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曦璃從房間這邊走走走,走到那邊。
墨雲給站著的少年倒了杯溫水。
「唔……」
再從那邊走回這邊。
少年一口灌下整杯的水,好像有點嗆到,但根本不肯讓水噴出來。
「哎……」
又從這邊走到那邊。
墨雲為難要不要倒給少年第二杯水。
最後墨雲受不了了:「你別瞎轉悠了,看得在下頭都暈了。」
曦璃鄙視:「堂堂劍聖大人看一個女孩子走來走去就頭暈,還大聲瞎嚷嚷,還真好意思的?」
墨雲無語:「就你這樣還女孩子,都成老姑娘了!」
江湖武者修道有成者,大多壽命很長,甚至有聽說一些隱世的老前輩將與日月同壽,因此月季花君芳齡二十有三,其實認真講還是挺年輕的。當然那些老前輩們的隱世跟曦璃這個像是天生身體長蟲的貨不一樣,是真正地在某個山頭、某個谷底安安靜靜地度日;像曦璃這樣「隱世」還到處閒逛、四處搗亂,又不怎麼肯改變穿著打扮,沒有被廣大的人民認出身分,某種程度上來說,簡直是逆天了。
曦璃咧嘴:「至少路邊的婆婆們以為人家方為荳蔻年華呀。」
墨雲揉揉眉心,不知為何,就是感覺很疲憊,言歸正傳:「就是名字吧,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就給他選個喜歡的字作名字就好了。」
曦璃忍不住手癢,又捏了捏桌邊站著的少年臉頰上沒幾兩的肉,「總想取個又響亮又好記又威武的名字唄。」要能配得上這樣標緻的人兒的好名字才行!
少年雖然營養不良,剛剛髒兮兮的樣子確實有礙觀瞻,但此時收拾乾淨了,皮膚雖然泛黃,那底子卻是白皙,等身子調養好點,應該是讓人愛不釋手的好肌理;頭髮還是枯黃的看不出顏色,臉龐瘦削凹陷,但看的出來高額深目,股價夠寬,應該是能長得很高。
這要是養得好,妥妥的仙一般的俊美少年啊!
曦璃嘿嘿嘿嘿地賊笑著,那笑容怎麼看怎麼不妙。
果然不能指望這位。
墨雲無奈,轉頭問少年,「可識字?」
少年點頭。
墨雲問:「可對以前的生活有任何印象?」
少年搖頭,末了又猶豫了一會兒,點頭。
曦璃奇道:「剛剛不是說不記得了嗎!」
少年沉默了好半响,像是太久沒有發聲,那嗓子啞極了,「很大的……濃煙。」
那段模糊不清的景象,只有滾滾濃煙,不知是寒風暴雪、還是熊熊烈火。
曦璃轉頭看向少年,明明被豢養起來,不知道多少年歲,卻能筆直地站在她眼前,雙頰因為正在發育卻得不到溫飽而凹陷,連頭髮都乾枯的看不出顏色,只有眼睛--金燦燦的,活像被放進水晶瓶裡的琥珀。
「既然只記得煙,那就叫做煙吧。」曦璃無所謂地說道,「反正之後有可能會再想起來。」
少年只是點頭。
墨雲看了眼曦璃,曦璃似乎不特別滿意,但也沒說甚麼,聳聳肩。這時墨雲想起了一件事:「在下知道,你不是個特別有仁德或是慈悲之心的人,怎麼突然要買下這個奴兒?」
曦璃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有些疑惑。」
墨雲微微挑眉:「甚麼樣的疑惑?金瞳?還是神狼族?」
曦璃笑得燦爛,「你看我是甚麼顏色的眼睛?」
墨雲不太雅觀地翻了個白眼;若是被那些仰慕綾國劍聖的人們看到這幕,大概會覺得景仰之人絕非此人。「在下可是聽了數千遍了,如晴空下的水晶湖般的湛藍!怎麼,跟你眼睛有何關聯?」
「我的兩個師姊的眼睛呢?」
「在下記得一位是紫眸,另一位,是黑瞳。」
「駱駙馬呢?」
「草色。」墨雲見曦璃說出「駱駙馬」時,並無勉強,面上雖不顯,心下鬆了口氣。
「你家那口子呢?」
「娘子是天生的白瞳。」
曦璃「啊哈」地拍了下手,手指都要抵道墨雲的鼻尖了,彷彿發現了甚麼驚世之寶:「綜合以上,綾國劍聖有何見解?」
忽然墨雲想到甚麼,疑惑地望了眼曦璃。
曦璃打了個響指,「自古以來,黑眼睛的人民到處都是,只有少數人,並非如此,雖說沒有絕對的證據,但非黑瞳者,成為武者之人的比率極高。」她看向少年,眼中滿是興趣:「我的兩個師姊可都有徒弟了,我也得加把勁囉。」
墨雲沉吟了一會兒,「怎麼選擇了一個奴兒呢?」
曦璃抬頭看了眼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墨雲的話,她對少年招手:「來來來,阿煙,對,阿煙就是在喊你、來來來。」
墨雲覺得每次見到曦璃,自己一年份的無語次數會立刻被用完:「別用喊小狗一樣的語氣,在下聽著真彆扭。」
少年阿煙聽話地走到曦璃面前,曦璃指著墨雲問阿煙:「知道綾國劍聖嗎?」
煙答:「知。」
曦璃問:「他厲不厲害?」
煙答:「嗯。」
曦璃問:「帥不帥?」
煙……側目看曦璃。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白,剛剛不是才提到這人有妻子,怎麼曦璃身為女子還這樣毫不避諱?
曦璃好像沒看到他的目光,自顧自說下去:「不過帥不帥不是重點,放心你以後會比他帥!總之呢,綾國劍聖和你是一樣的。」手貼在煙的背心,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好像會發光一樣。
墨雲原本遠目,變為微妙的眼神,看著曦璃。
「他現在的成就跟他身上的身分一樣,都是真實的,與你也相同。」
「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能幫你,但你也得幫我,可明白?」
煙微微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靜靜地問道:「他們……殺了很多人,我認識的人。」
曦璃狠狠瞇眼:「那就殺回去。」
煙問:「我做得到嗎?」
曦璃勾起唇:「我在,沒問題。」
墨雲似是有些猶豫;少年應該是北方大陸的孩子,應該是受當年悍狼屠戮所害,那麼,少年的敵人,便是綾國啊。
這個一曲霓裳動天下的閻王香,要與綾國為敵嗎?
搖搖頭,墨雲無奈地下了結論;若真有那一天,只怕再多肝膽相照,也只能兵戎相見了。
「放心吧、你一定能比旁邊那個在我手下過不了五招的人強!」拍拍肩膀,我很看好你喔!
聽見這話,墨雲差點嗆著自己;好端端的,甚麼傷感都瞬間消散了。
曦璃不管他,搓著手,笑得那個賊啊:「好乖好乖,來,喊聲師傅來聽聽!」
煙秒答:「師傅。」
那邊兩人正在親熱,墨雲看著曦璃,彷彿回到無數個個水霧漫漫、明月高掛,兩個人偷偷在那極險極陡的崖邊拍開封罈泥,舉杯話快意江湖的歲月。
從以前在九幽門,墨雲身為風氏嫡長孫女的侍衛,偶爾會回風府報備小姐近日動向與風將軍;基本上,像他這樣自小養在風府,生下來就只準備著一件事:為風雯而死的人,應該不會……至少不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九幽門的掌門見過他,笑的意味深長:將星之相卻為反骨所囚。
或許自己真的是命有反骨吧。
同曦璃不打不相識,還生出那麼多不該是死士該有的情感。真虧得陛下大度容人,否則,像自己這樣的死士,怎麼除掉都不奇怪。
墨雲似有所感地嘆息道:「從以前你就毫不在意在下的出身,應該說九幽門的所有人都不在意。不過你這樣堂而皇之的向在下下戰帖真的好嗎?」
曦璃眨眨眼,正要說話,感官卻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甚麼,她站直了身軀,瞇了瞇眼,似乎在確認甚麼,墨雲奇怪地問:「怎麼了?」
曦璃一把揪起墨雲的後領,那手勁大的把一個成年男子拎起往門口走,「不是說你要找的人在夜裡的鬥技場嗎?走了!」
墨雲被她這麼一拎,不甚平衡:「別拉別拉,在下能走、有腳的,不要用拎的、小姑奶奶,能不能鬆手啊?」
少年僵硬的面容上,似乎閃過猶豫,他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他是跟上呢還是不跟上?
原本拐出包間門口的西離忽然又拖著墨雲,氣勢萬千、大馬金刀地又回過頭,高舉另一隻手--長期捱打而對這個動作有反射條件的少年,煙不甚明顯地縮了下肩膀,臉部肌肉又僵硬了幾分。
然而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出現在身上任何部位,感覺頸後的衣服被提起,墨屋的掌櫃則在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紅衣的嬌小女子,一手一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往鬥技場去了。
煙聽見曦璃碎碎念了幾句不知道在說甚麼之後,這句話,這麼對他說:「看見我往外走也不會跟上來,看傻了嗎?」
煙僵硬的臉上生不出表情,但他那雙金燦燦的眼眸,卻好像閃過甚麼光彩;曦璃個子嬌小,力道卻不小,墨雲比曦璃高出一顆頭有餘,這樣被抓著後領非常不舒服,這頭墨雲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身高矮了曦璃半顆頭的煙,卻剛好能從這個角度看見那頭以大家閨秀來說參差不齊,以布衣少女來說養得油光水華的長髮,和曦璃的側臉。
少了點甚麼。
煙總這樣覺得。
啊。
煙忽然恍然大悟。
不正是,少了些點綴嗎?最好是,鮮嫩一點的色彩,最好比豔紅再淡雅一點,最好,能一直別在她的鬢邊。
就是少了那支,買下他的花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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