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平凡，没有天赋，就没有资格上台演戏吗？”

    忽地，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响起。

    这是——

    苏晓笛呆呆地看着孟回从暗处走出，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

    孟回撑着单拐在两个女演员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二人一遍后，嗤笑一声。

    “非要说资格的话，敢问二位又是凭什么上台的呢？”

    “你，你是谁啊？”左边的女演员先反应过来，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逸，神情却有些阴恻的男人。

    “听你刚才那么说，你是对自己的长相身材很自信咯？”孟回不回答，反问向右边的女演员。

    “是又怎么样？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分辨出美丑吧？那个苏晓笛，长得那么丑，也敢来跟阿琦争角色，这本来就是她应受的！”

    “哦？”孟回挑了挑眉，在二人身边走了一圈，啧了一声，道，“我刚才就在想，为什么你演哭戏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下走进了才看清楚了，可不嘛？要让动了刀子打了针的脸做出‘哭’的表情，实在是难为你了，只不过就算你整了容，你还是不及苏晓笛百分之一好看。”

    右边的演员脸唰地一下变得青白，一口银牙就快咬碎：“你这个疯子！谁准你到后台来的！你信不信我叫保安抓你！”

    闻言孟回突然笑了起来，“对，我是疯子，被一个疯子说长得丑，是不是很开心？”

    “你，你——”右边的女人气得鼻子都歪了，伸出手就往孟回脸上挥。

    孟回皱了皱眉，眼疾手快地抓住女人的手腕，然后随手甩了出去。

    女人踩着细细的高跟，完全没料到这变故，脚下一崴，面部直直朝墙壁撞去，而后女人便捂住鼻子哭嚎起来：“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阿琦，阿琦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歪了——”

    这个剧情发展着实出乎了每个人的意料，不料阿琦倒不急着去查看女人的伤势，反而掏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

    孟回见势不妙，几步走到苏晓笛面前。

    “还愣着干嘛？没看见人家在叫人来抓我们？”

    苏晓笛还陷在刚才的震惊中，听到这声音才慌忙起身，不知所措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知道最近的路怎么走吗？”

    “知道，在那边！”苏晓笛使劲点头，第一次这么高兴自己不是路盲，高兴后又有些担心，“可是你的腿……”

    “废话少说，带路。”

    “好——”如此苏晓笛便也不再纠结许多，领着孟回便往出口方向走。

    “喂！你们不能走！”

    阿琦几步跑到苏晓笛面前，拦住他们。

    苏晓笛头上渗出细汗，瘦小的身子居然临危爆发，此时顾不了更多，只拼命按住阿琦，回头朝孟回喊道：“你先走！”

    孟回眉头沉了一下，“记得跟上。”

    “嗯嗯！”

    看着孟回走出了视线，苏晓笛心里的巨石才落了地，手上松了力气，阿琦一下子挣脱桎梏，妆容因为挣扎都花了不少，现在看来确有几分狰狞的味道。

    “苏晓笛！你敢这么对我！我，我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这里也没有摄像头，你空口无凭就想抓人吗！”苏晓笛心里着急，手上却因为松懈再没了刚才抗衡阿琦的力量，现在只能试着与她智斗一番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今天跑不了！”

    眼看保安随时可能过来，苏晓笛忽然急中生智：“你真的不去看看你朋友的伤势吗？要是她鼻子真坏了，你确定她不会怪你没有及时送医？”

    阿琦脸上果然出现了慌张的神色，苏晓笛找准时机，使出吃奶的劲推开阿琦，拔腿就跑。

    苏晓笛发誓，她大学体测跑800米都没这么拼命，她一直跑出剧院，跑到人行道上，直到看见路边的孟回才停下来。

    “跑得挺快的嘛，脸盲怪。”

    苏晓笛从气喘吁吁中抬起头，露出一口皓齿，眼睛晶亮，“你也不慢啊，独腿侠。”

    孟回闻言眯了眯眼，“难听的绰号。”

    苏晓笛的脸又开始赧红，也不知是不是受刚才的“患难与共”影响，她梗直了脖子，瘪嘴道：“明明你取得也不怎么样……”

    “那你说，怎么取比较好？”孟回好像心情很好，居然顺着她的杆往下爬。

    当选择权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苏晓笛又犯了难，“我朋友都叫我名字……”说着，她突然想起上次和程月末的会面，“啊”了一声，“好像有一个的。”

    “是什么？”

    想起月末，苏晓笛感到心口温暖了一块，“她总是叫我‘记不住小姐’，因为我从小就记不住人脸，她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只要她这样叫，我就会知道她是谁，就不会认错人了。”

    “记不住……”孟回在口里咀嚼了下这个绰号，神情慢慢变得柔和，突然伸手在女人头上拍了一下，“以后就这么叫你吧，记不住，这外号倒是好记。”

    “痛——”苏晓笛来不及躲闪，生生接下这一记“轻拍”，而后揉揉头顶，眼带委屈地望向男人。

    接收到女人的眼神，孟回不知怎的，心情更好了。

    “走吧。”

    苏晓笛愣了一瞬，“去哪？”

    “带你去一个地方。”

    ***

    下车的时候，苏晓笛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哪里。

    z大，他的母校。

    孟回像是许久没有回来过了，一边带着她，一边探寻着方向，好在他还不算忘得太彻底，三圈两绕地，也还是让他找着了目的地。

    出现在苏晓笛眼前的是一片操场。

    z大历史悠久，校园里栽满高大的梧桐树，即便冬天叶子都掉光了，交错分布的枝干还是让整个校园显得拥簇幽密，而此时见到的操场，在夜色下显出大片大片的空旷，月光均匀地洒在绿色草皮上，映出浅白色的光，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却很少有人在这里停留。

    苏晓笛跟随孟回在操场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坐台没安座椅，一坐下去她便感到了水泥的冰冷触感。正在她尝试适应低温的时候，孟回解下自己的围巾，递向她。

    “垫着吧。”

    “不用不用，我不冷的，你着凉了怎么办。”更关键的是……这是他的围巾啊，拿给她垫屁股，好像哪里不对吧……

    这样一想，苏晓笛红着脸，推拒了回去。

    “不要？”

    “嗯。”苏晓笛认真点头。

    孟回不再坚持，只把围巾折成厚厚的方块，放在自己原本坐的地方，而他本身却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

    “要聊天的话，就坐过来。”

    苏晓笛现在才终于明白孟回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凡他认准的，便咬死那个理，不管怎样都要按自己的来，别人怎么说，好像都与他无关，而她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叹了口气，苏晓笛胸口怀揣着一只小鹿，小心翼翼地坐到孟回身边去。

    “我上学的时候，最常来的就是这里。”孟回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神色平静。

    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靠他这么近，苏晓笛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虚幻起来，然而孟回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她身旁，身体贴近的暖意让她瞬间回到现实，赶紧接下话茬。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不觉得这里特别大吗。”

    “……”

    “在城里，也只有这里的月光，最广阔了。”

    苏晓笛愣了愣，而后抬起头，这才发现头顶是一整片天空，边缘是梧桐树尖上稀疏的枝桠，与白日里高楼大厦间被电线分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不同，这里夜晚的苍穹看起来格外纯净，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吹着冬天凉凉的晚风，苏晓笛轻轻开口。

    “刚才……谢谢你。”

    孟回听到她低低的声音，略一偏头，目光触及她浅浅的发旋，忽然就起了兴致。

    “哦？那你要怎么谢？”

    苏晓笛倏地紧张起来，试探地说：“我请你吃饭？”

    “外面的还没有你做的好吃。”

    “……谢谢夸奖，”苏晓笛满头黑线，“那……我请你看电影？呃，话剧什么的也行。”

    “就今晚的那个？”孟回嘲弄地笑了声，“还是算了吧，就你们排的那个烂剧，剧情平得可以划船了。”

    “也没有那么糟吧……还是有亮点的啊，排练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表白那一段，大家都觉得很感动呢。”苏晓笛试图为自己曾经的努力找回一点存在感。

    孟回凝眉沉思片刻，终于想起了苏晓笛说的是哪一段。这出戏主要讲的是古代的一个画师，爱上了一个歌女，二人不惧世俗偏见，终成眷属的故事，表白那段正是全剧的高.潮部分，男主角深情地对女主角说出精心设计的台词——

    “此生吾爱者，唯卿与画也。”苏晓笛缓缓念出这句台词，感慨道，“一个人的一生，一得挚爱，二得热爱，想来这真是活在世上最快活的事了吧。”

    听她这般羡慕的语气，孟回不由得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快活的？无非娶个老婆找份工作罢了，照你这个算法，这世上大多是快活的人了。”

    苏晓笛浅浅地笑，“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毕竟每个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小的时候，就特别羡慕那些有梦想的人，不管是科学家、老师、宇航员……哪怕是卖苹果的也好，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将来想做什么，那时候我以为，梦想是长大就会有的，可是……”

    说着，她的语气变得沮丧，“……长大后，我还是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找不到我喜欢做的事情。”

    比起畏惧追求梦想路上的艰险，她渴求的，只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梦想而已。

    “所以我特别羡慕那些，能确定自己想做什么的人。”

    这或许也是当初，她奋不顾身喜欢上他的原因吧。其实到了现在，她都有些迷茫了，一直以来对自己说不爱他，时间长了好像就真的不再爱他了，但靠近他的时候，胸口那热烈跳动的感觉又那么真实。

    这大概就是习惯的力量吧。即使她不再爱他，她也仍为他悸动，为他心慌不已。

    想到这里，苏晓笛的心忽地“噗通”跳了一下，有句话还没等大脑过滤就先一步脱口而出了。

    “对于我来说，拥有梦想是一件很珍贵很奢侈的事，可是我没有。而你，你不仅拥有它，你还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一切有利于你实现梦想的条件你都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