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拐杖后，孟回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个样。

    撇去每天按时的复健、锻炼不说，他几乎把所有心思都花进了角色里，明明只是一个出场几幕戏，五六句台词的小角色，他都练习得无比认真。

    这天，苏晓笛正对着西遇剧院惨淡的人流量发愁，孟回突然拉过她，神情严肃。

    “记不住，你帮我听一下这句台词。”

    “呃？好……”

    “洪易，别再挣扎了，你的死期早该到了！”孟回迅猛地俯下.身，眼神阴鸷，直盯住女人，眼里的杀意似乎要透过他的瞳孔刺进她的眼膜。

    苏晓笛心口一震，结巴起来，“我，我该，说什么？……”

    孟回表情瞬变，不满地：“这样就被吓到了？没劲。”

    “咳，我只是一时没空反应……”苏晓笛努力给自己找补。

    “那你再听一遍。”

    说完孟回又演了一遍，这回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自负和傲慢。

    “这个演得比上个好！”苏晓笛欣喜地汇报自己的观察成果。

    然而孟回更深地蹙了眉，“我不是让你听我的台词吗？你的关注点到底在哪里？”

    “……”

    他这么一说，苏晓笛才想起来，似乎确实是那么回事，然后她开始仔细回想，终于发现了这两段的区别。

    “我觉得……第一遍的台词要更好……不，更合适些。”

    孟回眉梢微动，“为什么？”

    “第一遍你的重音在‘再’和‘早’上，听起来是很狠毒，有一种急欲杀之而后快的感觉，一方面说明这个人物极其痛恨对手，然而另一方面，却也恰恰说明他其实是很没有把握的，在和对手较量的过程中屡战屡败，所以才要在绑架他之后用放狠话的方式来使他感到害怕，从而达到自己内心的满足感；

    “而第二遍你放轻了语调，拖长了‘你的死期’四个字，从你的语气里听到的，都是这个角色对对手的满不在乎和轻视，甚至还有一些看淡一切的超然，纵然他屡屡落败，但他仍然自负自傲，从未把对手放在眼里过，整个角色也更有深度了，只是——”

    “只是这并不是编剧要表达的内容。”孟回接过她的话头，帮她补充完整。

    苏晓笛讶异地看着他。

    “第二种演法确实能让这个出场不多的黑帮老大形象更丰满立体，只是如果我这么演了，恐怕会喧宾夺主，让主角全方面打击敌人的快感大打折扣，这可不是观众想要看到的。”

    孟回眼皮轻掀，眼底掠过一丝征服欲，“可如果我非要这么演呢？”

    苏晓笛愣了愣，片刻，笑了笑，“那就这么演吧。”

    “说不定……比起千篇一律的大好人主角，观众更爱看坏到骨子里，却还目空一切的坏蛋头子呢？”

    孟回脸上终于现出满意的神情，眼角溢出笑意，“嗯，我认同你的看法。”

    ***

    一周后，孟回在西遇剧院不大的舞台上，按他的想法演了那个本应甘当本剧绿叶的角色。

    当他说出那句被揣摩过无数次的台词的时候，他的内心一阵颤动，只是观众似乎没有接收到这种信号，百无聊赖的继续百无聊赖，打情骂俏的继续打情骂俏，没有人给出多余的反应。

    当然，一个人除外。

    苏晓笛坐在台下，激动地拍着手掌，身边的观众不解地看向她，有意思的是，竟真有远处不明真相的观众跟着她一起鼓起了掌，不过也只是零星几声而已，很快就停了下来。

    孟回的戏份不久就演完了，苏晓笛望着那慢慢淹没在幕布后的身影，心头忽而一动，悄悄离开观众席，来到了后台，不料她刚一靠近门口，就听见一个男人气恼的声音。

    “怎么回事！排练的时候不是演得挺好的吗？怎么一上台就变了？！”

    “您是说我演得不好？”孟回反问道。

    “不符合剧本的表演，都不是好表演！”男人眼睛一瞪，老学究的脸上写满不满。

    “那您怎么知道，剧本就一定是好的呢？”

    “你……”男人被噎住，眼珠瞪得更直了些，似乎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词。

    “吃演艺饭的人都知道，观众才是演艺人的衣食父母，一出剧的好坏，一个角色演得好与不好，决定权自然该在观众手里才是。”

    孟回不卑不亢地说完，又补充道：“既然我与您有过约定，我便不会食言，接下来的戏，无论是主角也好，群演也罢，我但凭您安排，只是，也希望您能遵守约定，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看着对面的青年自信满满的模样，院长心头的火气好似消了许多，想起并没有多大反应的观众，以及他当时病急乱投医答应下的约定，深皱的眉头微微舒解，“机会我当然会给你，只不过你也要记得，话剧不同于你们电视剧的那一套，不是你想怎么演就能怎么演的，剧院有剧院的规矩，懂吗？”

    “可规矩是留给能开张的剧院的，不是吗？”

    “你——！”被孟回一语道破剧院现在的困境，院长先是怒气猛地上涌，而后马上后劲不足，只剩呼呼的喘气声，最后终于露出疲态，之前被强硬掩盖住的颓弱逐渐显现出来。

    院长承认，当时会答应孟回的要求，一是因为看重他有别于一般演员的英俊外表，二是因为他拥有的表演经验，三就是因为那10个百分点的承诺。

    “那你说，要怎么办？”

    孟回略一弯唇，“我说过了，戏份角色但凭您安排，但怎么演，希望您不要干涉。”

    院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应道：“好。”

    说来也奇怪，就在院长把更多自主权交给孟回之后，观众真的慢慢多了起来，尤其是前几排的座位，卖得又快又好，这让他很是费解了一阵，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其中机妙。

    坐在第一排的大多是女性观众，每当孟回出场的时候，她们的眼神就会变得直直的，欣赏之中带着粉红泡泡，鼓起掌来很是用力。

    而往后，越是孟回戏份重的戏，入座率往往越高，院长大喜，赶紧敲定了孟回下一场戏男二号的戏份。

    苏晓笛更是开心得不行，自从上次她带头献花之后，几乎每一场结束后都会有人给孟回献花，这也让孟回的人气在剧院急速上升，隐隐有压过男一号的趋势。

    孟回自己对这些却没什么感觉，依旧日复一日把精力投入到钻研演技中去。

    三月之期很快到了，院长算了算入座率，竟真增加了百分之十，这不能不让他喜出望外，直恨不得一口气签孟回十年八年的。

    孟回听完院长的打算，却是毫无动容，只说：“我的要求不变，男一号，每一场，这就够了。”

    院长闻言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当时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一把，没真的细究这约定里的内容，要说男一号倒不是不能让孟回演，只不过每一场……这个剧院开了这些年，那些演主角的演员是有资历在那里的，骤然全换了人，还都是一个人，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内部纷争。

    “这怕是有点难办，要不，先给你一个男一演着，看看效果？毕竟观众看惯了熟面孔……”

    孟回见状也明白了，冷笑一声，“熟面孔能拯救剧院的话，您就不会想来和我签约了吧。”

    “这……”

    “我还是那句话，规矩，是定给能使它存在的人的，那些对维持规矩没有帮助的人，那些规矩……又何必为他们而定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院长抹一把鼻尖的汗，咬咬牙，“就按你说的办。”

    演上男一号后，孟回的人气愈涨愈高，台下甚至开始出现写有他名字的灯牌、手幅，喝彩声总是一声赛过一声，礼物鲜花更是从没有断绝过，盛况当前，竟让他恍惚产生处于当年人气最盛时的错觉。

    也不知是不是他时来运转，居然有人拍了他演出的片段，放到了网上。

    孟回听说了这事，却只是笑笑就将它抛到了脑后，不用想他就能猜测到后续了，视频里一定会出现“过气”“落魄”“酒驾”“挣扎”这样的字眼，然后看到的人哂笑一声“不自量力”，接着，再翻不起一点浪花。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视频得到了近十万的观看量，评论区一片友好，就算有个别人跳出来说他的坏话，也会被更多人驳斥回去，大家似乎都忘了他的黑历史，曾经对他深恶痛绝的那些人好似兀地人间蒸发，找不出来处，更不见去处了。

    这件事带给孟回的，是几乎爆满的入座率。

    院长拍着他的肩，连连称赞，同时通知宣传部将门口他的海报再放大一倍。

    这回孟回终于不再一心埋头于表演了，沉眉想了片刻后，打开微博，找到发布那条视频的原博，点进主页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不过巧的是，那几个踊跃回复评论的昵称，看起来都和那个发布者有些微妙的相似。

    是哪里相似呢？

    孟回努力思索着，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稀奇古怪的名字看了又看。

    “红脸の大桥”，“爱在黄昏日暮时”，“多多多多开心1717”……

    是哪里呢？

    孟回正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大脑里一道灵光闪过。

    有个人，好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