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的日记：

    人们的一切行动都是生存所需，口粮、受教、审美、名誉、甚至爱。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认为我的人生尚有无数种可能——我可以规避那些自出生起就必须担负的所谓责任，可以去帮助在巫师圈外饱受战乱的人们，独立、自信，沐浴光明。

    可事实上，一个打着以爱为旗号的救赎行动，却意外撬开了地狱漏斗的边角砖。深渊之下，我照出了自己的影子，从而将这个我引以为傲的小世界也锻造成了盛满苦难的地狱。

    一旦被锁住了心，世界之大，却无处不是囚牢。我怀抱过剩的愧疚，任由它淹没了爱，也湮灭了救赎。

    ——1951年夏伯尔尼

    汤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执拗地拖着一个人形木雕，穿梭在幽深的迷宫中。当他意识到困倦和饥饿时，那种感觉便带着一股不真实的厚重感击中了他。他蜷缩在一起，把木雕拢在怀里，寻找一丝可行的慰藉。可这慰藉随着他视线的移动渐渐演化成喷薄而出的愤怒。

    “睁开眼睛，莉拉。”汤姆抚摸着那双紧闭着的木眼睛，难得温和，“你还能感受我吗？”

    回应他的是一颗掉落下的浑圆的木珠子。

    “尝试睁开眼睛。”汤姆循循诱导，“我们一起走出去。我会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木雕战栗着，震动由轻微变得剧烈，从眼眸的裂缝处渗出鲜红的血液，呼之欲出的还有变调的哭声。汤姆眼看着坚硬的木质软化成细腻的人形，皮肤褪去了深褐色的木纹。莉拉捂着眼睛隐忍地呻|吟着，全身包裹着粘液，仿佛刚从巨兽的胃中脱险。

    “没事了，莉拉。”汤姆捧起莉拉的脸庞，两道赫然的鲜血从那双银白色的瞳孔里淌下，沾染了他的双手，他轻轻地笑道，“你活过来了。”

    “这是一个虚数空间，我们必须找到勒克斯的本体。”莉拉哽咽了一声，木然地凝视着汤姆，说，“我刚才似乎在另一个空间里，只能依稀听到你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的。”

    汤姆抹掉了那些血水：“勒克斯使计让你变成了木雕，但实际上你跑到了更深层的空间中，而且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错，在我们还未进入迷宫，使用‘荧光闪烁’时，就已经看到整个迷宫呈现的是种正圆形的结构，但实际上，它就是一个盘旋而下的漏斗，因为层与层之间的落差较小，让我们忽略了它的纵深度这一细节。真正的勒克斯就在‘漏斗’的底部，而不是迷宫的另一头。”莉拉小声说，因疼痛而咬牙切齿，却仍无比清晰地阐述着。

    汤姆心领神会之余，问道：“你在那个空间里经历了什么？”

    “没什么。”莉拉依靠汤姆站起来，腿脚明明健硕有力，却偏偏像初生的婴儿般无法站着。

    “这个迷宫可以捕捉人的细微情绪，并有意识地扩大它。”莉拉终于又带上了点哭腔，“我必须向你道歉，汤姆，将你卷入这个尴尬的局面中。勒克斯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纳吉妮是对的，打着所谓正义的旗号去征讨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太过愚蠢。”

    汤姆扶着她，调笑道:“如果纳吉尼有32颗牙齿，她一定所向无敌。”

    莉拉破涕为笑，猝不及防间，被鼻涕呛住，猛烈地咳嗽，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墙体传来:“看来你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了，莉拉。”

    莉拉在短暂的失意后，朗声笑道:“你就只有这点伎俩了，勒克斯。所有你制造的画面都是不折不扣的虚幻，我能在意什么？”

    “你确定那只是虚幻吗？我才帮你最大限度地运用了一次天赋，想必你自己也明白那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又或者……你只是不想冒险提醒你的好朋友……”

    “住嘴！”莉拉瞥了汤姆一眼。汤姆看着她，等着她倾诉。

    勒克斯咯咯冷笑，继续道:“为什么你那么自私，莉拉？你可以告诉他，一切就都明了了。”

    “住嘴。”这次是汤姆呵斥道，深绿色的眼睛凝视着莉拉。

    “我不能就这么告诉你……”莉拉说，却被截住了话头。

    勒克斯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如我们按顺序来说，从汤姆的身世说起……”

    “勒克斯！”莉拉怒红了双眼，眼见着汤姆看她的眼神也渐渐迷离，失去了温度。

    “告诉我，莉拉。”汤姆平静地说，兀自松开双臂，往后退了几步，任由莉拉跌倒在地。

    “所有事情都要回炉再造啦！”勒克斯嘲讽道，“莉拉，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他只要一个真相。说出来！”

    莉拉踉跄着站立:“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看看她，将所有秘密拢在心里，等着时间冲淡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你和她是很好的朋友吗，汤姆？”勒克斯笑嘻嘻地说，“她看着像是会粉饰一切的人吧。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相信我。来吧，你知道从哪里找到我。”

    汤姆瞥了眼莉拉，随后迈开了步子，转瞬便消失在转角处。

    莉拉拖着腿脚，缓慢地寻找着汤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眦裂了双眼也看不到一丝光线，她听到汤姆的声音，如在耳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找的人是你，勒克斯。既然你给了我一个本不该回忆起的往事，你就得为此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勒克斯无视条件的无礼之处，问道。

    话音消失，与此同时，莉拉的眼前也豁然开朗。

    勒克斯满身华光，站在汤姆面前。汤姆背对着她，望着勒克斯的方向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中，莉拉忘记了眼睛和腿脚的疼痛。她快而迅速地抽出魔杖，抢上前划开了勒克斯的脖颈。还来不及展开笑意的勒克斯听到了某种断裂的声响。他的视线变得混乱，好似不受控制地跌落下阶梯，看见了一副没有头的身体。

    莉拉对着剩下的躯干释放了某个咒语。他的躯干便立刻融进一团火光中，燃成了灰烬。

    弥留之际，勒克斯朝着汤姆诡秘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其他症状是没有了，只不过摔破了脑袋，还需要静养。”

    ~

    “谢谢你，汤姆。要不是你，莉拉或许已经离开了。”

    ~

    “莉拉，醒来吧。

    “告诉我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