身来咳嗽,他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异常,吐出几口血后得意地一笑:“呵、呵呵,杀我呀,怎么,不敢吗?你这个废物!”
“阿圆……”程兮遥身上的麻醉好像过了,她慢慢扶墙站起来。趴在地上的阿圆看起来很难受,是不是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李师傅回头看墙边的女人,缓缓举起了枪。没想到小杂种会这么在乎她,那就杀死她好了,让小杂种也尝尝失去重要的人的滋味!
阿圆注意到男人的动作,一点一点往男人的方向挪,等男人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时,她铆劲儿地飞身过去把男人撞翻。
这个动作竭尽了她的全力。她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这个人,却要约束于这种来自外力的强加牵制,果然是弱肉强食的规律法则,全都因为……她还不够强大!
阿圆敛下双眸,气息紊乱,试图和脑中那个给她施压的人建立感应——我遵守约定,不杀人,听到没有!
「……」
施加在她身上的重量倏然解除。
阿圆抬脚踢飞了男人准备伸手去捡的手`枪,她咧开嘴,稚嫩的声线带着许嘶哑道:“我不杀你。”
她将手按在男人的心脏处,刚准备把头低下去,又意识到程兮遥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只好放弃,然后跳到玻璃大罐子上,把上了锁的顶盖一个个强行损坏揭开。
“你要干什么,不,快住手,他们还不能出来!”李师傅完全没预料小杂种会这么做,捂着受伤的右肩,一条腿不能动的他欲上前阻止,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打开五个盖子后,阿圆两三下跃到了程兮遥的身边,道:“走。”然后一手搭在对方的腰,小小的身子撑托着对方快步上了阶梯。
她们出了地下室后,通道入口处立即被一些笨重的家具物件严实地覆盖了。
这一看就是小杂种的杰作。
一瘸一拐离阶梯还有点距离的男人气急败坏地叫骂:“小杂种,你回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父亲啊你这个畜生!!!”
罐子里被惊醒的小怪物们矫健地跳到地面上,伸展筋骨——原来外面的空间这么舒服,他们饿坏了!
人脸猴身的小男孩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一下挂到了李师傅身上:找到了,香喷喷的,要开动了!
有三只也围了上去,剩下一只好奇地循着空气来源的地方去,结果到了阶梯通道口,怎么也钻不出去,只好作罢地回去找食物。
“滚开,你们这些畜生!!!”男人用强而有力的左臂挥打驱赶小怪物们,奈何它们身小灵巧,一下躲开一下咬住,前仆后继地消耗着男人的体力,撕扯他身上的血肉。
**
这是个曾容纳千人的废旧厂区,方方正正相邻紧挨的建筑厂房,因废弃经久未修而致多处梁柱歪斜屋顶坍陷,外围墙到处贴着“危险禁入”的警示牌,连附近一里外的居民都不让小孩们踏进这片区域玩耍。
因为阿圆异变的模样不能让任何人瞧见,于是临时把程兮遥带来了这里。她选在了位置临中的一间空旷破旧厂房,此处很安静,几乎没有人会走进这里,是她经常来的栖息处之一。
夜晚到处很黑,唯有天上的月光透过破洞屋顶照射进来,才能勉强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四面没有门窗的遮挡,风呼呼地往里头灌。
麻醉药效已过,程兮遥恢复了行动,靠坐在墙角抱膝。
躺在地上休息的阿圆终于稍微缓过了劲,起身走向对方。
程兮遥下意识地往后缩,阿圆愣了一下,但还是走到她跟前蹲下,伸手去摸她受伤的颈部,然后按住她的双肩,将头慢慢凑过去……
借助微弱的月光,程兮遥看到对方突兀的獠牙,她声音微颤道:“阿、阿圆,你要干什么?”
阿圆没说话,继续凑上去,埋头在对方颈间,舔舐那道伤痕。
程兮遥瞬间浑身紧绷屏住呼吸,她闭起眼睛把头扭向一边,直到对方把头移开,她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阿圆接着又去触摸对方小腿上被子弹擦伤的地方,程兮遥条件反射地把脚缩起来:“你、你到底想干嘛?”
“……有伤口。”
“小伤而已,没、没事。”
阿圆将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胸口有块地方闷闷的,喘不过气。她后退了两步和对方保持距离,也蹲坐在了地上,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的……没有,阿圆你不要误会……”程兮遥像被戳中心事般慌了,她努力扬起嘴角试图用微笑来缓解气氛,但,她实在笑不出来,干脆将头埋在膝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阿圆,今晚发生的事我可能还一时接受不了,我需要时间静一静……”
阿圆伸手想去摸她的头,看见自己尖利的指甲在月光下反光一闪,她收回动作,将双手藏在背后,沉默以对。
过了一会儿,传来程兮遥的哽咽声:“……我……我想回家……”
阿圆登时不知所措,忽略自己因能量枯竭开始产生微妙变化的身体,以及隐隐作痛的内心,小心翼翼地回道:“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嗯。”程兮遥起身,偷偷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阿圆指了个南门方向:“直走,可以出去。”
程兮遥微微点头,不敢直视对方,跨步走在了前面。
阿圆默默跟在后面,自觉地和对方保持着距离。走了小段路,还没到大门,她突然紧捂胸口,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一个晃成两个,两晃成三,接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身体抽痛地缩成一团。
听到背后的响声,程兮遥回头一看,立刻慌张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却又不知道触碰对方哪里,急切道:“阿圆,你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阿圆抱着自己,背向对方,额头抵在地上,表情因疼痛变得扭曲,她咬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用,躺一下,就好。”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再过两小时,天就要开始亮了。
程兮遥看了看荒凉的四周:“那在这先躺会,休息一下,等你没事了咱们再走?”
阿圆僵硬地点头。
程兮遥没敢去移动阿圆,找了旁边最近的石柱坐下来,其实她也很困了……
阿圆侧头去看靠在石柱打盹的程兮遥,全身抽搐、迷迷糊糊地低喃:“遥……”
**
一阵“哗啦——隆咚——”的声响,有人在外面清理地下室通道入口的障碍物!
浑身血肉模糊的李师傅奄奄一息地依靠在墙柜旁,周围是打翻的玻璃瓶还有未拆封的几包针筒,他虚脱无力地挥打着挂在他身上撕咬的小怪物,只听到外面的声音还没看见来人,他就迫不及待地竭力呼喊:“救我,快救我!!!——”
入口的杂物被清除,沿着水泥阶梯走下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看清来人是谁,李师傅原本充满希冀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怎、怎么会是你们!?”
戴金边眼镜的尤克背着双手,打量了几眼这间设备简陋的地下室,然后才对着伤害累累的男人道:“别来无恙,李助手。”
“不要叫我李助手……”李师傅虚弱地反驳,他厌恶这个称谓,这是个他努力了一辈子却始终撕不掉的标签!
跟在尤克身后的山迪举起手中的药弹枪,对准挂在李师傅身上的五只小怪物,逐个击晕。
看着小怪物们纷纷掉落在地面,一动不动,尤克用略带谴责的语气道:“组织栽培你,不是为了让你制造这些垃圾,你真令人失望。”
没有了小怪物的纠缠,李师傅这才整个人松懈地靠坐在柜子台上,他忽然放弃了求生的欲念,如果现在能来根烟就好了……
毕竟,背叛组织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他恢复了一贯的悠然:“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组织还不死心吗?”
“你也是厉害,所有人都以为你偷走实验体后去了南北极地,万万没想到你会铤而走险地躲到自己的故乡,还在这么隐蔽的小地方开起了餐厅,这点我是敬佩你的。”
还没感叹完,尤克又摆了摆手,回答对方的问题:“这里澄清下,第一,我们不是来找你的,第二,你的消息很闭塞,在你背叛组织前,我们早就比你先离开了实验岛……”
“那你们岂不是和我一样,都是组织的叛徒?可惜了,伟大的‘盛主之光’——尤克博士。”李师傅讽刺地插话。
“这不太一样,你是偷走组织实验体的叛徒,我们是脱离‘盛主’,并以对抗‘盛主’为目标,自主独立出来的‘反盛主’,我们组织一直吸纳世界各领域的能者贤才,不过得经过严格的筛选,比如像你这种没悟性没技术没道德的垃圾制造者,可能在第一关考核就被刷下去了。”
里外被贬得无一是处的李师傅恼怒:“别耍嘴皮子,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得是为了看我怎么落魄惨死,特地来取笑我的吗?!”
“李助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尤克这就好奇了,“所以你当初是为的什么偷走实验体?”
“那是我的孩子,我带走自己的亲生骨肉还需要理由吗?……张口闭口都是实验体,所以你们的目的就是我的孩子?呵呵,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废物,至于你们这么劳师动众千里迢迢的找来吗?”
“废物?!天啊,看来李助手你是还没发现,难怪会把实验体养成这副模样……”
“养成什么模样,我难得还得把她当宝贝一样供起来不成?要不是因为这个小杂种,我的妻子就不会死!”李师傅只要一想到他的亡妻,就忍不住流露出真实情绪。
“令夫人的意外我深表同情,但你别忘了,要不是你当时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上交给实验岛,你的妻子也不会因此抑郁寻死。”尤克道。
“你懂什么!?如果那时不是我先把刚出世的孩子交上去,我的妻子早就被你们抓去当实验体了……”李师傅忽然泪下:“我不明白,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一个,为什么她要那么傻那么想不开……”
旁边被触动的山迪垂下眉眼。
“……”尤克默然,不置可否,又冷静道:“这些都不能掩盖你私心偷走实验体的事实。”
“我私心?我有什么私心?!”李师傅气笑地反问,然后把手撑在台面上,换了倚靠个姿势。
“当初盛主考察队在极地挖掘出疑似獒犬的万年残骸时,你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项研究,但你是负责资料收集的人员之一……”尤克没把话说完整。
“你想表达什么?”李师傅眯起眼睛。
“残骸的异能基因被提炼出来后,他们专门为这个项目强行征集了三百七十八个能适应基因、被基因寄生的实验体,而年纪最小、生活不能自理的实验体才允许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接触和照管,
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不但能接触到实验体,又是当时内部的工作人员,所以最后你才能这么顺利地带走实验体并脱逃成功。”
李师傅认真凝视对方,不为所动。
“你见证了现场很多实验体都出现了神奇的异能,所以也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成功地融合了异能基因,于是将她私携出来,打算凭自己的能力单独完成后续的实验计划,来证实自己的本事,这也是你现在这间地下室存在的原因,你一直都不甘心自己的天赋被埋没;
后来,你慢慢地发现你的孩子没有出现任何异能反应,还因为基因的篡改导致了一身的生理缺陷还有残留的野兽本性,你这才终于选择了放弃她,甚至想销毁她!”解析完李师傅的心理历程,尤克突然抽出药弹枪指向对方。
在一旁观望的山迪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正准备去拦尤克时,李师傅趁机射出背后手中暗攥已久的两支针筒。
尤克手疾眼快地推开山迪,对准李师傅的四肢“砰砰砰”连开数枪。
李师傅整个人滑倒在地,正面朝上。
尤克走到他旁边,高高俯视他:“现在我要告诉你一消息,那些曾经提前有异能反应的实验体,后来身体都出现了严重的催命反噬,
当初三百七十八个实验体里,只有一个,异能基因融合成功了一半,目前属性被判定为‘珍稀鬼獒’,雄性,现在被供在实验岛中心,全天二十四小时被一大帮人严密看管和伺候;
还有另外一个,异能基因融合完全成功,目前属性被判定为‘鬼獒之王’,雌性。
这些属性判定还是根据存留的数据保守估出来的,如果能对实体再做一次检查,可能还有更多的意外发现……
哦,这只独一无二的鬼獒王,刚刚才从你这里逃出去。”
李师傅不可思议地将双眼瞪开到极限,用怀疑的语气呢喃念:“不不不,不可能……你在骗我……”他不相信,绝对不是真的……不然这到头来,他都错失了些什么!?
瘫在地上的李师傅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你在骗我,我不信!小杂种怎么可能是鬼獒!!!”
尤克做了个手势,山迪走过去蹲在李师傅跟前,拿出类似针筒的注射器,扎进对方的心脏处,抽取血液。
完毕后,尤克边往通道走,边下指示:“把这里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山迪点头,接着指了指命若悬丝、面如死灰的李师傅。
尤克回头去看对方:“他已经被那些怪物啃咬过,就算把他救活了,也只会变成病毒携带者。”又补充道:“不要同情这种人,当初全岛的人都被强行带去做检查时,不仅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包括他自己,也是能让异能基因寄生的适应者。”
山迪顿了下,才消化完尤克最后说的这句话,瞬间对李师傅失望透了。
**
天边露出鱼肚白,厂区残破的建筑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分明。
靠在石柱的程兮遥半睡半醒,时不时还要小心留意阿圆的动静。
躺在地上的阿圆原本只是紧紧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直到微弱的日光开始照到她身上,她才发现身体好好几处地方不受控制地产生变异,没有能量的支撑,她快变成真正的怪物了……
她发出虚弱的声音:“遥……遥……”
听到呼唤的程兮遥立即起身凑到她旁边:“我在这里,你怎么样了?”
“离开……”阿圆伸手指向南边的大门,整只手背争先恐后地冒出黑色的毛发。
“啊……阿、阿圆,你的手……”程兮遥惊吓地往后退了退。
阿圆自己也看见了,她断断续续说:“离、开,快、快……走。”
——快走,拜托,遥,不要看我,不要讨厌我……
阿圆只觉自己的脑子开始抽痛、浑沌了起来。
程兮遥不知道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很担心,但是又很害怕,她想起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地下室,还有里面的怪物……
她微微颤颤站起来,怯弱道:“是你叫我走的,那、那我走了……”
说完转身往大门跑去,跑了十几步,回过头,望着趴在中央的那个小身影,她慢慢蹲了下去,内心十分矛盾地抱头——怎么办,她狠不下心,谁来告诉她怎么办?
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不要走!”
程兮遥抬头:“阿圆?”
“不要走!”对方直直地站起身,语气坚定道,稚嫩的声线中带着不同以往的浑浊低沉。
“阿圆,你没事了吗?”程兮遥惊喜地跟着站起来。
**
尤克和山迪带着狙击`枪匆匆赶到鬼獒王所在的厂区位置,他们守在厂房的对立楼进行盯梢。
在赶来的时候,山迪一路上焦急地做手语,表达大意:鬼獒王当时在地下室临走前并没有及时补充能量,按照时间推算,她在天亮时分必定会变异,和她在一起的程小姐非常危险!
尤克选了个隐蔽又能窥探目标的窗口,动手架起狙击装备,边安抚对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山迪,请相信我,如果在对方异变时,程小姐还没能安全脱身,我会毫不犹豫地当场将鬼獒王射杀。”
让山迪不解的是:当时李助手都伤那副样子了,所以按道理说,鬼獒王从对方身上去吸取能量,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会错过了呢?
尤克简单地猜测:“可能因为那时程小姐也在场,不想被她看到自己怪物般的行为吧。”
每个异能实验体都需要有定时的能量补充,如果没有及时的补充,并且错过了时间,全身就会开始发生变异,变成异能基因的初始样貌,这个异变过程会十分艰巨痛苦,如果挨过了,就能继续存活,如果挨不过,就会暴死,或者变成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真正怪物。
尤克单眼用瞄准镜对着正在移动的目标。
他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如果鬼獒王真的异变失败,变成丧失理智到处为害的怪物,那么他们必须赶在目标走出厂房范围前,击毙目标!
能对鬼獒王起伤害作用的特殊药弹只有这么一枚,他必须小心谨慎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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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阿圆眼眸中的红光与紫光不断地快速交替,她向程兮遥一步步走去,每左右踏出一步,身子就倾斜得厉害,她一直重复着:“不要走!”
\\\"……阿圆?\\\"程兮遥露出疑惑的神情,但随着对方歪歪斜斜地走向自己时,她本能害怕地跟着往后退:“阿圆,你不要吓我……”
离程兮遥只有六七米近的阿圆,双眸突然被猩红占据布满,她张开嘴,嘴角随着大张的幅度向耳后两边裂开,露出完整的牙龈和被撕裂的脸颊肌肉:“不要走!!!————”
“啊啊啊————”程兮遥瞬间发出尖叫,惊恐地跌了一跤,拼命往倒退。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这才是阿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求!她的眸色瞬间转换成淡紫。
“咕噜咕噜——”是骨头碰击的声音,阿圆的左臂突然鼓起一个怪异的大包,大包连起胳膊和手掌随着“咔哒、咔哒”声,膨胀成一整只比身体还大的黑色毛爪子。
——遥,我好痛,真的好痛……
阿圆瘦小的身子拖着这巨大的黑爪子继续朝程兮遥走。
程兮遥满眼恐惧地后退,低喃:“不,不要,不要过来……”
接着,“咕噜咕噜——”阿圆的右臂也长出了和左臂一样大小的毛爪子。
那是第一次见面,遥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哪里不舒服,痛不痛?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问她,那些人只会说:真可怜、害死妈妈、她爸爸讨厌她、活该……
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她觉得“爸爸”是一种怪物,只有“遥”这个名字,才是世界上最动听的!
现在“遥”就在她面前,阿圆心急地想跑过去,告诉对方——遥,我好痛,全身好痛……
一直在地上无力爬不起来程兮遥,因为地面砂砾的刮擦,手掌被磨蹭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血痕,她挥动双手,声音颤抖:“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咕噜咕噜”,阿圆的整个头部因为膨胀,五官也扭曲走形了。
——遥,你手受伤了,疼不疼,让我帮你……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恐怖怪物,程兮遥陡然声嘶力竭地惊叫:“走开,你这只怪物!!!——”
阿圆身形狠狠一顿!
“咕噜咕噜”,她的双腿开始被撑成和手臂一样的黑色毛爪。
——不,不是的,遥,我不是怪物,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程兮遥见怪物终于不再前行,她才余悸地借扶着旁边的门沿,慢慢站起来,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紧张又慌张地将脚步悄悄往后挪。
“咕噜咕噜”,阿圆躯干随全身衣服的破碎而暴胀喷出浓稠黑液。
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高两米,有着三角形耳、短鞭尾巴,通体鬃毛粗黑,如狮似虎的凶猛野兽!
野兽轰倒在地上,每一根长出的毛发都带动所有的感觉神经,每一个部位的暴胀,都是皮开肉绽、钻心刺骨的创巨痛深。
她努力睁开眼皮去看前面心心念的人影。
——遥,你哭了?不要伤心,快看我……
浑身粘着恶脓的野兽勉强支起半身,忍着剧痛,极慢地扯起两边嘴角,张口,想发出“嘻”的声音,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声低吼:“嗷————”
程兮遥浑身一震,眼泪顷刻滑落到地上,她惊惧地用双手紧捂自己的嘴巴,接着深深呼吸,鼓足勇气般后退,再后退,然后转身,用尽全力地埋头往前奔跑,她告诉自己——这是怪物,不是阿圆,快逃,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遥,快看我,逗你开心……
——嗯?你怎么走了……
——带上我,好不好……
野兽呆呆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逃走,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慢慢地,野兽的紫眸又逐渐被猩红代替。
她脑子瞬间钻疼,痛苦地长啸了一声,接着发疯地用前爪在地上狂砸,周围一圈的水泥地被砸出一个个大坑,声音巨响,整座厂房都跟着震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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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兮遥发出尖叫时,山迪就尤克旁侧紧张地做手势,他不敢真的去打扰尤克,但他感觉鬼獒王随时都会扑上去将程小姐捕杀。
尤克一动不动地继续对准目标。他何尝不紧张,心眼都吊喉咙上了,但他还是边集中精力,边冷静道:“相信我,我一定赶在危难的最后一秒前,击倒对方。”
尤克额头的汗水无声滴到了眉眼,山迪赶紧帮他擦干,然后再也不敢出声了。
直到最后程兮遥安全跑出了厂房的范围,他们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山迪突然有点悲伤,刚刚鬼獒王最后的哀鸣,他感受到了那份被信任的人抛弃的心情,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只不过他没有被舍弃。
尤克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程小姐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她什么都不知道,面临突发事件时产生的情绪和做出的抉择,都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我们不能过于代入感受。”
山迪领悟地点头。
想了想,尤克发现了这只鬼獒王的异常之处:“在偌大寂静的废弃厂房,即使自己身处狂躁暴动中,也没有影响波及到房外范围的其它地方,这只鬼獒王在异变时,是清醒的,而且——她有屏障外界的能力。”说到最后,语气竟是十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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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女孩独自耷拉着脑袋,伤心欲绝。
这时,出现了一道有着红色眸子的模糊虚影,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你是怪物!
小女孩反驳:不是,你胡说,我不是怪物!!
虚影:你看你把人家吓跑了,你不是怪物,你是什么?
小女孩:不一样,遥是不一样的……
虚影:不一样?确实不一样,她是人,你是怪物。
小女孩争辩:阿圆不是怪物……
虚影: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野兽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粗大厚实尖利的毛爪子。
小女孩陷入绝望:遥……
虚影慢慢地蛊惑对方:没错,这是怪物的身体,你现在把它交给我,让我来当怪物,你就不是怪物了……
小女孩变得迷茫:真的吗?
虚影的红眸越来越亮: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把手放我手上,试试就知道了!
小女孩意志涣散地慢慢伸出自己的手,虚影迫不及待地想去拉她的手——
小女孩盯着自己的手入迷,想起了第一个牵起她手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向她伸出手,那个人还说:来,手给我,人太多了,牵着才不会走散。
是啊,要牵着才不会走散……所以,她的手——
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触碰!
你们这些低等的家伙,给我滚!!
小女孩双眸蓦然爆出灼热的紫光,孩童的身形逐渐抽长伸展成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她抬起手,不假思索地一把将靠过来的虚影狠狠掐住。
虚影瞬间慌张地化成烟雾散开:你、你不是小女孩身体的原主,你到底是谁?!
女人勾唇,深邃的紫眸一片冰冷,毫无波澜。
我是——阿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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