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伦敦常常雨夹雪。

    莉拉脱下巫师袍，将自己裹进厚重的黑色羔绒大衣里。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后，她乘上一辆快车一路奔向郊区的半山高档别墅区。

    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过耶诞节了，路上依稀徘徊着一些神情落寞的流浪汉们。

    莉拉扯了扯自己身上一丝不苟的精致连衣裙，在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昨晚的见闻——

    彼时，莉拉正站在大厅一棵巨大的常青树下欣赏。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长啸。众人在讶异中，眼见着一只猎隼朝莉拉直扑而去，在着落的一瞬间收敛了羽翼，稳稳地停靠在莉拉的肩膀上，用喙缘轻轻蹭了蹭莉拉的脸颊，示意她拿走自己脚上绑着的小袋子。

    卡伦走到莉拉身边，抢过那只袋子。猎隼不满地咂咂嘴，在莉拉给它喂了一大块熏肉，才长啸了一声飞走。

    “莱克里斯阿姨总是如此大手笔！”卡伦称叹，从无限伸缩袋里拿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黑色礼盒。

    莉拉将她拉到角落里才接过礼盒,摸着礼盒上繁复的暗纹喃喃自语：“妈妈希望我回去。”

    “什么？”

    “暗纹说的。”莉拉直接拆开了礼盒，从里面露出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同时掉落出的还有一张浆染了玫瑰汁的暗红色卡片:

    “耶诞节快乐，我亲爱的女儿。

    ——莱克里斯（lycoris）&勒克斯（lux）”

    “勒克斯叔叔……”卡伦察觉莉拉明显暗淡的眼神。事实上她对勒克斯其人有着不能更好的印象。那是位操着淡淡希腊口音的英伦绅士，温柔光明的外貌下，似乎还有些神秘，关键是勒克斯叔叔的衣品一向令人惊艳，更别提他那连墨纪拉（megaera，希腊神话中三大复仇女神之一，专司惩罚嫉妒）都会心生嫉妒的好身材，好心肠。

    就在她出神的空当，莉拉已经抽出魔杖，对着那条裙子来了一下“火焰熊熊”。

    “梅林的胡子啊！”卡伦刚要惊叫出声，却发现莉拉的咒语在碰到裙子之后，只滚了一点点细微的火星。那条黑裙子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泛着越发夺目的粼粼光泽，仿佛是由夜幕中的星辰裁剪而成。

    莉拉默然地笑了笑，伸向裙子上领的纽扣，也就在一瞬间，那件裙子在空气中崩碎成了一团紊乱的棉絮，在飞速钻进了莉拉的巫师袍后，贴着莉拉的肌肤再次合成。

    无比贴身，严丝合缝。莉拉敏感地觉察到这裙子几乎和自己的皮肤粘在了一起，不觉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但卡伦没法意识到这点细节，她还为这裙子的神奇之处欢呼：“快脱下袍子给我看看，小美妞！”

    “没什么好看的。”莉拉僵硬着身形，小声说，袖口飞出的一根绸带应声而出，将她乱糟糟的鬈发一丝不苟地绑在了一起。

    拉文克劳的级长似乎有什么急事找卡伦。卡伦朝着莉拉撅了撅嘴，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

    莉拉还僵在原地。这件“特制”的裙子挤压着她身上每一块不规矩的皮肉，令她不得不时刻挺直腰板。莉拉攥紧了拳头，在回身的时候，忽然看到汤姆正在阶梯下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裙子很好看。”半晌后，他动了动嘴唇，慢慢走上阶梯，“但是它让你很不舒服，对吗？”

    “我继父的杰作。”莉拉扯了扯嘴角，想要说句好的，却不能够。

    汤姆无神地眨了眨眼睛，显然在消化她的回答。

    莉拉却拍了拍他的手臂：“耶诞节快乐，汤姆。等晚宴结束后，还得请你在公共休息室稍等片刻。我去拿下给你的耶诞节礼物。另外，你是不是也准备了一件给我？”

    汤姆收回思绪：“当然。”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表面充满裂痕的扁圆形笛子。

    “蛇笛。”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莉拉接过蛇笛，恍惚地笑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蛇笛？”

    汤姆款款而笑，挑了挑眉：“这是个秘密。”

    “我很讨厌秘密。”莉拉笑着，挤眉弄眼。

    汤姆看着她，认真地笑说：“我也是。”

    二人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

    莉拉收回蛇笛，礼节性地抱了抱汤姆，来了一个贴面吻：“想念我？”

    “想念你。”

    后来，莉拉在公共休息室等了很久，都没见到汤姆来。只好在人走茶凉的平安日这天清晨，踏着残雪离开了霍格沃茨。

    门吱呀一声开启。屋内灯火闪烁，光彩如春。

    玄关上，茉莉贴墙而设，铺就两列，鲜嫩清新。地毯上点缀着瑰丽如血的蔷薇。而她一身黑衣，慢慢走向光源，那里站着迎接她的母亲和继父。一式的白色正装。莉拉惊愕于母亲的脸色竟也和他的继父一样白如瓷釉。

    “我最亲爱的莉拉，欢迎回家。”先开口的是勒克斯，他掬起一抹无比温和的笑意。母亲也上前抱住她。

    接下来，莉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享用了一顿耶诞大餐，如何梳洗，等她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的所在时，已然抱着母亲的臂膀，侧卧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只有她们母女俩。

    母亲的面容在一旁煤油灯的掩映下，总算生动如初。

    “你觉得怎么样，宝贝。脖子还疼吗？”莱克里斯从床上坐起，小心翼翼地查看莉拉的脖颈。疼痛感随着莱克里斯的话语立刻降临，莉拉死死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莱克里斯抹去莉拉眼角沁出的泪水，语气中不无悲痛：“你不该那么对赫尔叔叔。那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连衣裙，而且是我找人订做的。可你对赫尔大喊大叫，还把玻璃杯扔在餐盘上，划伤了自己的脖子。”

    “我不记得这件事，我没有做过！”莉拉掀开被子。

    莱克里斯悲哀地看着她：“你不记得是因为我给你下了遗忘咒。勒克斯要我一定要将这段不愉快的记忆从你的脑袋里删除。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你要是不记得对他人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下次还会这么干。”

    门忽然开了。勒克斯那张充满歉意的脸庞从门后露出来。

    莉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发出无比尖厉的声响：“从这里滚出去，赫尔。滚回你的地狱去！”

    “让我和她谈谈，莱拉。”勒克斯受伤地瞥了眼莱克里斯。

    莱克里斯抱了下他，轻轻地说：“我在客厅等你。”

    门被带上，只剩下勒克斯和莉拉。

    勒克斯走到莉拉身边，脸上似笑非笑。莉拉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了。勒克斯横抱着她，将她放在床上。

    “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自己出来和我说话，卡珊卓拉。”

    “谁是卡珊卓拉？”

    勒克斯怔愣了一瞬，和煦地笑说：“你竟然能听见我的神谕，莉拉，不错的本领。看来卡珊卓拉（cassandra，荷马史诗中人物）的本事确实会渗透进宿主的灵魂里。”

    “你到底是谁？”

    勒克斯笑而不语。他朝莉拉伸出一根手指，光芒汇聚于指尖。那团光芒愈来愈大，就在意识消退的一刻，一只黑影快速咬去了勒克斯的手指，光芒消失。

    勒克斯勃然大怒：“你还带了一只畜生回来！”

    莉拉定睛一看，竟是一条不知从何处来的大蛇。那蛇此刻盘踞在床上，朝勒克斯十分不善地翻吐着信子，随后忽然弓起身猛扑过去。勒克斯疏忽不见了踪影。

    “谢谢你。”

    “不必客气，小姑娘。”那蛇转向她说。

    莉拉瞪圆了眼睛：“你会说话？”

    “是你能听见我的话……好吧，这不奇怪，既然你身体里有那个东西，这就一点也不奇怪。”蛇低下头，缩成一团，“说实话，大冬天的让我干这个活计，确实不太友好。”

    “你很冷吗？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躺着。”

    蛇刚要爬过去，便摇摇头退了回去：“他不允许我这么干。”

    “‘他’是谁？”

    蛇没有回答，却提出了一个请求：“麻烦你吹响那只蛇笛。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莉拉揪着眉头说：“我并没有把笛子带回家来。”

    “我的海德拉（hydra，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啊，真想扒开你的胸膛看看你这小姑娘到底长不长心。”

    莉拉开怀地笑了。

    蛇咂咂嘴，十分嫌弃地摇起了头：“看来是没长了。”

    “你有名字吗？”

    “出名的蛇，自然会有名字。我叫纳吉妮。”蛇舞着自己的脑袋。

    “那么，纳吉妮，”莉拉深呼一口气，“我们今晚就得回霍格沃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