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拥有梦想是一件很珍贵很奢侈的事，可是我没有。而你，你不仅拥有它，你还有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一切有利于实现梦想的条件你都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步呢？”

    孟回被说得愣了一晌，而后笑了一笑，怅然道：“我还有什么条件啊，不再年轻，没有粉丝，跟媒体交恶，甚至连经纪公司都没有，都这样了，哪里还有前路可走？”

    苏晓笛一听，急了。

    “你当然有啊！不说别的，就凭你愿意琢磨流泪和哭的区别这一点，你已经打败了很多演员了。”

    听她傻气地说完，孟回一时啼笑皆非起来，“你还真是天真啊，现在的演艺圈，哪里看的是演技，不能带资进组、又没有粉丝支持的演员，对于制片人来说就什么都不是，更别说我还有过负面新闻了。”

    “可是，可是……”苏晓笛憋红了脸，“你长得那么好看，不当演员实在太可惜了！”

    闻言，孟回“嗯”了一声，打趣道：“从‘记不住’嘴里说出的‘好看’，是有些可信度。”

    苏晓笛脸上热晕更甚，眼里的认真丝毫未褪，“我说的当然可信了！你难道没发现吗？其他人我都不太认得出来，但是你我就能认出来，这说明什么呢？”

    “……”

    “说明你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啊！所以连我这种超级脸盲都能记得你，更不要说其他人了，那些小女生啊见你一面一定过目不忘的！”苏晓笛努力论证着，就差拿出镜子给他照上一照了。

    孟回失笑出声，“照你这么说，我还有一个核心竞争优势咯？”

    苏晓笛拼命点头，满脸期待，继续道：

    “既然我这样平凡，你都肯定我的努力，那为什么要否定比我优秀百倍，比我努力百倍的你自己呢？”

    孟回停了良久，才缓缓说了句：“假以时日，你会是个好演员。”

    “不会的……”苏晓笛低低开口，“我刚刚不是说过吗？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所以一直在尝试各种爱好，而这次尝试，正如我们的赌约一样——失败了，我用一次心血来潮，来证明我的选择是错误的，证明我果然没有那么喜欢表演，因此我会尽早放弃……”

    “……”

    话还未说完，苏晓笛吸了口气，声音忽地抬高，“……可你也看到了，比我演得更糟、比我还不认真对待这个职业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明明不努力，却白白占着人家艳羡的角色，将那些精彩的人物演得一塌糊涂。这样的演艺界，真的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

    “你真的愿意，把这个你喜欢的职业，拱手让给那些远不如你的人吗？”

    孟回掌心慢慢攥成拳，心中一阵止不住的激荡，有些陌生而熟悉的情绪忽然跑了出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动摇。

    “其实机会就在眼前啊，演腻了电视剧，试试看演话剧也很好啊。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烦人的媒体，只有热爱艺术热爱戏剧的观众，就——演给他们看，好吗？”

    苏晓笛索性一鼓作气，把这句在心头酝酿过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孟回终于回过头，直直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

    他突然发现，月色下的苏晓笛，确实是好看的。

    ***

    夜里，苏晓笛在新租的小房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方才她和孟回的对话，脑子更是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她便匆匆赶到孟回家，不成想扑了个空，等到孟回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时，她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拐杖呢？”

    “我不能一辈子靠它。”孟回咬牙低声道，一跛一跛地从门口走到她面前。

    “可是这样你会很痛——”平时的康复训练他已经做得很吃力，现在这样直接扔掉拐杖，无疑会加剧他的疼痛。

    “瘸子当不了演员。”孟回截下她的话尾，掷地有声，“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你……”苏晓笛这才明了过来，心头先是涌上一道欣喜，接着想起刚刚他痛苦前行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痛，在原地静默了几秒，终于展开一个笑靥，神情温和而坚定，“嗯，那我陪你。”

    孟回站在沙发边，努力不靠外物站立着，额上渗出涔涔细汗。

    “我昨晚想过了，你也不能总是这样陪我跑东跑西。”

    苏晓笛脑子里的理智之弦忽然断裂，瞠目结舌道：“你要给我一个名分？”

    “……”

    “我我我我我的意思是……等等，你的意思是什么来着？”苏晓笛急得面红耳赤，为这不知道来由的“名分”二字。

    孟回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放松腿部，手撑上沙发背，歪过头看她，“我是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全职、工资翻倍的那种。”

    苏晓笛好半天才理清楚，恍然大悟过来：“所以……我升职了？”

    从钟点工到助理，好像……更贴近他的生活一些了呢……

    孟回不置可否，岔开话题：“华美剧院是回不去了，你还知道其他剧院吗？”

    苏晓笛赶紧点头，“知道知道！”

    这些天她为了找到招收她的剧院，几乎把大半个b市的剧院都跑了个遍，现在说起来更是如数家珍。

    “这家这家，听说演员待遇特别好，每逢节假日还让带家属免费看戏呢！”

    “是票卖不出去才出此下策吧，说得倒是好听。”

    “还有还有……这一家，据说他们跟很多电影公司都有合作，他们的演员出演过好多电……”苏晓笛正兴冲冲地说着，忽然接收到孟回警示的目光，霎时将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嗯，名气大有什么用，观众肯定都是冲着电影的噱头来的，这个不好，不好……”

    “啊，还有这个，这家剧院出的剧好像都很有意思，我拍过他们的海报，你看——”

    “《追情大盗》……主角是个采花贼？”

    “咳，这个这个……”

    “《屠龙者与龙》……哦，人兽恋嘛。”

    “……这个！这个！”苏晓笛绝望地翻出最后一张海报。

    “《独自停留荒岛》……”孟回咀嚼了下这个名字，“独角戏的话，倒是有点创意。”

    接着，他便看到海报下面“该剧正在制作中，敬请期待”的字眼，不由得意兴阑珊了些，“行吧，就这些，这个，还有这个，你去买明天的票，”顿了顿，“两张。”

    “啊？你问我这些不是为了去剧院应征演员吗……”原来只是他一时兴起想去看戏？

    孟回腾出一只手，借着高差拍在女人的头顶，“笨死了，你去应聘前不先打听一下这家公司的资质能力？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失业了。”

    苏晓笛委屈地揉揉脑袋，“为什么？”

    “因为你笨啊，我不是说过了么。”看着她被弄乱的发旋，孟回心情意外地大好，继续调侃道。

    “……”

    “果然笨得不轻啊……”啧啧两声后，孟回跛着右腿，一步步走近房间，进屋前停了下来，“记不住——”

    “欸！”

    孟回回过头，眯眼一笑，“记得做饭。”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苏晓笛仍处于怔愣中，片刻后，终于忿忿地折断了手里的扁豆。

    到底谁是病人嘛！

    ***

    原本以为凭孟回演过电视剧的经历，演话剧的机会并不难获得，谁知现在正是淡季，招新演员的剧院并不多，而且大多数还只是招群演，这可急坏了苏晓笛。

    不料孟回倒是很淡定，边积极复健边慢悠悠地“考查”剧院的资质，虽然她也明白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但一想到自己拿着“助理”的工资，却仍做着“钟点工”的活，甚至还享受免费的精神福利——陪他看话剧，尤其在每次她无聊到睡着之后，她就会觉得这份薪水拿得分外烫手，心不安理不得起来。

    新的一出话剧正要开演，苏晓笛犹豫了再犹豫，向身边的男人开口道：“那个……”

    “嗯？”

    “咱们什么时候考查完啊？”

    “等到你不一进剧院就睡着的时候。”孟回目光直向舞台，答道。

    “……”

    苏晓笛正要开口告诉他她会睡着的真实原因，却听耳边一道嘘声，她下意识抬头前望，只见幕布缓缓拉开，话剧开演了。

    据介绍，这是一场带有悬疑色彩的民国剧，孟回看得认真，而她也一如往常，到中途便脑子犯糊睡意上涌，然后一睡睡到散场。

    当她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的眼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是孟回皱着眉沉思的模样。

    “呃……这场戏好看吗？”苏晓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孟回不答话，接着径直站起身，向后台方向走去。

    “欸？——”

    苏晓笛大惊，赶忙跟上去，没想到孟回腿好了大半后，借着腿长的优势以及纷乱的人群，居然几下就把她甩开了。

    面对着密密麻麻模模糊糊的人海，她只能郁闷地放弃追随计划。

    想了想，苏晓笛决定去门口等孟回。

    孟回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轻快的神色，之前紧蹙的眉头此时也解开了，朗眉舒目，清冷俊逸，这样让人心动的一个男人，就这样阔步向她走来。

    不知是不是她耳误，苏晓笛感觉听到了一些失望的唉声。

    “有好消息？”

    “差不多，我找到工作了。”孟回轻描淡写，嘴角却有些微止不住的上扬。

    “啊——太好了！”苏晓笛心花瞬间怒放，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孟回略一挑眉，“再这么夸张下去，你的表情就可以和今晚那个丑角媲美了。”

    “……”

    苏晓笛干笑两声，试图换个话题。

    “对了，那你和负责人怎么说的？签哪种合约？是固定发工资还是按场——”

    “没有工资。”

    “……什么？”

    孟回耸耸肩，“不然你以为他们那么好说话？我这可是学你，用义务劳动来换演出机会，好像挺不错的。”

    “……”苏晓笛擦擦额上的汗，颤颤巍巍道，“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

    “也不是。”

    苏晓笛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跟院长说好，我免费出演三个月，这一个月里凭他给我什么角色都好，只要让我上台就行，一个月后，如果我能把剧院的入场率提高10个百分点，我们就签固定的合同，并且——”说到这里，孟回面上现出久违的兴奋神情，弯起嘴角，补充道，“之后剧院的戏，我只演男一号。”

    “……”

    听完这完全没把握的霸王条约，苏晓笛只觉得脑门的汗越冒越多了，而后思考起要不要提醒他他还养了个闲人的事实来。

    然而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发现，他那双复燃了热忱的黑瞳，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又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看下去，有多好。

    是啊，若是一辈子，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