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兮遥牵着阿圆的小手走在路上。

    因为阿圆近期的外表形象变化很大, 所以没再受到街坊邻居的异样眼光和冷嘲热讽, 或者说是, 他们根本就没认出这个一头干净齐耳短发、衣裳整洁还被大人牵着的小女孩, 就是他们熟悉并避而远之的小傻子、小疯子。

    “阿圆, 你怎么啦？”程兮遥问。虽然对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板着张面瘫脸让人猜不透想法, 但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从刚刚出门后就闷闷不乐的情绪。

    阿圆踌躇了一会：“……不喜欢，他们。”她见过他们。他们是指早上那两个新邻居。

    那时候她虽然还小只会在地上爬, 但她清晰地记得见过的每个人。

    隔着温室的玻璃, 她看到很多人在吵架, 那个哑巴男当时不是长这副模样, 哑巴男每天被折磨得一身血, 后来那个一直在围观的金发眼镜男终于忍不住和几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起了争执, 眼镜男半夜联合伙伴把哑巴男和隔间温室里的其它几个活物成功带走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这些都是她无聊时看见的。

    她对他们本身就不感兴趣, 但是现在，他们居然在试图引起遥的注意！

    遥的注意力只能放在她身上, 谁都别想分占！

    “为什么呢，他们吓到你了吗？”程兮遥猜道。

    阿圆摇头。

    程兮遥笑着晃了下对方的手臂, 娓娓道：“其实我很高兴终于有人发现了你的可爱，但不代表就会马上把人家当作是好朋友或引为知己,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也开心你能说出不喜欢他们这样的话, 这就证明你不是个很好哄骗的小孩子, 对于任何陌生人就该保持距离, 保持警惕，所以你这么想是对的，在彼此没有真正地深入了解和接触前，不要轻易地去喜欢……

    但是呢，阿圆是不是也该交朋友了？”

    她所认识的阿圆，由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程兮遥虽然性格比较孤僻，但在她像阿圆这么小的时候，她至少还是亲人、朋友和同学。

    所以她现在反而更担心：没有一个健康的朋友圈，以后慢慢长大的阿圆，会出现社交障碍。

    阿圆沉默地点头，算是在回应对方的话。她不需要任何人，她有遥一个人就够了。

    两人走到了公交站。

    程兮遥觉得交朋友这种事一时强求不来，所以也没多劝，总不能在街上随便拉个和阿圆同龄的小孩强行让他们一块玩耍吧……

    而且她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阿圆没有上学！！！

    这个问题……只能找李师傅谈谈了吧？

    “阿圆今晚等我。”程兮遥看了眼正向前驶来的公交车，回头道：“千里香斜对面新开了一家小吃店，我上次路过看了一下感觉还不错，今晚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啊！”阿圆答应道，脸上终于咧开了两边嘴角。

    程兮遥好笑地捏了下她的小脸，才上公车。

    **

    李记饭馆这两天没开店，店门口只挂着个“店内装修中”的手写牌子，然而店门紧闭，没有一点正在装修的施工痕迹。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阿圆意外地出现在了饭馆后门。习惯了大晚上才来偷袭吸取能量的她，一想到昨晚遥环着她睡觉让她全程动弹不得的样子，她决定把以后的夜袭改成日袭，因为她半夜走不开。

    饭馆屋外的防盗网都被拆除了，阿圆轻松地跃上二楼窗户，这次她没有用指甲撬锁，而是直接提脚把两扇窗门踹开，“啪嗒”一声，窗门上的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自从和男人正面敌对后，她发现与其每天偷偷摸摸地等男人睡着再行动，不如直接当面把男人打晕了更爽。

    男人此时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床头边上，似乎在刻意等着对方，他没像前一天一样拿起枪就一阵扫射，而是在等对方准备扑过去时，速即转身往楼下跑。

    阿圆没有多想地追了上去。

    地下室的通道门大敞着，男人跑来后厨，连阶梯都不爬，直接往通道口跳进去，阿圆紧跟其后也跳进了漆黑的入口，不料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全身罩住了！

    雕虫小技。阿圆用尖利的指甲在四面刮划，网顷刻破烂。

    男人自然是知道脆弱的渔网不堪小杂种的一击，他只是利用渔网来拖延小杂种的三秒时间，三秒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他脚一落地的同时马上掏出腰后的枪对着小杂种的脚下开射，身上还缠着碎网的阿圆敏捷地跳开，等她两三下被逼退到空无一物的墙角时，男人才勾唇得逞一笑，伸手触动桌台的机关按钮。

    阿圆脚下所站的位置突然开出一个大洞，她瞬间踩空往下坠，眼明手快的阿圆看到洞底部和四壁密密麻麻直立的针头，在落洞时双手及时得攀住了洞边沿，趁身体还没接触到洞壁前，一个倒翻身回到了地面上。

    “真厉害！”李师傅悠闲倚在桌前，拍了拍手。

    阿圆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角，刚想朝对方走过去时，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似的皱了一下眉。

    李师傅露出一脸夸张的好奇，问：“起反应了吗？你的手还能动吗？”

    果然有问题。阿圆停下脚步，动了动自己的双手，手指已经开始有点发麻了……

    “小朋友，不要跟大人斗，因为你还太嫩了。”李师傅一阵惋惜，边走向到角落的玻璃罐子，边好心地解说：

    “我知道一个小小的机关洞肯定是困不住你的，洞里满墙壁的针头也不是为了扎你，是为了让你躲开，然后把洞圈口当成唯一的支点，这样，你就能碰到边沿那一圈专门为你设计的纳米型针管垫了，

    当然，针管里肯定注入着一些液体……

    知道毒`药对你不起什么的作用，所以强力麻药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师傅敲了敲玻璃，看着罐子里朝阿圆方向疯狂乱撞的黑色小怪物，他笑了笑，道：“请尽情享用。”然后“嗒”一下揭开了整个罐盖，小怪物迅速钻出来张开满口獠牙直直向阿圆冲去——

    手掌部位已经不能动的阿圆只好抬起胳膊挡开小怪物的攻击，她不想浪费时间，闪避几下后跳起来用腿横扫向男人。

    男人一边迎击一边往入口的阶梯退去：妈的小杂种，双手不能用了还这么难对付！

    好在有小怪物的同时纠缠，男人一下脱身，上去后二话不说把地下室的入口关起来——让他们在里面慢慢玩！

    阿圆现在整双手臂都不能动了，没法一爪子掐死小怪物，只能把小怪物当球踢来踹去。

    小怪物倒是顽强不息，看似小巧实则灵敏，身上两侧的翼手虽然无法让它飞翔，但能助它跳得更高更远，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咬上对方一口，一定很美味！

    踩不死小怪物的阿圆开始烦躁，跑到入口处三四脚把门踹烂，冲出去满屋找那个男人，结果人没找到，那只小怪物是死了心只追着她一个人咬，不带停歇的。

    阿圆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药效至少得三个小时后才能过，她干脆跑出屋外，往没人的空旷的地方去，她得想办法把这只小怪物处理掉。

    **

    傍晚下车在公交站等人的程兮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阿圆人影。

    程兮遥叹了口气，时不时地划开手机屏幕看时间：明明答应好的呀……

    半个小时后，她穿过马路，在附近经常路过的巷子街道一条条挨着找，边走边找，结果走回了宿舍，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阿圆依然不在。

    程兮遥没在宿舍里逗留，打算再出去找找。她不相信阿圆是个会忘记约定的的孩子，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去了别的地方或者一时离不开……呃，去了李记饭馆？

    程兮遥刚关上门，隔壁的门就开了。她想，应该是巧合的。

    尤克和早上一样热情地跟她挥手打招呼：“你好，程小姐，你这是要出门吗？”

    “是呢。”

    “这个时间点，是去吃晚饭吗？我正好也想……”

    程兮遥抱歉地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不能跟你多聊了。”

    “能冒昧地问下是什么急事吗？”尤克微皱眉，关心地问。

    “嗯……我现在要去找阿圆，就是早上那个小女孩。”程兮遥简单道。

    “她失踪了吗？”对方语气急切。

    “呃，没有没有……”程兮遥干笑，阿圆可是经常神出鬼没的：“没那么严重，只是今天早上约了她一起吃饭，结果现在人还没出现，我再去找找就行了，她经常这样的，习惯了。”

    “嗯，好，那你快去吧，找到人了才可以早点吃饭。”

    程兮遥说了声再见就匆匆离开了。

    “再见。”尤克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人现在在哪？】

    手机那头的人秒回：【在废弃工厂，跑圈，溜垃圾。】

    垃圾是指那只被人工拼凑的怪物。尤克皱起眉头，回：【继续跟，别丢。】

    他望了眼空无一人的楼道，想了想，回房里开始找东西。

    **

    程兮遥来到了李记饭馆，她已经好久没绕到这里来了，饭馆今晚意外地没有开店。

    她走到了熟悉的后门，她之前经常送阿圆回来这里。

    后屋的门没关，敞开一条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程兮遥站在门口，轻声试唤道：“阿圆？”

    没有回应。

    她又斗胆地试喊了声：“李师傅？”

    也没人回应，可能是在屋里？

    她犹豫地徘徊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小心地推开了门，伸头左右探：“你好，有人在吗？”

    突然，里头传来一阵细微有规律的声响：“咚、咚、咚——”

    她走了进去，边道：“李师傅在吗？”她越往里走，咚咚声就越响。

    她循声来到了后厨的最墙角，四个煤气罐挡在了狭窄的走道，空出一块发出光源的地下入口，残破的门板下连着一道水泥阶梯。

    声音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程兮遥抬头左右张望，确定店里没有人，所以人在下面？

    “有人在吗？李师傅……”她蹲在入口又问了一遍。

    里面继续传来“咚冬、咚咚——”的声音，节奏比刚才的快了。

    她纠结了一会，决定还是下去看看好了。饭馆的地下室，里面应该都是放腌菜什么的吧。

    程兮遥小心翼翼地扶墙顺着阶梯走下去。

    等地下室的全貌展现在她面前时，她彻底傻愣了——她走错地方了吗？这地下室难道是异时空的连接口让她穿越到了科技馆？？？

    室内白净整洁，四处摆设冰冷的高端设备和器皿，除了有几处突兀明显的打砸的痕迹。

    “咚咚咚咚——”越来越激烈的声响让她回过神来，她好奇地边朝盖着白布的圆柱体走去，边试探道：“李师傅？……阿圆？”

    她停下脚步，咚咚咚的声音只和她隔着一层白布。

    她伸手慢慢拉下白布——

    一张小孩子的脸，隔着玻璃与她四目对望。

    程兮遥瞳孔骤缩，骇然地连连后退，翻倒了身后桌台上的瓶瓶罐罐，随之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这个小孩……这个小孩是曾经坐在门口帮李师傅看店那个小男孩！！！

    大罐子的小男孩只剩下一张脸是完好的，额头以上被整齐剖开露出血红的脑仁，脑仁延伸出各种粗细的红色导管连接在罐子顶上，像猴子般瘦骨嶙峋的躯体怪异地扭缩成一团，全身长着棕色的毛发。

    小男孩两眼空洞地对着她微笑，干瘪的手指有规律地叩敲玻璃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程兮遥双脚发软，瘫在了地上。

    这时，身后传来了鼓掌声：“太惊喜了，我以为是小老鼠闯进来了，没想到是个漂亮的小公主，你好呀，欢迎参观我的秘密实验室！”

    程兮遥战战栗栗地回过头，来人赫然是李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