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璃賊笑著將披風的前沿拉上來一點,半掩住下巴,微微貓起腰,躡手躡腳地衝著那個黑色的背影而去。那個高挑的男人像是在和一個墨屋的人說話,看不見神情,但墨屋的那個矮胖男人笑的那個諂媚啊!
一個迅步閃身到男人背後,指尖彎曲成爪,向男人的後腦勺揮去,就在那纖纖柔夷可能讓男人血濺墨屋前一瞬間,男人腰間的長劍出鞘三吋,恰恰格擋住曦璃的爪子。
男人有一張俊朗的臉,閃亮的桃花眼,可以說是大多數女性都會喜歡的面容,抿著的薄唇常年帶笑,只是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就多了股邪氣。當然,並不是很多人看過這個男人的這一面。
趁著這檔近身的機會,曦璃促狹地在男人耳邊說道「綾國劍聖好興致,小女子可是聽說這裡是大名鼎鼎的黑市呢。」
男人的笑容擴開幾分,「在下可不像您退隱生活、快意江湖啊!」
曦璃柔韌地區起身體,足尖踩下那白刃借力躍起,這回高聲笑道,「老規矩,跟我過五招,擋下了我請你,擋不下你作東!」
話音剛落,那雙纖細的少女般的手宛如蛇一般竄過,男人這次長劍出鞘,看似普通地反手一擋,但角度、方向恰恰是擋住了曦璃作怪的手。
他無奈地笑道,「在下有要事呢。」
曦璃狡黠一笑,「老規矩可不能壞了呀。」
電光石火之間,高手過招,五招轉瞬過完,兩人各往後跳開一段距離,剎那間,四周的時間彷彿停止了,男人忽然意識到甚麼一樣,抬手摸向腦後--馬尾散落。
曦璃賊笑著甩動手中深色的髮帶,「城南那邊好像有不錯的梨花釀,記得啊,不准打欠條的,墨雲。」
得逞般的笑容,披風下的豔紅裙擺,鬢邊一朵鮮嫩欲滴的月季花,這個跟世俗簡直搭不上邊的女子,如記憶中鮮明的模樣,毫無差別。
墨雲笑著搖搖頭,似是無奈,似是欣喜,似是懷念。
「風雯是怎麼回事,派你來這種地方。」
墨雲對接待的墨屋人士表明是同行的人後,兩人並肩來到墨屋內部。甫一進室內,曦璃就憋不住似地扒住墨雲的披風,壓低聲線問道。
「現在正是朝廷用人之際,有許多前朝的能人因為戰亂而失勢。」墨雲依舊帶著笑,似乎沒有因為被派來這裡而不滿。
曦璃了然,「虎落平陽被犬欺。」
墨雲道「在下是來替陛下招攬人才的。」
曦璃沒有多說話,對她而言,墨雲不該來這裡。
墨雲不姓墨,準確來說,他沒有姓氏;真的要硬冠上一個姓氏的話,也應該是姓風--他是風氏的家奴。
民間有兩種人沒有姓氏,一種是孤兒棄嬰,不管之後有沒有得人照顧,哪怕將來事業有成名聞遐邇,若是沒有父母的印象,不知其名,通常戶籍上,姓氏不會出現。
另一種,便是奴籍。
奴籍的人生下的孩子一樣是奴籍,每個奴籍在每個月都要到各州府報到一次,調查身家,一旦發現有新生兒或是沒有來報到的奴籍,都會予以重罰。
奴籍的象徵是背上的一個小烙印,是奴籍的人一出生由官家特製秘鐵印上;每年都有不少的奴籍嬰兒死於此。
曦璃瞄了眼墨雲後頸下方,那裏被衣料擋著,自然看不見,但是曦璃見過那個同心圓的烙印。風雯真是越來越不會體貼人了,雖說這種遊說招攬的活確實該交給信任的人,但讓身為家奴的墨雲來這到處都是人販子的黑市,曦璃還是有些不快。
墨雲對風雯確實是忠心,雖不是愚忠,但足夠忠心了。
以前在風府,墨雲的生活和對周圍人的態度,比較像半個主子,不像奴籍;但到底,他就是個風府的家奴沒錯。
曦璃的口氣有些咬牙切齒了,「風雯到底在想甚麼啊……」
墨雲倒是看上去不甚在乎,「在下都來過不少次了,不差這一次。」
嗯?
曦璃此時才想起,她忘了甚麼。
曦璃匆忙扯過男人的披風,遮住自己的臉,「哎哎哎、借我擋擋啊!」
墨雲微微蹙眉,「你別扯在下披風……突然這是怎麼了?」
曦璃的聲音透過披風傳來,有點悶悶的,「我剛剛沒進來就是怕這裡可能有人認得我呀!」
「……」
墨雲扯回自己的披風,「在下認識你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不著調。」
曦璃沒有馬上再伸手去拉,「我怎麼聽出一股損我的味道。」
墨雲上下打量曦璃,「花先拿掉吧。」
曦璃聽話摘下鬢邊月季,墨雲繼續說道,「當年在戰場上看過你的人不是特別多,但是你的特徵還是挺明顯的,稍稍遮掩過去就是。」
戰場上,曦璃只有真正對戰時才會現身;其他時候嘛……
曦璃想想也是,但保險起見還是把花收起來吧。可惜了,今天她簪的可不是真花,而是她難得看上的月季花樣式的簪子。
畢竟月季花不是家家戶戶都種,她也不好天天當偷花賊,花摘離了枝枒沒兩天就會枯萎,沒簪花又覺得全身不對勁,難得這隻簪子的月季色彩粉嫩年輕,雕刻的栩栩如生,她才買來收著,偶爾沒花可簪才拿出來別在鬢邊。
看來以後還是得換身行頭。
撇撇嘴,曦璃心下可惜,卻也乖乖地收起花簪子。論入世,這個風氏大小姐的貼身護衛可是比她明白多了。
曦璃問「我聽說白天是人販子的場子,風雯要你找誰啊?」
墨雲閃過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人,「聽說是以前風老將軍的老戰友,屠龍之役前好幾年就退隱了,不知怎麼被前朝的人找到,原本要他帶兵的,他拒絕了,言說有舊傷在身。」
曦璃問「沒甚麼國仇家恨?」
墨雲沉聲答道「有。」
曦璃正等著他的下文,墨雲卻沒有再出聲,似是專注在正事上了。
曾經與崴國大將軍王,風老將軍並肩作戰的人,怎麼會成為人販子手中的商品呢?風氏雖不如江湖上的武者那般強悍,也算是半個門派的傳承了,風老將軍手底下的兵,真的會被捉住,成為奴籍?
怎麼想都荒謬。
「若是不在這裡,晚上還有黑市的鬥技場,說不準,已經被賣到哪個大戶手底下了。」墨雲這麼說。
曦璃疑惑問道「鬥雞?」
墨雲開口,「以奴隸作為賭注,鬥雞與鬥技,並無差別。」
四周的人販子用鐵鍊拴著奴隸們,四周的喊價、叫賣聲此起彼落。
「五個金錠子!」
「八個!」
「這位大爺出價八個金錠,還有沒有人要出價?」
「你這個奴兒手腳上全是傷,還要三十碎銀?我這買回去光藥材就比這貴了!」
「你想怎地!」
「十碎銀!愛賣不賣!」
喊價台後,是放著其他商品的地方,那裏也偶爾可以聽見一些打罵聲;許多奴籍並不是世世代代都為人奴隸,這些被販賣的奴籍,大多是剛成奴隸的,一旦被賣出,通常在主家勞作至死,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奴籍人數眾多,卻是佔各大陸人口總數最少的一群人,畢竟不是所有僕從都是奴籍,大多都是幫著家裡的生計,出來扛活的。
剛收來的奴隸,人販子們各有方法使他們放棄掙扎,多以打罵、苛扣飯食等方法,老套,卻總是把持著人們的命門,因而好用。
曦璃不忍看。若非她還是嬰兒時就被老九幽掌門帶回門派教導,興許在街上流浪時,也會被人販子拐走,烙上火印,成為奴籍也說不準。
她在怎麼天縱英才,究竟不是掌權者,她無力改變現狀。
風雯知不知道,我也可能是這裡的一員?如果她知道,會不會想要撤下奴籍呢?曦璃想起,屠龍之役快要打響第一戰前,她在九幽門舊址遇見來尋她的風雯。
『就猜到你會來這裡。』
她眼神有些遙遠。
『快跟我回吧,涼了。』
她伸過來握住自己的手確實涼。
當時天氣真的涼嗎?
盛夏時節,興許夜裡是有些涼。當時曦璃有些恍惚,連怎麼被風雯接回去的都不記得了,回過神才想起,九幽門位於四周環湖的湖心島,往返都得靠划船,她居然放著讓風雯自己划呢!
「你…」
身邊的墨雲忽然出聲,曦璃抬頭看他。
「你同陛下,可還好?」墨雲壓低聲音,似有些猶豫。
「挺好的,都過去了。」曦璃想也沒想,這麼回答。
墨雲沉默半晌,欲言又止。「陛下她,在下總覺得,陛下變了很多。」
曦璃奇怪,「你很少背後議論人的。」
墨雲這回回答得很快,「只是有感而發。」
曦璃撇撇嘴,「既然接掌了這個天下,她就得變,不再是那個會幫我疊衣疊被,還提醒我師父功課的風雯了。」
墨雲沒有再開口,曦璃倒是自顧自地說下去,「伴君如伴虎,我還是懂得。」
墨雲沒有說出口的話,曦璃不會明白;她就是這麼一個半傻半聰明的人,究竟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明白,墨雲自認很了解她,卻也猜不出。
曦璃墊起腳尖四下望了望,抬頭對墨雲道「話說我們這兒是繞到頭了,看來要等晚些的鬥技場……啊?」
最後那個「啊」,帶上了一點疑惑。
墨雲隨著曦璃的目光看去,是一隻手。
髒兮兮的手,破破爛爛的袖子黏在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上,但那隻瘦弱的手,卻是穩穩地揪住了曦璃那披風下的裙擺,看起來揪的十分用力、指節發白;其實曦璃在第一時間就能甩開,但她的個性並沒有那麼防範人,也就沒有這麼做了。
那是個奴籍少年,按照那糾結在一起看不出顏色的短髮下,頸項上那個鮮明的奴籍烙印來看,應該是個被關了一陣子的奴隸了。通常被拘禁起來一段日子的奴隸都會被磨掉所有銳角,雙目無神,只求溫飽,甚至只求不挨打。
但這個少年卻是伸手揪住了曦璃的裙擺。
少年被打的體無完膚,鞭痕、瘀青,甚至看得出一些烙痕,這是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卻看不出他原來皮膚和頭髮的顏色。
這樣的奴隸,短時間是賣不出去了。
至少沒有主家會要一個帶回去還得使藥花錢養著的奴隸。
「哎呀兩位大人,真是對不住了,小的這奴兒啊,真真是反骨難清,這都冒犯到您呢……」一位瘦臉的人販子手裡還拿著刺鞭,對著兩人哈腰,「真是對不住啊,兩位要不,看看前面小的這兒最好的奴兒吧,給您兩位打個折可好?」
「他犯了甚麼事要這麼打呢?」曦璃沒有掙開少年的手,少年居然也不肯鬆手,曦璃有些驚奇。
「哀哟大人,這您有所不知啊,奴兒們的伙食都是定量的,這毛崽子居然敢背著我從鍋裡偷挖米!」人販子說到這個就來氣,「他已經被轉手好幾個人啦,都賣不出去,樣子兇又不聽話,一有人要出價就張口要咬人,反骨難清、難清啊!聽說當時也是因為偷東西才被流放為奴籍的。」末了補上這句話,人販子伸腳踩住少年的手,將他的手跟曦璃的裙襬分開:「你個賤骨頭、還不放開人家的衣裳,你這下賤東西可沒那個命摸人家昂貴的衣裳呢!還不鬆開!」
墨雲看了看那個少年,「骨架長的不錯,應該是個挺健康的孩子。」
曦璃評價,「野著呢。」
人販子又是鞭子又是叫罵,那個少年除了抽氣聲,居然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討饒的聲音。至少曦璃都看到他蒼白的嘴邊滲出血絲來了;一般這麼不聽話的奴籍不會留這麼久,畢竟養著還是要吃飯,萬一價錢不好豈不虧大發了?
墨雲有跟曦璃一樣的疑惑,「既然轉手了好幾個人,怎麼沒賣出去還留著呢?」
人販子抬頭,剛剛對著少年兇悍的模樣立刻堆滿笑容,「哎大人,您真是問對了,這孩子啊……」說著,用皮鞭的握把彎腰抬起少年的臉。
這下,墨雲和曦璃都愣了一下。
那是雙,極為罕見的,金燦燦的眼睛。
「北方大陸那兒啊,這種金瞳奴兒本來就少,最大宗是以前神狼族的人,各個出挑漂亮,但是當今陛下平定那些白眼狼後,連帶著北大陸的居民,本來就少,現在更少了,這金瞳的就更稀罕了!」
人販子說得口沫橫飛,「其實前頭好幾個主家都出幾萬金錠子要買他呢!畢竟罕見,又漂亮,身體倍兒好,力氣也大,聽說『那檔子事』上面,更是如魚得水呢,根本兼具所有奴兒的好條件啊。」說著,還露出令人不甚舒服的笑。
「所以還是有機會能賣到好價錢?就你現在把它弄成這樣,有人要就不錯了。」曦璃嗤笑。
「哪能啊、其實啊,不瞞二位大人,小的明天就要把他轉手給下家了,不打算從這兒賣了。」人販子訕笑著說。「小的還真沒膽子真打死奴兒呢,尤其這種狼崽子一樣的,指不定要死前咬掉小的的脖子呢。」
所以轉手給下家打死嗎?墨雲無語了半晌。這人販子真是那個典型,太典型了。
曦璃忽然抬頭對墨雲道,「你欠的酒不用還了,給我錢就好。」
「……」
「……」
墨雲好半天才冒出一個「啊?」他艱難地問道,「在下可是記得你根本不缺錢的。」
曦璃理所當然地回他,「剛吃了太多,身上沒帶夠。」
「在下可是來替那位辦事的,錢可不能借。」
「所以我沒跟你借啊。」
「那怎麼要問在下?」
「你這是欠債還錢,梨花釀不用買了,真金白銀抵酒債唄。」
「在下會請你喝酒的,這錢不能給的呀!」
「你要不借我,你家那口子我可是要帶出門一年半載的,我不信你忍得住。」完了還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墨雲的下腹部。
「……」夠狠的。「錢真不能借啊,你行行好,你不會真要買他吧?」
曦璃「哼」地回頭,「這樣吧,頭家,你這奴兒要多少,這個能不能抵?」
說著,一隻完美的玉手自懷中掏出一根精緻的--月季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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