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捧着一本书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些会动的画像。画像里的人正在嘁嘁喳喳地骚动着。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地看着这些承载着灵魂的画像。

    夫人小姐们舞动着如云的裙琚，柔荑间翻飞着羽扇或托举着芬芳的瓜果。官爵们则按抚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即使眼见的也不过校园的一角，却依然平视前方，仿佛仍在睥睨着故土疆场。

    某位盘着高髻的夫人提拉着裙子，举着香扇遮住嘴，抻着细长的脖子，朝旁侧的画像道:“谁能想个法子，让她不要再像那样赤|裸地看着吾？”

    旁侧画像里的男人耷拉着长长的鬓须，听到夫人的问询，朝画框外挪动了下夯实的身躯作为应答——他也不清楚。

    “孩子，汝为何一直站在这里看着我等？”众画像中间，一位白发老者从壁炉旁的沙发上站直身体，俯身相问。

    莉拉晃了晃手中的书，撇嘴道:“我正在等朋友。我看完了这本书，或许是无聊，想趁机记住这里的布局。”

    “他那么久没来，可能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门禁时间可不远了，不管情形如何，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得回去就寝了。”老者慈爱地看向她，洪钟般的嗓音很有说服力。

    莉拉坚定地注视着老者，脚下不由得踩出些许不规则的节拍，随后，她像是打定了主意，朝着所有画像说了一声“晚安”后，直下楼梯。

    盘绕而下的阶梯，伴随着层层递进的冰冷气息，莉拉无意识地走过所有通道。还未进入公共休息室之前，莉拉便听到所等之人轻快柔软的笑声。

    仅在一瞬间，莉拉的脸上失却了任何情绪。她的脚尖不听话地碾了碾柔软的地毯，随后快速地迈开了步子，直朝着卧室行进。

    身后响起的声音却不肯饶过她。

    “莉拉。”

    莉拉立刻回身，没什么精神地一一打了招呼：“嗨，汤姆，阿布拉克萨斯学长，费昂学长。”

    四人相对无言。阿布拉克萨斯简单地回应了她的招呼后，抱着一本书走向了另一个似乎更与世无争的角落里。

    费昂，那个三年级、新晋的阿布拉克萨斯的跟班却在瞧了阿布拉克萨斯一眼后，朝着莉拉大声调侃：“我猜想你一定不会真在大厅里呆了三个小时吧。”

    莉拉没有看向费昂。她的目光令费昂无端涌起了一些复杂的心绪——冰凉，淡漠，直看向他身后，仿佛那站了一只正比着他脖颈尺寸的恶灵。

    “我看了本书。”莉拉停顿了一下，回答了费昂的话，而后接着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费昂学长？”

    费昂仿佛余烬重燃般，咧着嘴角笑说:“大概有四个小时了！”

    话音刚落，莉拉已经转头朝着事不关己的阿布拉克萨斯说道:“您手头的书很有讨论价值。在第五十二章《吸血鬼鲁斯凡爵士的情妇》里，鲁斯凡爵士的吸血鬼朋友咬了他钟情的情妇，使她也变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吸血鬼。您认为爵士大人应该作何反应？”

    阿布拉克萨斯微抬眼眸，雍容中绽开一丝愠怒。莉拉却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认为他应该重新物色一位情妇，如此才能不负他的风流之名。”

    话毕，莉拉若有所指地瞥了眼费昂，道了声晚安后，就离开了。

    身后的寂静反而使莉拉失落透顶，以至于等她安稳地坐到自己的床上时，她才发觉卧室里没有点灯。西格纳斯的床上摆放着一丝不苟的睡衣。可她本人却并不在浴室或这卧室里的任何角落。

    不安的情绪充斥着莉拉的心房。西格纳斯会去哪儿？谨慎如她，一定不会不留一张纸条就擅自行动。况且睡衣还随意摆放在床角，必定有一件十分紧急的事情发生了。

    莉拉正打算出门探查更多的细节，却冷不丁撞上一颗脑袋。脱口而出的呼唤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抽离了热度。

    “汤姆。你怎么会跑到女寝来！”莉拉将他拉进了卧室，关上门。

    汤姆扫了眼卧室的陈列，径直走到莉拉的桌旁：“你一定掉了什么东西。”

    莉拉两眼一直：“你知道什么？”

    汤姆佯装无辜地瞥了眼莉拉，手指划向一叠书下最厚的日记本，顿了顿：“天真的亚历克斯小姐一早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她看到我一直和阿布拉克萨斯他们在一起，因此指责了我。然后，她十分仗义地表示要找到你，她是那样热诚，甚至都没来得及问我约定的地点……”

    话还没说话，一个巴掌率先打到了汤姆的脸上。莉拉怒不可遏：“你是特意来告知我你做了什么好事的吗，汤姆？”

    汤姆不怒反笑，高昂着半边红肿的脸：“你早该这样了，莉拉。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个自负的马尔福、我们好心的级长，已经不顾宵禁去寻找你的室友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热心得多。”

    莉拉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她并非傻子，从汤姆刻意加重的字眼中，不难判断出他此举的目的。

    然后，他们开始扭打。还是莉拉先挥起的拳头。打到最后，莉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鬈发，掐着汤姆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莉拉！”门后响起西格纳斯的低呼。莉拉又惊又喜地从汤姆的身板上起身。刚走到门边，她回过身将躺在地上没有丝毫举动的汤姆拉着站起来，走向一边的衣柜，将他推了进去。

    汤姆木着脸，仿佛失去了其他感知，只有当西格纳斯的呼唤声再次响起时，才会盯着莉拉的脸，充盈着毫不掩饰的气闷和无奈。他安静地屈坐在衣柜里，听着西格纳斯发腻的轻笑。莉拉没出息地朝着那个亚历克斯哭了一会，就催促着她去洗漱。等莉拉打开柜门时，汤姆抬头，迎着她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一滴眼泪，堂而皇之地淌下汤姆苍白的脸颊。他眼里喷薄的愤恨埋过了微不可查的失意。

    莉拉哑口无言，她的舌根好似被那滴眼泪浸润得发苦，脸上还纵横着未干的泪水。

    一俯一仰，久久相视。

    忽然，莉拉曲下膝盖，整个身体缩进了衣柜中，用手臂紧紧环抱住汤姆。

    也许是一瞬，也许过了太久太久，汤姆眼中的腥气渐渐消弭。他垂着两手，仅用嘴唇贴近女孩的脖颈。此时他或许并不能体会从那里蒸腾出的细腻情绪，只觉得滚烫而温暖，令人沉湎。

    又过了一会，汤姆终于举起双手，回抱了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