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座城啊，不大不小，正好是西大陸正中央的小城鎮，南來北往的商隊、旅人、官家們幾乎都會經過此處。

    所以啊，有些東西也會在這裡轉手。

    那裏啊……小娘子，就是墨屋。

    墨屋？好拗口的名兒，有甚麼說法沒有？

    墨屋啊，在崴國建立之前，這一帶出產上好的墨，那兒本來是賣墨的地兒，我們這些大俗人的能認幾個字就不錯啦，磨墨寫字那是官家、世家的人才會做的，所以我們都私底下喚那地方叫墨屋。你說這事兒吧，總是一件雅事，本來也沒甚麼，不過後來聽說，他們打著賣墨的招牌，那墨裡，藏著毒藥啊！

    喔？墨裡藏毒？

    可不是。後來崴國建立沒多久第一個就把那裏清乾淨了。

    那現在呢？

    現在啊……那兒白天是賣奴兒的地方，多漂亮的、多能幹的都有。

    大嬸您這麼說，還有夜裡的事兒？

    嗯吶，夜裡啊，那裏甚麼都賣。

    曦璃散步般地在墨屋四周察看，白天除了這棟三層樓的墨屋以外，周圍甚麼店都關得緊緊的，連招牌也沒有。

    喔，除了那個大大方方寫著「賭」的那戶。

    水至清則無魚，崴國、乃至今日風氏執政的綾國，都沒有真正徹底打壓這些地下交易；其一，奴籍依然存在，身負奴籍身分，便只能被視為可以交易的貨品，其二，沒有這些暗地裡的組織運行，朝政變少了許多方便。

    有的時候，暗地裡的手法，比光明正大來的輕鬆簡單。

    關於奴籍一說，曦璃很久以前就跟風雯談過了，不過年幼時說的都不算，成年後、屠龍之役後，風雯的態度都沒有變過。

    屠龍之役後的第一個月，曦璃在女皇寢殿裡這麼問道「你家也有不少奴籍的人立了大功，何不趁著這陣風頭，把奴籍撤了？」

    風雯把手中的茶盤放到茶几上，發出了一點聲響，長髮掩著她的臉，看不清神情，曦璃在後面的坐墊上沒個正型地打著滾。「你想從政？」

    曦璃「嗤」地不屑，「哪能啊，你比較擅長，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風雯轉向她，嘴角的笑容看上去軟和極了，「那你怎麼想的？」

    曦璃道「以前奴籍的事情也有諸多麻煩，雖說撤了還是會有麻煩，可你讓那些為你效命的人怎麼辦？」

    風雯無奈地笑著嘆口氣，「璃璃，這事不好辦，況且，只有他們一生都是我的人，我才能放心用啊。」

    曦璃翻過身，與好姊妹並肩坐在同一張墊子上，「所以奴籍真的有存在的必要？真正對你忠心的下屬，沒有奴籍也會為你拋頭顱灑熱血；不願跟隨你的人，是你的家奴還是不會盡心的！」

    風雯沒有看曦璃，語氣斬釘截鐵，「至少不會站在我的對立面。」

    曦璃半晌說不出話來。

    風雯轉過頭，曦璃記得那雙眼睛，燃著她看不清的火焰的雙眼，那麼有神。風雯這麼說，「至少不會站在孤的對立面。」

    想起當時好姊妹明明軟綿的音色，語氣卻是那樣篤定，甚至，她還記得，一股寒氣沿著脊椎竄上後腦的感覺。

    想甚麼呢。

    曦璃甩甩頭，她是九幽門的門生，自有記憶以來就一直生活在九幽門，根本是與這世俗無關之人；若是崴國不倒，風雯便是將星之後，將門之女，從誕生在那個家庭的時候，風雯的命運就注定，將是手中握有實權之人。

    月季花君名聞遐邇，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握有實際的權力；這是九幽門的規訓之一。

    即便少時夜半促膝長談，到頭來，她們是生來就被放在不同道路上的兩個人。

    曦璃甩掉腦海中不合時宜的瞎想，偏頭打量起墨屋來。

    墨屋墨屋，倒真的成了黑市。怪霧的氣息到這裡就沒了，肯定在裡面，但進去裡面，龍蛇混雜的，說不准有認得月季花君閻王香長相的人，屆時可就不好跟風雯交代了。

    當初，她可是說了「只願此生不相識」這樣的話。

    忽地，一抹玄色的身影抓住了曦璃的視線，那不是？

    雖然只看見背影，但曦璃還是認出來了；那個人長身玉立，黑色長髮高高束成馬尾垂在腰間，夜色勁裝，腰間別有一把樸素的劍，雖用布包住劍鞘，但是看那劍柄形狀，很熟悉；曾經，那把劍的主人與她一起在懸崖峭壁上豪放肆意地飲酒……

    他怎麼會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